序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修瑪傳奇》

理查．奈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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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對我──克萊恩大圖書館的歷史學家阿斯特紐斯──而言，要我在所著述的編年史中添寫個人評注的情況實不多見。就我記憶所及，近來也只有一遭，就是在法師雷斯林差一步就要封神，成為力量比帕拉丁和龍后塔克西絲更加強大的神祇之際。他失敗了，否則我可能也毋需在此刻提筆，但這是相當值得記上一筆的失敗。

　　當我評論那次事件時，我發現在過去的典籍當中發生了一嚴重的錯誤。依筆跡研判，我懷疑我三百年前左右的助手保勒斯華瑞斯（此人的笨拙較其整理文件的能力更加出名），一定是不小心毀損了約三、四冊史書當中的部份篇章，再以他所認為無誤的書卷補足殘篇。他錯了！

　　這牽涉到介於目前所稱光明之年代和力量之年代間的短暫期間。舉例而言，亞苟斯實際上是個遠比誤史所記載古老許多的帝國。維納斯‧索蘭那斯實於大災變前二六九二年統率亞苟斯大軍，比誤史所載的早一千四百年。由於第二次巨龍戰爭延續了四十五年，直至大災變前二六四五年才結束，因此被華瑞斯錯分為第二次和第三次戰爭。當我想要為索蘭尼亞騎士修瑪，以其血肉之軀面對並擊敗黑暗之后塔克西絲的英勇事蹟記上幾筆，而翻閱第二次戰爭最後幾年的記載時，才首度發現這致命的錯誤。第二次巨龍戰爭結束後，我本想為專文彰顯修瑪的功績，但和往常一樣，我的心思仍只能專注在工作上。

　　我對於這個部份所花的時間，遠超出我先前的計劃。也可能是由於我對能在釐清錯誤篇章之後，終於能完成世界歷史的最後一冊，鬆了口氣因而影響進度。有些慚愧的是，我著述的所有史籍在當時僅有數十萬冊。而在這些卷冊之中，我特別記得修瑪。

　　幸好，修瑪的故事在史書中仍然完整無恙，就讓文字為修瑪發聲吧。

　　　　　　　　　　　　　　　　　　　　　　　　　　帕蘭薩斯的阿斯特紐斯
　　　　　　　　　　　　　　　　　　　　　　　　　　　　大災變後三六○年

第一章

　　在部隊朝向西北往朝目的地鎧爾前進的路上，正巧行經一個村落。這名為斯瑞登的村莊飽經瘟疫、飢荒、各式瘋狂行徑的蹂躪，造成諸多村民的死亡。幾十年前，此村莊曾是繁榮興盛；現在，原先磚瓦砌成的房舍，被僅以圓木臨時搭建的簡陋小屋所取代，這全是地精劫掠、惡龍突襲的傑作。因為某些原因，斯瑞登始終未被徹底夷平，只是一點一滴地喪失其生命力──正和這兒在夾縫中求生存的村民一般。

　　騎士縱隊的出現並未鼓舞村民。事實上，當村民們看到騎兵和步兵在村中唯一可堪稱為『路』的泥濘小徑上列隊行進時，臉上似乎露出了一絲忿恨。這些飽受摧殘的村民忿恨索蘭尼亞騎士的生活方式，他們深信，騎士所過的日子必定比他們的好上許多。

　　巴克斯陲的歐斯瓦爵士騎乘良駒、帶領整個縱隊，他身配華美的鏈徽和金銀的盔甲，他胸甲上雕工精細的玫瑰紋飾，代表他是一名索蘭尼亞的玫瑰騎士。細看鉤住在他身後飄揚的紫色披風的扣環，可發現一隻雙翼半張的翠鳥，其上有一頂皇冠，其下則是用爪子緊抓住一柄上有玫瑰的聖劍。

　　大部分騎士的裝束都和歐斯瓦爵士差不多，不過和指揮官相比，他們的盔甲有多處磨損、披風也是無甚裝飾。歐斯瓦爵士的披風彰顯出他的騎士位階──玫瑰騎士之首的戰王，僅次於統御騎士團的天位騎士。

　　縱隊前進時，戰王快速地瞟了一下他身邊的騎士。這兩人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們都有著老鷹般的容貌、都蓄著騎士經常擁有的隨風飄逸的長髯。歐斯瓦的五官因為年齡和對世界的透徹了解而益發堅毅；至於另一位二十多歲的騎士，則仍然堅信改變整個世界的關鍵仍是操之在己。實際上，他倆是血親。班奈特是他的姪子，也就是天位騎士德瑞克之子。從班奈特臉上流露出的傲慢可知，他早已視自己為父親的繼承人。

　　歐斯瓦爵士希望班奈特能懂得自我克制。年輕的騎士認為，既然騎士團謹遵帕拉丁的意志行事，必然會因為動機純正而獲得最後勝利。而歐斯瓦爵士明白，正義之師必得勝的道理並非顛撲不破。

　　巡行隊伍當中，較年輕的騎士表現出不帶感情、嚴陣以待的架式。過不了多久，他們就將學到世間的殘酷事實。歐斯瓦爵士知道，年輕的騎士及部份年紀稍長的騎士，仍然認為自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有個人特別是如此，歐斯瓦爵士心想著，邊張嘴發號施令。

　　「雷納德！上前！」

　　修瑪看著瘦高、一臉憔悴的騎士騎向前方。如果歐斯瓦爵士想要和雷納德交談，表示兩人正在醞釀某種計劃。不論是什麼計劃，都可能牽涉到修瑪，因為雷納德似乎急切地看著他。儘管修瑪已經正式進入騎士團，他仍然用這種眼神，或許，和修瑪自己一樣，雷納德仍然相信修瑪根本不應被納入騎士團。

　　修瑪因為坐騎被泥濘絆了一腳而在馬背上彈了一下。他頭盔上的面甲啪的一聲落下，把他給嚇了一跳。他伸手撥起面甲，任寒風啃噬著他英俊又飽經風霜的臉龐。雖然他的鬍子不似班奈特或戰王的長，但卻已有著提前出現的幾抹灰髭，頭上也間或有些灰髮。他的臉部肌膚卻又不可思議的柔軟，令其他人經常在他背後讚許他的年輕。

　　修瑪不可遏抑地盯著村內身穿破爛、髒污衣物的婦女和孩童。即使他自己那多處磨損、紋飾遠遜於歐斯瓦爵士的甲胄，和村民的衣物比起來，簡直都有如金縷衣。他們襤褸的衣衫鬆垮垮地垂在身上，修瑪懷疑他們到底多久吃一次東西，又究竟吃了些什麼？他的叛逆血液蠢蠢欲動，想要扯下馬鞍旁的鞍袋丟給村民，讓他們分享其中的口糧，這搞不好還是他們幾個禮拜以來最豐盛的一餐哩！

　　「你！跟上！」修瑪身後的騎士對他低吼，他這才發現自己只差臨門一腳就真的要拋出口糧。他雖知這是違反騎士規章的，但仍然有著率性而為的衝動。修瑪嘆了口氣想著，這又是我不適任的另一個例子，接著又思索著為何他加入騎士團的申請會被批准。

　　他的思緒被雷納德打斷。年長的騎士和修瑪一樣手持盾牌，上頭的紋飾代表著他們是皇冠騎士的一員。不同的是，雷納德在沙場上已有多年的實戰經驗，因此亦具指揮轄下騎士的權力。他的面甲遮住了臉，只露出一雙冰藍、銳利的眼睛。雷納德的朋友不多，甚至在皇冠騎士當中也是如此。

　　雷納德回看了修瑪，接著望向整個縱隊。「蓋納、修瑪、奇藍……」他共喊了八個名字。「離開縱隊，偵搜隊形。」

　　雷納德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他做事一絲不苟、在戰場上調度有術，是擁有頂尖才幹的戰略家。儘管如此，雷納德的表情總是會讓修瑪打個寒顫。

　　「歐斯瓦爵士希望能徹底搜查南方的森林，那兒可能躲有地精或食人魔。我們必須在日落前返回縱隊。」雷納德短暫地望了望一直以來都是多雲的天空，厚厚的雲層看來總像是即將下雨，但卻從未降下。「一定得在天全黑之前回來，我們可不想在森林裡過夜，太接近西方的邊界了。了解嗎？」在騎士們表示贊同後，他策馬轉過身來，並示意其他人跟進。

　　幸好在幾分鐘之內，他們便離開了斯瑞登。這兒的地面較硬，較適合馬兒的行進。這一點也不令人吃驚，因為此地曾有過大火，幾乎燒死他們前方所有的樹木，並把附近的良田烤個焦黑，導致多年來寸草不生。

　　修瑪想著，這實在是無濟於事。帕拉丁在哪兒？當巡邏隊伍行進時，修瑪邊注視被灰覆蓋著的斷枝殘幹邊揣測，祂怎麼會讓這種事發生？以眼前所見所聞來判斷，克萊恩可能也已落入塔克西絲的魔掌。

　　他雙腿緊夾住坐騎。有了這種念頭，竟然還膽敢稱自己為騎士！

　　當騎士們到達第一片長滿許多扭曲、多瘤的樹木的土地時，他們放下了面甲。從遠處看來，裝飾騎士頭盔兩側的角和翅膀，似乎更加的明顯，讓他們看似一群惡魔。除了雷納德之外，位階愈高的騎士，頭盔就愈華美。他的頭盔相當符合他一貫的風格，只是有著從前方揚起、一路延續到後方的盔峰罷了。

　　這片樹林不過是戰火下的受害者之一而已，看似永無止盡的戰爭已徹底摧殘了整個安塞隆大陸。修瑪想要知道這塊土地在黑暗之后的爪牙展開掠劫之前的模樣。死掉的樹木讓這片森林透出邪惡之氣，使得巡查隊異常的緊張，騎士們不安地張望，彷彿在搜尋著可能躲在焦黑樹幹後的敵人。

　　修瑪緊握著劍柄。一瞬間，他似乎看見了什麼動靜。一頭狼嗎？在這麼貧瘠的土地上，有可能嗎？隨著騎士們繼續向前，他沒注意到任何新的動靜。神經質！在這森林裡，沒有任何的生命跡象，有的只是一片哀傷。

　　雷納德舉起一隻手，示意大家止步。不過他似乎不大想發號施令，因為聲音可能會洩漏他們的行蹤。

　　「散開。你們四個到我右邊來，」他說，邊指著修瑪和另三名騎士。「其他人到我的左邊。」他揮舞著配劍。

　　所有騎士遵從指示就定位，在修瑪和雷納德之間還隔有一個人。雷納德下達前進的指令，騎士們以緩慢但穩定的步伐跟進。

　　森林通往一座小丘，這種地形在此區並不常見。如果地精或食人魔真埋伏在附近，一定就在這裡。雷納德指著修瑪左邊的騎士，令其向前。其他的巡查隊員則是止步，在原地等候。偵查兵翻下馬，走向丘頂。當他從坡頂俯瞰時，其他人在一旁焦急地觀望。他儘可能輕巧敏捷地返回騎士和馬匹處，原本負責拉偵查兵馬匹韁繩的修瑪，此時交還韁繩。

　　「怎麼樣？」雷納德小聲地詢問。

　　「地精。那些醜傢伙在吃東西。我想，大概是個掠劫小隊。至少有二十個，但不會超過五十個。」

　　雷納德滿意地點點頭。「這難不倒我們。」修瑪感謝帕拉丁，因為他的面甲剛好擋住了他擔心的神情。雷納德指著偵查兵、修瑪、和兩名在修瑪右側的騎士。「你們往右騎，我們負責左方。聽到貓頭鷹叫的暗號就過來。修瑪，你負責帶你這隊。」

　　部份騎士不安地變換姿勢，但沒人提出爭論。修瑪看著另三名同伴的面甲，可以清楚地辨識出每個人。他幾乎脫口而出，要求改由其他人領隊，但雷納德此時已經帶隊走了。

　　修瑪決定一句話也不說，並調馬前進。不管其他三人的感覺如何，他們畢竟是索蘭尼亞騎士。命令下達，他們便當遵守。他們不發一語地跟隨修瑪，讓他鬆了口氣。

　　一行人謹慎地緩步前進。雖說地精的行事風格馬虎草率，就連軍事行動也不例外，但仍不能掉以輕心，排除某個有膽識的地精頭子會加派哨兵的可能性。一般而言，除了掠劫小隊之外，地精在黑暗之后的大軍裡，算是極度缺乏戰略運用的一族。此外，地精在正面與敵人交鋒時，也極少有什麼戰技。不過，就算知道了這些，卻一點也安撫不了修瑪的情緒。

　　修瑪沒看到任何哨兵，接著他大膽地爬下馬，從小丘上觀察地精的營帳。要說地精其貌不揚算是抬舉了牠們。牠們的皮膚呈病態的綠色、尖牙從大嘴的每一寸內暴出、雙眼則是讓修瑪想起青蛙的眼睛。牠們身材五短、長相畸形，但卻也相當強壯。許多地精手持斧頭，甚至有兩三個還舉著粗弓。牠們的盔甲很明顯的是從各個不同戰場上大肆搜刮而來的戰利品。

　　正當修瑪偵查之際，一名地精慌慌張張地急衝向看似指揮官的傢伙，後者的體型是一般地精的兩倍大，同時也是加倍的醜陋。身材較小的地精對頭子耳語一陣，指揮官態度一怔，便大吼著下令。

　　修瑪了解發生什麼事情了。跑來報信的地精要不是哨兵，就是剛才為了某種原因離營。不論是何者，地精們很顯然的已經知道，雷納德那個小隊正從另一個方向前進，現在地精已經進入備戰狀態。幾秒鐘之內，正常情況下毫無組織可言、一盤散沙的地精，出人意表地就好戰鬥隊形，意味著雷納德和他的同伴極有可能遭到突襲。已經沒有時間派人前去警告了。

　　「準備！」修瑪爬回馬背上時邊低聲說道。他手持劍，轉過身對其他人說，「衝鋒！」

　　「現在？」其中一名騎士問道。三名騎士彼此互望，最後看向修瑪。

　　修瑪沒時間應付他們的遲疑。他備妥劍和盾，策馬衝鋒。修瑪揮舞著劍，高呼著進攻。

　　「帕拉丁！」

　　他的勇氣讓自己吃了一驚，但最受到驚嚇的莫過於地精了。他們全都詫異地轉向這意外的敵軍。戰馬直搗營帳的中心，而騎士手握的劍早已下劈到離他最近的地精。那名地精舉起生銹的闊劍，做出防禦姿態，但修瑪的劍先是斬碎牠的兵器，一擊直劈那醜惡的生物。

　　修瑪的唯一念頭就是能砍多少個地精就砍多少，才能給雷納德小隊充裕的時間。另一個地精倒在他的劍下，接著，所有的地精一擁而上，長矛弓箭在手，準備圍攻獨立作戰的騎士。修瑪知道，只把他活捉是不會讓這些地精稱心如意的。

　　然後，修瑪聽見由身後傳出的叫喊聲，另三名騎士已加入了戰場。由於知道自己仍有可能全身而退，他更是卯足了勁地殺敵。有些地精逃離了四名騎士的攻勢，剩下的則是在指揮官的命令下，倉促地再度編整。

　　空氣中充斥著嘶吼聲，修瑪看見雷納德小隊從地精們的後方殺出。想趁亂脫逃的地精全都喪生在戰馬強有力的蹄下。雷納德有技巧地先將兩名企圖與他正面交鋒的地精擊倒在地，再促他的坐騎猛地向前。他殺敵的動作透露出熱切的渴望。

　　修瑪小隊的一名騎士，兵荒馬亂中不小心被自己的坐騎震到地面，在修瑪來得及做出反應之前，就已經被一柄巨大的戰斧結束了生命。幾秒鐘之後，修瑪策馬衝向那名呆站在敵人屍首旁的地精，那醜陋的生物只來得及往上看一眼，戰馬的前蹄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上前，讓該地精的腦袋瞬間開花、腦漿橫流。

　　地精們知道大勢已去，開始使盡最後吃奶的力氣亂打一通。事實上，只剩三名騎兵擋住他們的去路。修瑪極為勉強地抵住猛烈的一擊，一支箭緊接著飛過他的耳邊。

　　突然間，一聲嚎叫劃破了空氣。

　　某種東西跳上了修瑪的坐騎。騎士只能大略看出牠的形體像頭狼，但卻是顏色死白得似被剝了層皮。牠黃色、溼漉漉的森森尖牙，看來和他的手指一樣長、如針一般尖銳。不久後，儘管騎士盡力控制坐騎，戰馬仍是沒命似地嘶吼並兀自轉了方向。牠不顧緊拉著韁繩的騎士，繃緊每根神經、跑離混戰。在一人一馬身後不遠處，那不知名的東西又號了一聲。修瑪在馬兒狂奔之際，只能緊緊握住馬韁。隨著發狂的戰馬衝向焦黑的森林，距戰場上的殺戮聲愈來愈遠。

　　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可以讓訓練有素的戰馬方寸大亂？絕對不是一般的野獸。

　　接著，即使是這樣的想法也不再盤據修瑪的心頭。因為當他的坐騎衝過了闇黑的樹枝後，修瑪倏地發現地面忽然之間變得好低好低……

第二章

　　修瑪恢復意識時，只見一片漆黑。努林塔瑞正處於月虧，僅微微地投射出一抹深紅。像血，修瑪想著，然後他強迫自己迅速拋掉這樣的想法。如果努林塔瑞是虧的，那現在哪個月亮是滿月呢？看不到索林那瑞。即使努塔瑞真是滿月，修瑪也不會知道。除了信仰邪惡法術之神的黑袍法師之外，沒有人看得見黑月努塔瑞。黑月對一般人來說是隱匿的，甚至可能對白袍和紅袍法師也是如此。

　　當他的感覺漸漸恢復之際，他也愈來愈了解所處的環境。戰馬倒在他下方，頸子摔斷了。修瑪盔甲內厚厚的襯墊，再加上馬匹身體的緩衝，讓他免於一死。

　　他試圖站起身但幾乎昏了過去。他所穿的襯墊還不足以讓他免於腦震盪。當修瑪等著意識再度恢復的時候，他邊環顧四周。

　　這兒在降雨頻仍的時候，可能是條河流吧。它的深度至少有修瑪身高的四倍，要殺死一匹發狂的馬是綽綽有餘，即使強壯如戰馬也無法逃過一劫。

　　河床的另一邊離這裡有些距離。從附近稀稀疏疏、勉強稱得上是植物的矮小生物來判斷，這條河已經乾涸非常、非常久了。可能在戰事爆發的頭幾年就完全乾了，也就是在黑暗之后企圖速戰速決、打敗帕拉丁的信徒，而挑起戰端的最先幾年。

　　修瑪再度試著站起身來。他發現，只要不貿然地低頭或往下看，沉甸甸的腦袋就會比較聽話。他小心翼翼地嘗試，終於成功地以兩腳著地、站了起來。

　　「諸神啊！」修瑪不經意地脫口而出。對他而言，他是此刻才真正發現自己是隻身處在敵境之內。其他人一定認為他是死了，或者，搞不好以為他是趁亂脫逃。

　　薄霧正漸漸聚攏，輕巧地為深谷染上幾縷寒意。他有兩條路可走──要不等到第一道曙光出現再動身（但可能仍會遇到另一個地精小隊）；要不就現在開始行動並祈禱，不論藏在林子裡的是啥玩意兒，都會和他一樣因為伸手不見五指而影響視線。雖然修瑪並不喜歡這兩個方案，但也想不出別的對策。

　　修瑪發現頭部的劇痛已稍微減輕，因此可以開始在地上搜尋配劍。它就在不遠處，完好無恙。他的鞍袋是另一個問題，因為它大半被馬兒的屍體壓住。即使強壯如修瑪，就目前的情況來說，仍是不可能把馬兒舉起來，或是推到一邊。他只能從沒被壓到的部份儘量撬出一些必需品──一些口糧、一個火絨盒和燧石、幾件個人物品。

　　修瑪絲毫不想在夜間行動，但他更不願隻身在大白天裡活動。他撿起了地上的東西，單手持劍，開始往河床的高處走去。其上的霧是夠濃的，就戰略上來說，高地總是較佔優勢。至少，修瑪希望是如此。

　　大霧沒有變得更濃，但亦未消散半分。修瑪可以輕易分辨出天上的星辰，但他的視線卻最多只能達到十呎左右，即便在視線之內，要就著紅月的微光識物也是相當地吃力。他左手持劍，但卻沒有盾牌，後者一定是在戰馬失足狂奔時弄掉了。

　　一想到這裡，修瑪腦海中不禁又浮現出他只瞟了一眼的恐怖景象。如果那個東西在這附近……他持劍的手握得更緊了。

　　他走了約莫一個小時後，聽見了些粗嘎、嘲弄的聲音。地精！修瑪立刻彎身，躲到一棵枯樹幹的後頭。此時他和地精的距離不到十碼之遙，只有濃霧救得了他了。至少有三、四名，他們似乎在嘲弄著某人的命運。或許是個囚犯吧。儘管理智告訴修瑪，應該小心地撤離，但他仍不願放過這蒐集情報的機會，接著，他開始小心地往前移動，並專注傾聽。

　　一個刺耳、令人討厭的聲音讓修瑪的頭再度痛了起來。「我想啊，大王一定會為了這雜碎大大地犒賞我。」

　　另一較低低沉的聲音加入，「搞不好牠會賞我們那頭牛咧！哈！我們可以生剝他的皮來做毯子！該死的他竟殺了姬佛。」

　　「你從來沒喜歡過姬佛！」

　　「牠欠我錢！現在，我討不回來了！」

　　第三名地精的聲音切入，「嘿！你們覺得食人魔會怎麼宰了牠？」

　　修瑪伸直了耳朵，聽見尖刀在磨刀石上打磨的聲音。「千刀萬剮。那些邪惡的傢伙最擅長這一套了。」

　　突然傳來鐵鍊相碰撞的叮噹聲響，修瑪試圖鎖定發聲的位置。應該是在最右方吧。

　　「他醒來了。」

　　「我們有樂子了！」

　　再度傳出鐵鍊碰撞的聲響，緊跟著一個如雷貫耳的聲音，「給我個兵器，讓我作戰！」

　　「哈！」地精們冷笑。「這就是你想要的，對吧，牛臉？你當我們白癡啊？」

　　「你慢慢等吧。」突然間，那震耳欲聾的聲音開始悶哼，彷彿是正在盡最大的努力。地精沉默了一陣，等到那聲音轉為粗喘之後，才又開口。修瑪估計，一共應該有四個。接著，鐵鍊再度發出攪動聲。

　　「我以為他還要再搞個一分鐘咧！」

　　「兩個銅幣賭他會繼續下去！」

　　「什麼？你白癡啊！沒有人會這樣亂下注的啦！」

　　「姬佛就會。」

　　全神貫注的修瑪差一點就沒發現，從他身後傳來的輕巧步伐。當他發現的時候，他確定自己已經暴露了行蹤。但是那傢伙仍然繼續地走，此時修瑪才恍然大悟，那名地精守衛在濃霧中也是看不清楚的。然而，只消再近個幾步，就算是漫天大霧也救不了修瑪。

　　修瑪鼓足了勇氣，靜靜地跟在守衛後方。他緊跟著地精的步伐，左腳、右腳……儘管步子的節奏一致，但修瑪每一步的步距都比上一步少踏一半，讓他和地精的距離愈縮愈短，只要再幾步……

　　營帳內傳來憤怒的咆哮。騎士和地精守衛不假思索地轉頭，接著吃驚地互相瞪視彼此。修瑪首先出手、躍到地精身上，只想趕快讓他閉嘴。利劍加上修瑪的體重讓地精應聲而倒，但來不及了……地精已先發出了一聲哀號。

　　「阿豬！」

　　修瑪邊詛咒著邊快速跑離屍首。地精們此時放棄了折磨囚犯，後者很明顯的正是發出陣陣怒吼的來源。他們現在謹慎地往同伴慘叫的方向走去。

　　「阿豬！」

　　「牠可能又被石頭絆倒了。」

　　「真不知道牠這會兒又做了什麼蠢事，搞不好腦袋都開花了咧！阿豬！」

　　「我想，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留在這裡好了。」

　　「史尼留下。你跟我們走，否則，我就用對付那頭牛的那一套對付你。」

　　「好啦，好啦！」

　　地精們移動時製造出許多非必要的聲響，足以蓋過修瑪行動的聲音。再者，即使有一名地精聰明到知道要舉個火把，濃霧還是提供了最佳的屏障。然而，若牠們發現同伴的屍體，就會立刻終結修瑪目前所處的優勢。

　　修瑪慢慢移近營帳周圍。他認為他應該是看見了一個大傢伙蜷在地上，他的頭上還戴著有角飾的頭盔，但霧色讓這傢伙的身材比例（不論他是人類、精靈、矮人）看來十分怪異。營火幾乎要燒盡了。一個長滿疙瘩的生物靠近營火，修瑪知道牠就是被留下看守囚犯的地精史尼。

　　儘管營火忽明忽滅，但修瑪明白，成功潛近地精守衛的機率仍是微乎其微。因為前方的地面未提供任何屏障，緊張的地精又不時瞻前顧後。他也發現，地精的雙手正握著一柄戰斧。

　　修瑪邊用空出的手撫摸地上的小石頭，邊用剛受過劇烈震盪的腦袋思考，突然間升起一線希望。他大膽地抓了一把石子，站了起來。接著，短暫地向帕拉丁禱告之後，便把手中的石頭遠遠地拋向營帳的另一頭。

　　地精守衛的反應完全在修瑪的意料之中，讓他鬆了口氣。當守衛急忙跑去偵查之際，修瑪抓了另一把石子，站起身，不作聲響地朝守衛的背後走去。走至一半時，他再度把石頭拋了出去，並確定這次丟得更遠。他可以聽見自己心臟撲通撲通地跳，邊盯著周圍的動靜。

　　不論這囚犯是誰，他都是個龐然大物。巨大又發出惡臭。雖然修瑪並未靠近觀察，但他認為，事實上，囚犯的頭盔好像是某種頭巾。

　　「不要動。」修瑪低語。

　　修瑪感覺到囚犯的身體一僵，但後者並未出聲。從現在的角度他可以看見，囚犯的雙腳是被繩子給緊緊捆住的。當地精們發現同伴屍體而全體大叫時，他是把手摸向皮帶，掏出一把匕首。

　　「用這個去除腳上的束縛，然後快跑！我會儘量掩護你的！」修瑪說話時，仍然懷疑自己的行徑究竟是有膽識還是愚勇，實在太難歸類了。他只知道，身為一名騎士，他有責任為他人冒生命危險。

　　史尼在明瞭同伴大叫的原因後，跑了回來。起先，地精還錯認修瑪是自己的同伴，但僅只在一瞬間，史尼就進入狀況，並狂亂地舉起戰斧砍向年輕騎士。修瑪輕易地閃過，同時還讓地精的手臂掛彩。此時，史尼回過神來，朝同伴大吼。

　　史尼的攻擊亂無章法、只靠著一股蠻勁。修瑪不費吹灰之力地左右閃避，然而，他心裡明白，時間寶貴。同時，也已經可聽見其餘的地精正踏著大步直奔回營帳。

　　接著，看似指揮官的地精突然驚叫出聲，「那牛跑了！」

　　的確，囚犯掙脫了，但修瑪仍不知道自己放走的究竟是什麼。此時，只聽見一聲狂暴、原始的怒吼，一團陰影從修瑪的背後衝出。被嚇得呆若木雞的地精把手中的戰斧啪噠丟到地上，自己也旋即倒地。

　　他不但手無寸鐵、雙手還被鐵鍊銬著，怎麼可能以一敵三？然而，當修瑪轉身支援時，只見一個頂天立地的大傢伙，以雷霆萬鈞之勢壓制著三名看似無助孩童的地精。其中一名不幸靠得太近，現在正在龐然巨物的頭上被甩來甩去。剩下的兩名地精神色驚恐得往後退。修瑪止步，一時之間無法判斷是否該進一步上前。

　　剛被釋放的囚犯把那名倒楣的地精扔向牠的另兩位同伴，後兩者急忙四處走避，深怕被擊中，牠們勉強躲過地精炮彈之後，便轉身逃竄。接著便傳來兩名地精互撞所產生的骨骼斷裂聲，牠們被丟成一堆，動也不動。

　　僅存的一名地精並沒多少反應時間。那名高大、肌肉賁張的傢伙直直地伸出雙手，用銬著他的鐵鍊纏住那嚇得半死的地精的脖子，接著只是猛地一拉，鐵鍊就把對方的頸子喀噠折斷。毫無生命跡象、軟趴趴的屍體癱向地面，像極了一袋被扔到地上的燕麥。

　　修瑪停在距這個被他釋放的囚犯約二十呎的地方。不管這是什麼，他至少比修瑪高一呎（修瑪已算是高大魁梧的了），而寬度則幾乎是他的兩倍。他的雙臂和修瑪的雙腿一般粗，至於他的腿，壯到彷彿可以連續急奔二十哩也絕不會累。

　　大傢伙之前一直盯著地面，洋洋自得地看著自己完美的復仇成果。但現在，他似乎開始打量著騎士。

　　低沉、卻又如雷貫耳的聲音再度響起。「非常感謝您，索蘭尼亞騎士。我欠你一條命，這筆債我一輩子都還不清，就讓我用餘生努力報答您吧。」

　　修瑪仍然文風不動，但他心中的不安已消失無蹤。「你什麼都不欠我，任何人都會這樣做的。」

　　大傢伙冷笑，「他們會嗎？」他轉向騎士，即使在光線如此不足的情況下，仍然可以看出他不是人類或精靈。他頭上的角實際上是身體的一部份，頭部還長滿了濃密的深色毛髮，並一路延伸到背後。他有個不折不扣的牛頭，卻又有著人類的身體。

　　一名牛頭人！

　　牛頭人緩緩地走向修瑪，似乎在證明自己並無惡意。儘管修瑪過去所受的訓練正大聲告訴他──這是個敵人，還是最危險的那種！他與生俱來的好奇心卻讓他對眼前的生物著了迷。鮮少地區有牛頭人的蹤跡。此種族的故鄉遠在安塞隆的東方。不過，好奇歸好奇，修瑪仍是舉起了劍、擺出防禦的架式。

　　即使牛頭人的身材無比的壯碩，他的頭仍是不成比例的大。深色、濃密的毛髮長滿整個頭部和背部的大半，其餘的部份則滿布細細的茸毛。他的雙眼若不是透出智慧的光彩，看起來和牛眼簡直如出一轍。他的鼻子短而寬，從他微笑中所露出的牙齒來判斷，他應該習於大啖生肉，而非細嚼青草。修瑪想起關於這個種族的一些故事，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些。

　　牛頭人舉起他又長又寬大的雙手，露出束縛他的鐵鍊。他的手指比人類的更粗也更鈍，尖端還長著指甲──呃，是爪子。相較之下，修瑪的手就好像一歲小朋友的手一樣。

　　「你和地精不同。他們面對敵人時，總數要達敵軍的六倍，才有可能開打。我認為你現在比我佔優勢，這我非常確定，你知道該如何使用那柄兵器，對吧？」

　　「是的，」修瑪終於決定開口說話。「你在這兒做什麼？又為什麼會變成地精的俘虜？我一直聽說，牛頭人和食人魔是盟軍。」

　　紅月的照射讓牛頭人的雙眼露出恐懼之色。「『傭兵』會是更恰當的字眼，索蘭尼亞騎士。對我們的表親來說，我們不過是奴隸罷了。他們控制我們的土地，俘虜我們的家人，並以提供『保護』之名行之。這就是我們臣服於他們的原因。總有一天，牛頭人會得勝，我們衷心期盼那一天的到來。」

　　「你還是沒解釋，為什麼會成為階下囚。」修瑪擺出他認為最有自信的神情。牛頭人毋需費力，就可以輕易地扭斷年輕騎士的脖子。他已親眼目睹了牛頭人的實力。

　　牛頭人放下他仍被銬住的雙手，邊哼了一聲。「我殺了我的食人魔頭子，人類。我赤手空拳地把他打死，挺漂亮的一記。一出手就讓他的腦袋搬了家。」

　　攻擊，應該說是謀殺長官的行徑讓修瑪不寒而慄。他撥起面甲，不大敢靠牛頭人太近。

　　「你暴行犯上？」

　　「你喜歡食人魔嗎？不再有人會慘死於他的戰斧之下，應該要感謝我才是。這麼說好了，他頗精於此道。他殺了許多人類，甚至包括老弱婦孺在內。我發現他站在三具屍首的旁邊──一個老人和兩個孩童，可能是那名年長人類的兩個孫子吧。我做了我認為該做的事。屠殺無助的老者、弱者毫無榮譽可言，至少在我族當中是如此。我過去認為，在騎士團中也應該是這樣。看來，我可能有些誤解。」牛頭人再度舉起仍被束縛著的雙手，讓修瑪又往後退了幾步。「要不殺了我，不然就放了我。我懶得再說了。地精給我的食物裡全都下了毒，份量也只有一丁點，剛才那幾下子已經要把我給累死了。」

　　的確，牛頭人已頹然倒下。修瑪在心中做了個決定，自己又否決了，再想出另一個方案。最後，終於決定維持原先的決定。即使如此，他仍然沒做出反應。他真的能夠信任眼前這奇怪的傢伙嗎？牛頭人應該算得上是重視榮譽的種族，但卻侍奉邪惡的神祇。這是他一直以來被灌輸的觀念。

　　修瑪持劍的手不住地顫抖，除了受到自己思維的影響之外，也和他長時間維持舉劍的姿勢有關。牛頭人耐心地等待著，隨時作好赴死、或是重獲自由的準備。牛頭人面對騎士那股凜然的鎮靜和信念，讓修瑪做出了最後決定。他小心翼翼地把劍入鞘。

　　「這些傢伙之中，哪個有鑰匙？」

　　牛頭人跪了下來。他開始大口地喘氣，像頭即將狂奔的公牛。「被我丟出去的那個。如果有任何人有鑰匙的話，就是牠了。不過，我從來沒見過什麼鑰匙。牠們根本不需要鑰匙，因為沒有釋放我的理由。」

　　精疲力竭的牛頭人試著休息，而修瑪則走向那名地精，開始在牠腰際間無數個大小口袋中進行搜查。每個口袋裡都有著五花八門的東西，許多都是從戰場上搜刮來的紀念品──地精大多穿梭於陣亡的屍首間挖寶，對於血肉模糊的慘狀根本不以為意。接著，他終於在眾多口袋中的一個中，找到了一串鑰匙。

　　修瑪看著牛頭人緊閉的雙眼，不禁開始擔心後者在和地精過招時，是否掛了彩。然而，大傢伙在聽見鑰匙搖晃的叮噹聲時，還是睜開了眼。

　　「謝謝你，」牛頭人說，修瑪此時已解開了他手腕上的鐵銬。「我以我二十代以來的祖宗起誓，不把這個大恩報了，誓不甘休。」

　　「沒這個必要，這不過是我的責任罷了。」

　　不知怎麼著的，牛頭人的臉上露出非常像人類的懷疑表情。「儘管如此，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來實踐諾言。我可不希望人家說我喀茲讓祖先蒙羞。」

　　修瑪站起身。「你可以走嗎？」

　　「等我一下。」喀茲迅速地望了一下四周。「還有，今晚我不想待在這個空曠的地方。有個遮蔽物的話應該不錯。」

　　「要躲什麼？」修瑪實在無法想像，有什麼東西會讓如此高大的戰士擔心，一定是龍或是其他巨大的生物吧。

　　「那個隊長是將軍的親信。我怕牠放出了些叛逆法師豢養的寵物。」

　　「我不懂。」

　　突然間，牛頭人把心力放到找尋適用的兵器上。他發現一柄被地精扔到地上的戰斧，他把它撿了起來並比劃了一下。「很好，應該是出於矮人之手。」他轉向修瑪，「希望我們都用不到它。」

　　那把戰斧，握在地精的手裡顯得異常巨大，但喀茲用起來就是駕輕就熟，彷彿他曾舞弄過更大柄的武器。這把兵器本應適合雙手持握，但牛頭人只消用一隻大爪就可使得虎虎生風。

　　「你本來計劃要往哪個方向走？」

　　「北邊。」

　　「去鎧爾嗎？」

　　修瑪遲疑了。他知道許多騎士（包括班奈特在內）絕不會幫這樣的傢伙去除束縛。他們可能會用劍尖指著牛頭人，迫使他走入荒地。當然，也絕不會告訴他最後的目的地。如果眼前這個大傢伙是間諜的話，說溜嘴不但會引起殺身之禍，還會禍延他人。但是，喀茲看起來像是個重榮譽的人。

　　修瑪只再停頓了幾秒鐘，就點點頭。「沒錯，是鎧爾。我希望能加入同伴們的行列。」

　　牛頭人把戰斧拋過肩，接著用繫索捆緊。除了綁兵器用的繫索之外，牛頭人全身上下只有另一件蔽體的衣物──那要不是件短裙，就是一大塊獅皮。

　　「我覺得，現在往鎧爾去並不是個明智的決定。但我不會和你爭辯。」

　　「為什麼不明智？」

　　喀茲給了騎士一個他自認為相當像人類的笑容。「鎧爾現在是前線。我的食人魔表親們一定在那兒。」他冷笑了幾聲，聽起來還是像牛的吐氣聲。「一定會打得天昏地暗，我真希望能去那裡。」

　　修瑪皺了皺眉頭，不能苟同牛頭人對殺戮的渴望。有些描述這個奇怪種族的故事說得還真沒錯。

　　騎士正色，邊拭去在劍上乾涸的血跡。他只短暫地看了新同伴一眼，後者似乎也察覺到修瑪神情的轉變。

　　「喀茲，你可以與我同行，或是重回你自己的陣營，」修瑪道。「全依你的自由意志。你可能將發現，騎士團會相當懷疑你自稱是逃兵的說詞。」

　　喀茲並未退縮。「我能體會你的心意，索蘭尼亞騎士。我了解，我們之間存有太多的差異。然而，我寧願選擇面對你的同伴，也不要回去接受食人魔給我的折磨。他們可不會大發慈悲，給我一個痛快的了斷。」

　　遠方傳來嚎叫聲。是狼吧，修瑪心想。但卻又不像，這聲音更加的冷酷，更加的邪惡。

　　「我們最好趕快走，」喀茲迅速地做出決定。「這裡不是夜間該久留之地。死亡的氣味會引來不速之客，我們最好趕緊動身。」

　　修瑪的眼睛仍盯住傳來嚎叫聲的方向。他用力地點頭，突然間對於能有牛頭人的陪伴，感到相當欣慰。「同意。」他接著伸出右手。「吾友喀茲，我的名字是修瑪。」

　　「修瑪。」緊蓋在修瑪手上的巨掌，雖不能說壓碎了他的每根骨頭，不過情況也相差無幾。「真響亮，好一個戰士的名字。」

　　修瑪快速地轉過身並撿起他的袋子。牛頭人真是大錯特錯！戰士！修瑪可以感覺到，在盔甲下每一寸的身軀都在顫抖。他開始想像，若是生來就具領導才幹的班奈特，遇到這樣的事件該會怎麼處理。這種想法只讓修瑪更加沮喪，因為他知道，班奈特絕不會讓自己陷入目前的情境。

　　他們留下將滅的營火，離開了營地，朝修瑪所選的方向走去。他們基於種種考量，現在不發一語。而在他們身後（幸好，這次聽起來距離較遠），則再度傳來嚎叫聲。

第三章

　　兩人走了一會兒就發現，再過不了多久就必須要休息了。修瑪仍為頭傷所苦，而下了毒的食物也還影響著喀茲。

　　「我真是個大笨蛋！兩個地精趁我呼呼大睡的時候活逮我，把我給牢牢地綁住。我知道我的脾氣很火爆，但也沒瘋到在四肢被捆住的時候，和全副武裝的地精單挑。那麼近的距離，連地精都不會失手的。」說到這兒，喀茲忍不住笑了出來，但修瑪卻是面無表情。

　　最後，他們終於決定在一個小丘上歇息。儘管高地在理論上能提供適度的保護，但這個小丘的地形和地精紮營的地點非常類似，讓修瑪略微不安。他只希望，能在喀茲守夜的時候也保持清醒，免得經常糾纏牛頭人的瞌睡蟲誤了大事。至少，高地總比沒有任何障蔽的平原好吧。

　　也許是因為兩人都覺得目前的處境不甚安全，因此他們聊了一會兒。修瑪談到了騎士團的組織及其基本信念。喀茲則對索蘭尼亞騎士興致盎然，特別是關於騎士們極重榮譽的部份。

　　喀茲對於自己的種族則並未多作著墨。儘管牛頭人是技巧高超的水手，但目前卻臣服於食人魔。他們仍然保有傳統的競技賽，也就是藉著打敗對手而自原本位階當中脫穎而出的升級制度。然而，食人魔一點兒也不在乎這種晉升方式，而採行了他們認為較有意義的另一套作法。正因如此，喀茲早在正面和所謂的長官交鋒前，就已經不屑於食人魔的行徑。他認為，天下最悲慘的事情，就是自己的種族被奴役。

　　修瑪打從心裡信任喀茲的這個想法，令索蘭尼亞騎士深感焦慮。他親眼目睹了牛頭人可以在片刻間面無懼色、殺氣騰騰地折斷敵人的頸子，這在他，是永遠無法下得了手的。但從牛頭人的話語中間，又透露出他是個值得信任的人。在修瑪心中，該或不該相信喀茲的正反兩方，持續進行激烈的大辯論。直到他再也抵擋不了倦意之時，激辯的雙方仍是僵持不下。

　　他們平靜地度過當晚。天亮後，他們草草吃了修瑪所剩的一丁點兒口糧。當修瑪翻查地精的隨身物品時，瞄到一眼牠所攜帶的食物，立刻讓騎士食慾全消。況且，那令人作嘔的食物搞不好還已經被下過毒了。

　　天氣相當寒冷，並捲起陣陣刺骨的寒風。修瑪不禁謝天謝地，自己在盔甲下穿了厚厚的襯衣。至於喀茲，則一點兒也不為凜冽的氣候所動。牛頭人向來是優秀的探險家、水手、戰士，而在喀茲的家鄉，天氣亦是十分酷寒。這名胸膛上沒有任何衣物蔽體的勇士，甚至連靴子都沒穿。若修瑪像他那樣赤著腳跋涉，雙腳早就會是血肉模糊的一片。此處的地面，因過去的戰火而乾荒龜裂、不利於行走。

　　約莫中午時分，修瑪注意到遠方有幾個騎士的蹤跡。那群騎士並不是往修瑪和喀茲的位置行進，他們隱約的身影一閃即逝。但修瑪信任索蘭尼亞騎士，他相信，騎士縱隊（至少其中的一部份）現在就在附近等待。

　　然而，喀茲卻不像修瑪一樣，肯定前方騎馬的幾個身影就是騎士。因為，這裡相當接近前線，騎馬的那幾個極有可能不是善類。

　　「沒錯，他們看起來像是人類或是精靈，即使如此，他們也有可能是屬於塔克西絲陣營的。你到現在為止，都還沒看過大軍的精銳部隊──黑暗衛隊，也沒見過叛逆法師。」

　　牛頭人先前就用過這個修瑪不了解的字眼。「什麼叛逆法師？」修瑪問。

　　「他們是一批沒受過正規訓練的法師、或是瘋狂的法師，不知所以地叛離了法術的規範。並不是所有的叛逆法師都是邪惡的，但是，聽說其中法力最高強的法師和黑暗之后訂有某種協議，祂想得勝想瘋了，現在甚至還避開自己麾下的黑袍法師。」

　　魔法！修瑪對法術的了解比大部分的同袍來得多。他和魔法一塊兒長大。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後來投身於法師的行列。即使在修瑪考慮申請加入騎士團的時候，瑪濟斯還是表示，他將會成為一名法力高強的偉大法師。

　　想到瑪濟斯，不禁讓修瑪憶起他的少年時代。那段令他珍惜的歲月卻仍留給修瑪一絲苦澀和不安。自從瑪濟斯完成了修業，進入法師之塔接受某種將決定他未來命運的試驗之後，修瑪就沒再看過他了。就在那一天，修瑪同時決定將追隨索蘭尼亞騎士團的腳步，並申請成為其中的一員。

　　修瑪努力把腦中的記憶揮去。

　　他倆繼續地走著。喀茲仍然持續掃視四周，但卻露出狐疑的表情。他轉身問，「所有人類的土地都是像這個樣子的嗎？」

　　「你從來都沒見過？」

　　「我只看過最糟糕的部份。食人魔哪會把我們放在什麼好地方？對他們來說，我們只不過是消耗品。雖然食人魔不信任我們或是地精，但是至少，他們知道自己可以控制得了地精。」

　　修瑪點點頭。「還是有未受戰火摧殘的土地，但其面積與日俱減。我的故鄉現在也是一片荒地。」想到這兒，他腦中又閃過苦澀的回憶。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路上，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

　　牛頭人把腦袋向前一伸。「我們有伴了！」

　　騎士瞥了一眼。大約有四十個左右，全是人類，都往同一個方向前進。他明白，這些是倖存下來的村民。他們很明顯的已經迷失了。兩匹瘦削、半死的馱馬，拖著兩輛破爛的馬車，駕車的人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同行者中有女性，甚至還有兩三個小孩。當他們走近時，修瑪突然驚覺大部分的人都盯著牛頭人看。他讀得出他們眼裡的訊息，但卻一點兒也不以為意。

　　「我們要提高警覺，喀茲。」

　　「對付這群可悲的烏合之眾？別太擔心了。我一個人就可以全部搞定。」喀茲把手伸到背後，欲取出用繫索綁住的戰斧，但被修瑪抓住了那隻手臂。

　　「不！」騎士不滿地說。「那是謀殺！」

　　通常手腳敏捷俐落的戰士遲疑了。牛頭人腦袋的運作和人類有很大的差異。喀茲看到了威脅，如果他不立即反應，眼前的人群便可以輕易地拿下他。他的字典裡沒有妥協，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非得要殺出個勝負。修瑪在一旁不做聲，他既不想和喀茲爭論，卻又不能坐視牛頭人屠殺這些難民。

　　儘管喀茲放下了手，但傷害已經造成。村民看到的只是一頭企圖攻擊他們的怪獸。他們過去已眼見家園被蹂躪、親朋好友慘死，無法發洩的絕望和無助苦無出口、愈積愈高。現在，站在他們眼前的野獸，正是所有邪惡的化身、一切苦難的製造者。

　　幾名衣衫襤褸的男女開始移動步伐。他們全都面無血色、一臉懼色，只想打一場自殺式的仗，只希望在臨死前能有個攻擊的機會。

　　眼前的情況令修瑪驚愕不已。這群村民像極了行屍走肉的活死人，他們手上緊握著充當兵器的農具、刀、繩索、甚至還有各式的家用品。喀茲按兵不動，但快速地給了修瑪一個眼色。

　　「如果他們再靠近幾步，不管你怎麼說我都會行動。我才不會等在這邊任他們宰割。」牛頭人雙眼發紅的說道。再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出手。修瑪下馬跳到群眾面前、高舉配劍。「停！他並沒有傷人的意思！」

　　這正和修瑪所擔心的一樣，不過是個無用之舉。暴民的確停了一下，但只是在決定該如何處置擋住他們去路的年輕騎士。

　　「站到一邊去！」一位頭髮灰白的老者大吼。他的一隻眼睛上用塊布遮著，由布上滲出的血跡可判斷是最近才受的傷。老人的皮膚粗糙，稀疏的頭髮緊緊黏著在頭皮上。「我們要的是他！他必須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他並沒對你們做過什麼！」

　　一名年紀只比修瑪大一些、看得出曾經美麗的婦女，朝他吐了口口水。「他是其中的一員！到底是哪一個殺了我的孩子一點都不重要！如果不是他殺的，他也一定在其他地方幹過殺人的勾當！」

　　試著要對他們解釋根本是徒勞無功。暴民們根本不可能聽得進去，就算他們聽了，也絲毫無法安撫他們曾經歷過的苦痛。喀茲此刻是他們唯一的目標。

　　修瑪出於絕望，威脅性地揮舞著劍。人群中傳來些低語，幾個膽子小的往後退了些。接著，暴民再度上前，但這回，騎士也是他們的目標。

　　修瑪可聽見身後正傳來牛頭人抽出戰斧的聲音。「修瑪，別怕！我們一定可以擺平他們。」

　　喀茲的話語裡充滿了渴望。

　　即使是一名怒火中燒、手持巨大戰斧的牛頭人也嚇不了村民分毫。穿著破爛衣服、瘦骨嶙峋的手臂一隻隻地伸起，有些甚至手無寸鐵。修瑪往後退了幾步。

　　他真能為了這個在幾天之前還是敵軍的異族人，而屠殺這些村民嗎？修瑪知道，任何一名騎士都不會這樣做。但他不能眼睜睜地看喀茲落入村民之手。

　　「喀茲，你最好快跑！」

　　「修瑪，他們現在不會留你這個活口了。我們最好留下來並肩作戰。」

　　這是修瑪最不想做的，但眼前似乎也沒別的選擇。要不就背叛牛頭人袖手旁觀；要不就留下，背叛這群他曾誓言保護的村民。修瑪握劍的手遲疑不決。

　　一陣強風從修瑪後方吹來。

　　暴民全都往上方看，停止了一切的動作。修瑪聽見身後傳來喀茲的叫聲。

　　「龍！」

　　當修瑪轉身的時候，一陣飛沙走石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可以聽見巨大翅膀拍擊的聲音，應該意味著那隻龍準備降落。騎士心裡所見，不是邪惡的黑龍，就是巨大的紅龍，正準備一舉攻擊所有的人。他的劍等於是無用武之地了。

　　喀茲在塵埃落定之前，就已經隨時準備出擊。善龍、或惡龍，對他來說無甚差別，完全不會改變他目前所處的不利情勢。他只希望能做些垂死前的掙扎。牛頭人狂吼一聲，將戰斧高舉過頭、猛烈地揮舞。直到喀茲衝出去時，修瑪才看到巨龍一眼。

　　儘管修瑪知道為時已晚，但他仍舉起一隻手高喊。「不！」

　　牛頭人卯起來可真令人印象深刻。傳言總說，手持斧頭的牛頭人可將堅硬的岩石劈成兩半。如果喀茲真衝了過去的話，他極有可能會成功。然而，他還是在動作到一半時停住，任可觀的反作用力讓自己頭朝下地栽到地上，恰好落在巨龍腹部的前方。

　　那隻龍只草草地看了一眼倒地的狂暴戰士，便抬頭打量著人類。修瑪看了回去。身為一名騎士，他早已習於善龍的來來去去。善龍經常擔任守衛或是使者的職務，但這麼近地看龍，可是他的第一遭。

　　這隻龍非常高大，全身滿是光澤。除了那對燦爛如陽光般的金色眸子外，閃著一身耀眼的銀。雖然修瑪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他立刻就知道牠是女性。她的嘴長過騎士的手臂，長牙似可卡擦一聲輕易地咬掉騎士的頭，鼻子也是細細長長的。

　　她的聲音和巨大的身軀相比，顯得低沉又悅耳動聽。「索蘭尼亞騎士，你在這裡做什麼？你和其他騎士距離相當地遙遠。你是為了要追趕這個垃圾才到這兒嗎？放心，有我在，他哪兒也去不了。」

　　修瑪放下了武器。儘管此時對村民並無危險，但他們仍都退到後方。

　　「你還好吧？」銀龍的聲音聽起來是真心關切騎士的狀況。

　　「拜託，」修瑪出聲。「不要傷害他！這和妳所想的不一樣！」

　　巨龍晶亮的雙眼好奇地看著騎士。「你為了他甘冒生命危險？是為了蒐集情報嗎？我可以輕而易舉地要他把情報給吐出來。」

　　銀龍耐心地等待著，畢竟，他們衡量時間的單位是幾世紀，而非幾分鐘。

　　「他是我的同伴。他已經背棄了黑暗之后的邪惡陣營。」

　　如果有人告訴修瑪，龍可以露出非常非常屬於人類的表情，他一定會大笑不止。但現在正是這樣的一個情況。當銀龍細細消化這少見的訊息時，修瑪默不作聲。

　　「牛頭人很有可能會攻擊我。他很顯然的對我有威脅。你要怎麼說服我？」

　　修瑪渾身一僵。「妳一定要相信我。我沒有任何的證據。」

　　她笑了。龍即使笑起來，也十分駭人。歐斯瓦爵士曾經說過，龍的笑容就像狐狸準備把雞吞掉前的冷笑。

　　「很抱歉，索蘭尼亞騎士。不是我對你沒信心，只是你必須要承認，並不是每天都能發現牛頭人和騎士並肩作戰的。」

　　「不要緊的。」

　　「他們是怎麼回事？」

　　修瑪並沒有回頭。他依然記得自己方才的猶豫不決，以及其所可能造成的結果。「我可以理解他們的恐懼和憤怒。他們已經受夠了。我對他們沒有任何惡意。」

　　她轉了一下她那細長的頸子，以示了解了騎士的話。她對村民們說。「你們走錯方向了。往西南方去才對。那裡有米莎凱的牧師會幫你們療傷、給你們食物。如果你們在路上遇到別人的話，也這樣告訴他們。」

　　村民並無任何異議，修瑪對此非常感謝。銀龍看著村民往正確的方向走去後，低頭用近乎厭惡的眼神望著喀茲。

　　「如果我把他放走的話，就由你來負責了。我和那些不幸的人們一樣，對這個種族沒什麼好感。」

　　修瑪遲疑了。「你放了他的話，我沒辦法保證他的反應。他的脾氣不大好。」

　　「這是牛頭人的特色。如果他們不老是為了彼此間的位階和力量自相殘殺的話，我想牛頭人的總數，在多年前就會氾濫到整個安塞隆也不夠他們住。」她嘆了口氣，這個舉動讓修瑪被迫閉上眼睛，隔離迎面而來的熱風。「非常好。」

　　牛頭人突然跳了起來。他並沒有要出手的意思，只是站在離兩者稍遠的地方，緊握著戰斧，並謹慎地看著銀龍。

　　她以鄙視的目光回看。「你都聽到了。」

　　這是毫無疑問的。修瑪從牛頭人臉上就可以看出，他聽得一清二楚。他看來並不相信眼前的騎士或銀龍。

　　「我聽見了。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

　　「牛頭人，我可以在彈指之間把你壓扁。」銀龍舉起一隻巨爪以為證明。如果他倆真要拼一下的話，勝負立刻就可見分曉。

　　喀茲轉向修瑪。「修瑪騎士，你又救了我一次。這次是用言語。」牛頭人搖搖頭。「我這輩子都沒辦法還清欠你的債了。」

　　修瑪皺眉。又提到什麼債的了。「除了你的安全之外，我對你別無所求。你能不能把斧頭放下？」

　　牛頭人停了一會兒，最後看了一眼面前那個龐然的巨獸，接著慢慢地把戰斧放回繫索。「像我說過的，我不能回頭了。你要怎麼處置我？」

　　銀龍哼了一聲，噴出一小陣煙霧。「我對你沒有興趣。應該是由修瑪來決定。」

　　「我？」

　　「到目前為止，你表現出絕佳的判斷力。少有世間生物能有這等氣魄。」銀龍聽起來極為誠懇。

　　尊貴如銀龍竟會稱讚修瑪，讓騎士異常興奮。他仔細地考慮了一會兒，斟酌了好幾個方案，接著轉向牛頭人。「我們一定要重返縱隊。如果你真的想向他人證明自己，就必須告訴他們食人魔的行蹤，並讓他們相信你。」修瑪停了一下。「你真的知道些有用的情報，對吧？」

　　喀茲深思良久才回應。「我知道的，比我所應該知道的多得多。只要你能說服他們不要立刻把我做掉，我就會聽你的。說不定我這一幫你，還可以加速我族重獲自由。」

　　「你必須要把戰斧給我。」

　　牛頭人爆出一聲怒吼。「你不能讓我兩手空空的去見他們。這太丟臉了！這可不是我族的作風。」

　　修瑪的怒氣也衝了上來。「你現在不是要和你的族人打交道！你是要和騎士們在一起！如果你帶著那把嚇人的戰斧，就沒有任何妥協的可能了。最好的狀況是囚禁你；最壞的情況就是要你的命。」

　　銀龍目光灼灼地看著牛頭人說。「騎士分析得很有道理，你最好聽他的。」

　　喀茲生氣地咒罵一陣，但最後還是同意，當時機到來之際，會繳出武器。

　　銀龍張開雙翼。她真是令人歎為觀止，結合力與美於一身。修瑪曾在敏加堡內，看過企圖捕捉巨龍神情的織錦畫、木刻、塑像，但它們和真正的龍類一比，立刻就相形失色、毫無價值。

　　「在我看到你們之前，我本來是要飛往北亞苟斯和其他的同伴會合。因為你們的情況太特殊了，我一時好奇才飛下來的，」她說。「我該走了。不過，送你們一程也花不了我多少時間。」

　　一想到能乘在具傳奇色彩的龍背上翱翔天際，幾乎讓修瑪無法自持。他知道曾有騎士在龍背上作戰，甚至是和龍類對話，但此刻，是他這輩子最感榮耀的瞬間。

　　「我們該怎麼坐？」

　　「如果我慢慢飛的話，你們手腳並用的應該不會有問題。雖然這是我第一次載人，但我有不少同伴都嘗試過。我會為你們省下許多的時間和精力。」她低下了頭，讓自己能平視修瑪。

　　修瑪要飛了！飛入雲端這個理由是促成瑪濟斯成為法師的重要原因之一。

　　修瑪跨過銀龍修長、肌肉虯結的頸子，當巨龍回頭看著他時，他無法抗拒地對她一笑。他知道，她非常了解他的興奮之情。修瑪雙頰微紅地向喀茲伸出一隻手。牛頭人看著修瑪的手，又看看龍背。

　　他劇烈地搖頭。「我族是路上的探險家、海上的水手。我們不是鳥！」

　　「這很安全。」銀龍帶點輕視的口吻道。「連小嬰孩都不會怕的。」

　　「嬰兒夠笨，我可不。」

　　「沒什麼好怕的，喀茲。」

　　修瑪儘可能讓自己聽起來像是刻意挖苦。如果一個小騎士能接受這項挑戰，牛頭人當然也可以。喀茲憤怒地哼了一聲，接著握住修瑪的手往上爬。他不發一語地坐到騎士的正後方，全身肌肉緊繃，接著用雙手雙腳攀住龍脖子。

　　「你們倆都準備好了嗎？」

　　修瑪回頭看喀茲，只見牛頭人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騎士接著說。「我想沒問題了。」他的心臟劇烈跳動，此刻他就像個充滿期待的孩子。「我們會飛得很高嗎？」

　　銀龍吃吃地笑了起來。「可能沒有你想像得那麼高。但是，我想你不會失望。」

　　她饒富興味地看了牛頭人最後一眼，接著擺動雙翼。修瑪著迷地看著自己離地面愈來愈遠。幾秒鐘之內，銀龍就已盤旋而上、直入天際。修瑪放下面甲，抵擋迎面而來的強風。喀茲則始終牢牢地緊抱銀龍，即使當她停止了爬升，緩慢穩定地平飛時，牛頭人仍是一點兒也沒有變換姿勢。

　　修瑪撥起面甲，儘可能地靠近銀龍的頭部。「這……這真是太棒了！」

　　「你真該自己當隻龍試試！」她大聲回應。「這樣你就可以目睹我所見的世界。」

　　她並不試著解釋，修瑪也沒請她說明。在片刻之內，戰爭、騎士團、其他問題全都被修瑪拋到九霄雲外了。

　　修瑪坐回原來的位置，盡情體會這絕妙的新感受。

第四章

　　這場戰爭應該要速戰速決。黑暗之后塔克西絲已集結了祂的奴隸、子嗣、戰士、法師，組成一支聲勢浩大的軍團。祂的主要目標就是索蘭尼亞騎士團，因為祂看出騎士們正和從前的精靈一樣，顯露出不凡的勇氣和威脅。至於刻意與外在世界脫節的精靈，目前則仍沉溺於自己過去偉大的功績，力量正一點一滴地削弱、已不具太大的威脅。待塔克西絲收拾了騎士團之後，可以再好整以暇地研究該怎麼處置精靈。

　　然而，騎士們不但有盟友的支持，最重要的是，他們擁有軍團所缺乏的組織和紀律，並且還誓死效忠她長期的死對頭──帕拉丁。

　　有一種說法是，騎士團最初是由帕拉丁親自創立的。可以確定的是，騎士規章和信條，最初是被曾推翻亞苟斯暴君的指揮官維納斯‧索蘭那斯所採用，用來規範其麾下的部隊。維納斯‧索蘭那斯宣稱，這全是來自位於安塞隆西方海上的聖奎斯特島。他在島上的樹林間，偶遇帕拉丁。祂和祂的雙胞胎兒子──同屬善神陣營的奇力喬里斯和哈巴庫克，在島上共同向維納斯‧索蘭那斯展現，該如何建構效忠善良陣營的正義之師。

　　哈巴庫克掌管皇冠騎士，視忠誠為首要目標。所有新進的騎士都屬此位階，必須學習行動一致、支援同伴、信守騎士規章和信條。

　　戰神奇力喬里斯掌管聖劍騎士。一旦騎士證明自己為稱職的皇冠騎士，便可選擇加入聖劍騎士。對此位階的騎士來說，榮譽至上。騎士不可參與不正義的爭鬥，不可插手私人恩怨。

　　帕拉丁本人則是掌管玫瑰騎士。此位階的騎士全為一時之選的菁英，謹奉帕拉丁之道。智慧和正義主宰他們的日常生活。統御整個騎士團的天位騎士，通常都出自於此位階。

　　維納斯‧索蘭那斯死後，玫瑰騎士儼然成為貴族的位階。儘管所有的騎士都擁有皇家血統，但只有血統最純正的騎士，方有可能成為玫瑰騎士的一員。雖然這種做法有違帕拉丁的教諭，但從未有人表示任何異議。

　　戰爭已陷入異常恐怖的僵局。人類、巨龍、食人魔、地精不斷陣亡，死傷總數不停向上攀升，死屍橫陳、瘟疫四起。

　　「我從來不相信……」銀龍的聲音減弱。修瑪一直不清楚，戰火已蔓延到這曾經欣欣向榮的地區。在他們腳下的，就是令人不忍卒睹的、活生生的證據。

　　曾經綠樹成蔭的美景早就不復存在，龍類或是法師剷除了舉目所及的每一棵植物；往昔肥沃的耕地被來來去去的各路人馬踐踏蹂躪，現在寸草不生。滿目瘡痍的大地上屍橫遍野，到處是騎士或食人魔的屍體，看起來似乎是後者的總數比前者多一點──或許這只是索蘭尼亞騎士心中的奢望。

　　修瑪臉色慘白。他看了一眼散布各處的屍體，接著閉上了雙眼，企圖強自鎮定。

　　「這一定只是徒勞無功的纏鬥，」喀茲在他的耳邊大吼。牛頭人對戰爭的興致戰勝了對飛行的恐懼。「克萊努斯首先出擊，騎士指揮官亦還以顏色。這不過是雙輸、兩敗俱傷罷了。」

　　這些話讓修瑪一怔。喀茲沒辦法違反他的本性，每場戰事對他來說，都是研究戰技的好機會。即使他身陷其中、隻手高舉斧頭殺陣，他仍然會權衡眼前的戰術和戰略。

　　銀龍轉頭面對他們說。「很明顯的，我們沒辦法在此降落。對交戰的雙方來說，鎧爾已經整個淪陷了。」

　　修瑪眨眨眼。「還是有希望。食人魔的補給線受到重挫，相形之下，騎士方面就比較穩當。」

　　「但是他們的總數比食人魔少。」牛頭人打岔。

　　他們太震懾於腳下的景象，以致於並未注意到一大片黑影也正朝著他們的前方飛行。喀茲首先發現了異狀。他忽然緊抓住修瑪的雙肩。修瑪轉過頭，並順著牛頭人的視線看過去。

　　「龍！」他對著銀龍大喊。「至少有六隻。」

　　當他們更靠近之後，修瑪開始辨認出那群龍的顏色和形貌。是幾隻紅龍……但領隊的是……一隻黑龍？修瑪瞇了瞇眼，發現並沒有看錯。一隻體型巨大無比的黑龍……還載著一個騎兵。兩者的體型都令人驚歎！

　　「我沒辦法以一敵多，」銀龍說道。「我們靠近地面時，你們就往下跳。我會試著把他們引開。」

　　銀龍低飛到幾乎要掠過幾棵樹，她希望能在被發現前先找好適合降落的地點。

　　「我一說跳，你們就得跳！準備好了嗎？」

　　「即使是身在雲端，我也不想臨陣脫逃。修瑪，我們真的幫不上忙嗎？」

　　「沒有，我們最好照做。」

　　「就如你所願吧。」

　　他們越過一個過去應該是農舍的建築，它現在只剩下由幾塊破磚頭所組成的長方形基座。但在它前方，卻是一片平野。

　　「我正在減速！準備！」

　　他們準備行動。

　　「跳！」

　　喀茲先跳了下去。他往下墜的姿勢彷彿是中箭落馬一般笨拙。銀龍準備再轉個彎，爪指牢牢地攫住地面。

　　修瑪傾身……但遲疑了。

　　「你在幹嘛？」銀龍對修瑪大吼，此時另六隻龍正愈靠愈近。

　　「妳沒辦法單打獨鬥的！」

　　「別傻了！」

　　「來不及了！」修瑪立刻回嘴。

　　每一隻龍背上都載著一名高大、看似邪惡的騎兵，他們全都穿著毫無裝飾的黑檀色盔甲。頭盔遮住他們的面貌。修瑪無法判定，這些人究竟是人類、食人魔、或是其他的種族。

　　在壯碩黑龍背上的騎兵高大威武，於一群騎兵中鶴立雞群，也讓修瑪相形見絀。紅龍全都退到一邊。帶頭的騎兵猛刺坐騎一下，讓黑龍急切地尖嘯一聲。

　　兩隻龍邊吼著邊互相接近。在龍爪你來我往之際，銀龍的前肢被劃了一下。她也不甘示弱，朝黑龍的胸前猛抓，留下巨大的深痕。

　　黑騎兵揮舞著雙頭斧，修瑪本能地躲過一記。兩隻巨龍扭打在一起時，剛好給了修瑪利於攻擊的角度。

　　其他的騎兵在一旁緊張地觀戰，紅龍則是因為無法參戰而怒吼。

　　然後，銀龍的利爪劃破黑龍的一隻翅膀，後者隨之痛苦地哀號。黑騎兵被拋向一邊，空門大開，修瑪不假思索地一劍刺向騎兵的肩胛骨下方，這猛力一擊輕易穿破薄薄的盔甲。騎兵咕噥一聲後便往後倒去。

　　騎兵和龍群的尖叫聲讓黑龍意識到自己的傷勢。不久，黑龍即緩緩地飛離銀龍。

　　修瑪嚴陣以待，準備接受必定隨之而來的猛擊。但奇怪的是，敵方並沒有利用其在數量上的優勢。眾紅龍圍住傷勢不輕的黑龍和其上的騎兵，飛往原先行進的方向。銀龍和修瑪不敢置信地看著六隻巨獸遠去。

　　修瑪發現自己的呼吸已經再度恢復平順。

　　在他之下，銀龍也恢復了鎮定。她的傷口流著血，修瑪開始擔心起她的傷勢。

　　她好似回應他心中的疑問般，憂心忡忡地轉頭看著他。

　　「你受傷了嗎？」

　　「沒有，妳怎麼樣？需不需要幫忙？要怎麼治療龍的傷口？我不知道要怎麼做，不過我會盡力試試的。」

　　她搖搖她那閃銀的頭部。「我會自己恢復的。我甚至不需要休息。讓我擔心的是剛剛那場怪異的戰鬥。他們絕對不只是巡邏隊。雖然我現在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但我知道這代表著某些意義。」

　　修瑪點頭。「我們必須去接喀茲，再趕去見歐斯瓦爵士。他一定會想知道這些的。」

　　銀龍低飛，接著露出譏諷的微笑。「看來我們有更多的同伴了。我相信，這些傢伙一定不會太歡迎牛頭人。」

　　修瑪順著她的視線往下看。那些是索蘭尼亞騎士的巡邏隊。他估計約有二十多人。銀龍說得沒錯，即使是必須賠上好幾條性命，騎士們也絕對會企圖制服牛頭人。

　　喀茲躲在一輛廢棄農車裡，見著修瑪和銀龍，就顧不得從後方騎來的騎士們，起身向修瑪揮手。即使騎士沒看見牛頭人，也絕不會錯過正在降落的巨龍。一名騎士發現了牛頭人，大喊著警告同伴。傾刻間，巡邏隊就已作好攻擊準備。牛頭人快速移動，並在片刻間站定。接著，那柄修瑪准許他帶著的戰斧突然出現，並被試探性地揮舞著。此時，騎士們的劍和長槍也正蓄勢待發地瞄準眼前張牙舞爪的牛頭人。

　　修瑪想出了一個辦法，並大聲地把計劃告訴銀龍。原本蓄勢待發的騎士們全都驚愕地望向天空，先前整齊的隊形也凌亂了起來。只見銀龍飛向喀茲，並準備抓住牛頭人的雙肩。在喀茲的肩膀被有力的龍爪攫住後，他尖叫一聲、扔下戰斧，接著被拖離地面。騎士們緊緊拉住馬韁，絕望地企圖安撫坐騎，但另一方面，他們也相當欣見牛頭人的末日將至。

　　喀茲口裡吐出一連串的咒罵，下流的程度足以令惡貫滿盈的盜賊為之汗顏，但是他在銀龍的爪下仍然無法動彈。他們離巡邏隊有一段距離之後，銀龍輕輕地把牛頭人放到地面，接著在附近降落。

　　修瑪跳下龍背、直奔向喀茲。修瑪認為，如果不是牛頭人承諾侍奉他，自己可能當下就命喪黃泉了。此時喀茲的大眼裡燒著熊熊的怒火，並震怒地噴著鼻息。

　　「不准打！」修瑪下令。

　　「他們會殺了我！至少讓我戰死，我才不會像沒用的溪谷矮人一樣站在那裡等死。」

　　修瑪用讓自己吃了一驚的冷酷口吻慢慢地說。「我說，不准打。」

　　牛頭人用力地呼了口氣，怒視修瑪。「就如你所願。我對你是全心的信任，畢竟你曾救過我兩次。」

　　又來了！修瑪惱怒地轉過身，看見巡邏隊慢慢地騎近。巡邏隊長似乎是其中唯一不受巨龍影響的騎士，他示意大家止步，然後向前傾身，打量年輕騎士。

　　「看來班奈特還是沒辦法擺脫你呀，修瑪。」

　　修瑪這才認出來者的身份。「雷納德！」

　　雷納德撥起了面甲。部份的騎士則是不舒服地變換姿勢。雷納德的臉色死白，他說話時五官彷彿並不受牽動。他其實有英俊瀟灑的本錢，但是年輕時的一場瘟疫，讓當時瀕死的他成為現在這副模樣。他瘦削憔悴的臉孔經常成為毀謗者攻擊的焦點，有些人就說，事實上，雷納德早就死於那場瘟疫，只是不自知罷了。當然，由於雷納德的位階不低，那些繪聲繪影的批評都只是在他的背後進行。

　　修瑪很高興能見到雷納德。從一開始修瑪到敏加堡申請加入騎士團的時候，雷納德就把他收編到自己旗下。當其他騎士認為不應接受修瑪的申請時（畢竟，修瑪只能宣稱自己的亡父是騎士，而他母親又拿不出任何證據），只有雷納德支持他。

　　騎士們此刻已經從目睹巨龍的驚愕中恢復，轉而把目光集中在喀茲身上。騎士當中傳來陣陣的低語，大部分是質疑為什麼牛頭人會出現在這裡。雷納德對其中一位騎士頷首。「把牛頭人綁起來。我確信歐斯瓦爵士會對他非常有興趣，也會想知道他為何離前線那麼遠。」

　　喀茲退後，高舉雙拳。「試試看啊！誰敢碰我一根寒毛，我就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一名騎士抽出劍。「無禮的野獸！你活不久了！」

　　「不！」修瑪邁向雷納德。「他不是敵人。他剛從食人魔那裡逃出來。我發現他被地精生擒並把他救了出來。他是為了救人類才殺了一個食人魔！」

　　幾個騎士對修瑪的態度不以為然，而他也知道自己的臉現在正漲成豬肝色。

　　喀茲不滿地哼了一聲。既然他欠修瑪命，污蔑修瑪的名譽就等於是污蔑自己的名譽。「這就是索蘭尼亞騎士展現出的榮譽嗎？或許我真是錯了。竟然相信騎士團和我族一般重榮譽。」

　　抽出劍的那名騎士現在騎向前。「牛頭人，我要取你的首級！」

　　「你不會這樣做的，康瑞德騎士。」生氣的騎士瞪視雷納德，但和過去一樣，是由臉色蒼白的騎士獲勝。沒有人擋得住那對冰藍的雙眼。

　　「事實上，你們當中沒人會質疑修瑪的判斷力。」雷納德繼續說。「你們都知道的。像個騎士，別像心胸狹窄的亞苟斯人或自以為是的精靈。」

　　雖然騎士們都不喜歡像小孩般的被訓，但全都默不作聲。修瑪知道雷納德不在乎他們，雷納德只在乎雷納德。

　　他對修瑪說。「修瑪，牛頭人歸你監管。我對於這個種族的了解，很顯然的比這些人多得多。如果他能誓言不動干戈，我就不會再刁難他了。」

　　修瑪看向喀茲，後者瞪著全部的騎士，特別是雷納德。牛頭人考慮了一段時間，終於表示同意。「我在此起誓，我將不動干戈，並會在一切情況下遵從修瑪的判斷。」

　　最後一句話是在挖苦騎士，竟然不相信自己的同伴。騎士們不安地移動，他們並不希望看見一個孔武有力的囚犯，未受束縛地和他們一起行動。銀龍用打趣的眼光看著騎士們。雷納德面無表情，但修瑪則覺得牛頭人的話挺有意思。

　　雷納德接著說。「我們在距此一哩的地方發現了幾匹馬，我相信其中最壯的一匹應該能載得動牛頭人。請你們在覺得合適的時候，騎上前和我並肩而行，我們需要討論許多事情。至於你，修瑪騎士，我準備聽你的報告。」

　　當修瑪和喀茲走進眾騎士間時，其他的騎士讓了開來。一共多出了五匹馬──四匹戰馬和一匹應該是被主人丟棄的馱馬。馱馬和其中兩匹戰馬的體力不佳，騎士帶著牠們只是為了馬肉。最高壯、也是唯一能支撐牛頭人的戰馬，極易受到驚嚇，但喀茲還是控制得了牠。修瑪注意到一匹銀灰色的馬，立刻就喜歡上牠的外型。兩人上馬之後，就加入雷納德的行列。

　　修瑪巡視被戰火波及的四周景物，邊問。「哪裡發生了什麼事？」

　　雷納德不帶感情的語調讓他的話更加嚇人。「會發生什麼事呢，修瑪？法師之間的你爭我奪撕裂了大地，讓地面上除了石塊和坑洞外什麼也不留；龍類則是進一步燒灼或是冰封所剩無幾的耕地和綠地。等到戰事終於結束後，只怕早就什麼也不剩了。」

　　沒人知道，為什麼雷納德對於有關法師的話題特別敏感。修瑪為此從來沒在他面前提過瑪濟斯，深怕失去他這少數的支持者。

　　「我們敗了嗎？」

　　「分不出勝負。戰事剛移到北邊，我們就是被派往北邊，以確定敵方的撤退不是幌子。我們遇到你們之前正要回報。」

　　在一邊安靜等待許久的銀龍此時插話。「那麼，你們沒見到龍騎兵？」

　　雷納德倏地抬頭，其他的騎士則是臉色一變。「你剛說，龍騎兵？」

　　「有六個，每個都穿著黑色的盔甲，除了帶頭的騎了一隻巨大的黑龍外，其他的騎兵都是騎紅龍。他們在注意到我們之前，似乎在搜尋些什麼。我原本試著想多爭取一些時間，但你的騎士拒絕丟下我，並且堅持參與戰鬥。」

　　由於大部分騎士的臉都藏在面甲之後，因此修瑪無法適當地看出同伴們的反應。有些人點點頭表示贊同，但有一個聲音似乎認為修瑪是有勇無謀。與此同時，雷納德則是若有所思。

　　「你說是隻巨大的黑龍？」

　　「是個龐然大物，但卻相當年輕。騎兵選擇和我們單挑。有相當不尋常的事情發生──在修瑪重創那名騎兵、黑龍被迫撤退時，其他的龍不但不尋求報復，還圍住黑龍，似乎在保護受傷的騎兵。如果他們一舉而上，我們早就被生吞活剝了。我還是搞不懂。」

　　雷納德的臉仍是維持一貫的蒼白，完全看不出銀龍的話對他有什麼影響。當他再度開口時，似乎已經忘了剛剛所聽到的攻擊事件。「我相當感謝您助我一戰。您會加入我們嗎？我不清楚要如何治療龍類的傷口，但是如果米莎凱的牧師能幫得上忙的話，本陣那兒有幾位牧師。」

　　銀龍伸展了一下翅膀（嚇到了不只一位的騎士和大多數的馬匹），並且拒絕了騎士的邀請。「我自己的力量就足夠了，我甚至不怎麼需要休息。我要去加入我的同伴。日後可能還會相會吧。」最後一句似乎是針對修瑪，而非雷納德。

　　「修瑪騎士，即使只認識你這麼短的時間，還是讓我非常高興，」銀龍停了一會兒，繼續說。「祝你好運，願帕拉丁與你同在。」

　　不久，銀龍便飛上天空。由於灰塵四起，修瑪和其他騎士不得不看往別的方向。當煙塵終於落定後，銀龍早已飛遠了。一行人仍然驚異地看著她沒入雲端。雷納德策馬轉了方向，他並沒有下任何的指令（也沒人冀望聽到命令），其他騎士（包括修瑪和喀茲）就跟著他的方向。新加入的兩人騎在雷納德身後。

　　修瑪和喀茲才剛跟過來不久，雷納德就示意他倆上前。他邊看著前方的路邊說。「修瑪，你曾經看過或聽過這些騎兵嗎？」

　　「我應該要嗎？」

　　「可能。牛頭人……」

　　「我的名字是喀茲。」他厭倦了被人當作不存在。

　　「那麼，喀茲，你應該知道他們吧？」

　　「黑暗衛隊是他們許多名稱當中的一個。他們聽命於叛逆法師嘉倫‧德瑞寇斯和黑暗之后的將軍克萊努斯。」

　　「克萊努斯是怎樣的人？」

　　喀茲聳聳肩。「他的體型異常魁梧，不過只有少數人知道他到底是食人魔、人類、還是屬其他種族。他是個相當願意冒險的戰略家，即使是以自己的性命為賭注也在所不惜。他最鍾愛的坐騎……坐騎……」牛頭人停了下來，雙眼圓睜。

　　雷納德死氣沉沉的臉上浮出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微笑，並轉向修瑪說。「我想他要接著說的就是，克萊努斯最喜愛的坐騎就是名叫炭黑的巨大黑龍。這一人一獸酷愛高風險的挑戰，並相當鍾情於一對一的戰鬥。」

　　「還有……我和他交過了手。」修瑪大吃一驚。他曾和克萊努斯正面交鋒，並且留住了小命。

　　接著，他突然想到，將軍也活了下來。的確，他是身受重傷，但是修瑪確定他還活著，他也知道將軍會試著把他給揪出來。不為什麼，就是要以牙還牙，要以眼還眼，要一報還一報。

　　要殺了他。

　　「我知道將軍相當地投入、把戰鬥看得很重。」雷納德隨意地補充道。他突然加快馬匹的腳步，其他騎士則是儘量跟上。即使是這樣，他們還是追不上修瑪。年輕的騎士此時突然緊張地凝視著天際。

第五章

　　若說修瑪從龍背上鳥瞰時驚駭於腳下被戰火蹂躪的大地，身歷其境時的震撼則更遠甚於前者。現在，修瑪可以清楚地看見戰火是如何地夷平整片區域。鎧爾本是位於亞苟斯邊境一個富庶的城市，現在早已不復存在。遍地焦土，屍首如同破玩具般散布各地，大多的建築如今只剩下斷垣殘壁。當騎士們接近城市過去的東牆時，一陣腐敗的惡臭立刻撲鼻而來。修瑪祈禱自己面對眼前悲慘的景象能保持鎮定，幾名騎士則已經臉色發白。然而，此時雷納德仍是神態自若。

　　天色漸黑，戰馬身上和騎士的盔甲上都已覆滿泥濘。雷納德理解到一行人不可能在幾個小時之內和本陣會合，而前方又危險重重，因此在附近一塊較乾燥的土地上令騎士們止步。在他們身後，可看見從鎧爾飄出的裊裊餘煙。此處的戰火早已止息，但餘燼卻仍拒絕熄滅，似乎時時在提醒著騎士團的失敗。

　　他們安然渡過了一晚。喀茲謹守著誓言，企圖整夜不睡看顧著年輕騎士，直到雷納德和修瑪都堅持已筋疲力盡的牛頭人一定要闔眼休息，喀茲才勉強離去。

　　第一道曙光一出現，他們就繼續上路，修瑪和喀茲再度和帶隊的雷納德並騎。修瑪本想和雷納德聊上兩句，但後者和往常一樣的沉默寡言，他只有在認為必要時才會開口。

　　到中午時分，他們已接近南方側翼的邊緣。這裡的戰事演變為各方對彼此弱點的測試，沒有大規模的戰鬥，但整天不斷上演著無數的小衝突。巡邏隊頗幸運，若他們在其他的時間抵達，可能立即被迫捲入類似的衝突。

　　部份騎士認為騎兵是援軍，因而爆出了零星的歡呼聲。他們的士氣相當低落，而在看見雷納德和修瑪之後，則是一片鴉雀無聲。

　　南翼的營區位於鎧爾的東南方。雷納德止住了坐騎但始終未下馬，只是向眼前的衛兵隊長點頭。那名騎士看見了蒼白的雷納德後，立刻誠惶誠恐地敬禮。

　　如死人般的臉孔往下瞪視。「這裡由誰負責？」

　　「奇里安爵士，但他現在不在這裡。他和其他人去前線振奮士氣了。」衛兵的口吻似乎對此不抱希望。

　　雷納德點頭。「那麼，也許你能幫得上忙。歐斯瓦爵士的指揮總部在哪裡？當我們的巡邏隊被派出時，總部在這兒附近。」

　　衛兵在雷納德冰冷目光的注視下，告知指揮部已移往東北方、約一天可抵達之處。喀茲語帶嘲弄地喃喃自語，好像說了些關於追逐自己尾巴的事。但修瑪嚴肅的表情讓他閉了嘴。片刻之後，一行人又再度上路。

　　往東北方的路面較為平順。只在騎士們出發一個小時之後，就發現第一片生意盎然的樹林。接著，青蔥的樹木一棵接著一棵地陸續出現，儘管它們大多矮小，但它們真的是樹啊！騎士們的心情稍稍雀躍了起來。

　　他們一路上都注意到，有兩支部隊在前方丘陵和樹叢間調度。北方的山脈是索蘭尼亞和舊亞苟斯的邊界。這群層層疊疊的山脈間包括了幾座直達天際的山峰，那兒即是食人魔的家鄉。膽敢穿越這些山脈的人，都得冒著丟掉小命的可能性。

　　修瑪稍微分了心。歐斯瓦爵士見到他時會說些什麼？戰王和天位騎士間向來有嫌隙，而德瑞克爵士對於自己兄弟支持修瑪的決定也始終不甚滿意。這樣的決定長遠來說，可能會對歐斯瓦爵士造成嚴重的後果。若修瑪不是塊騎士的材料，歐斯瓦爵士的權力和影響力將會大大地削弱。儘管騎士團自視為正義之師，但同時也是政治組織。不過，這些都不是修瑪所擔心的。他只是在臆測，如果不是戰王統率大軍，將會是什麼樣的情況。畢竟，歐斯瓦爵士是騎士團中最適合統領軍隊的長官。

　　雷納德叫了一聲，並指向西邊。所有的目光順勢看去。原本陰霾的天空此時變成如瀝青般的黑色。黑色勢力的蔓延，宛如蝗蟲飛過平野，騎士們知道這是法師們下流的伎倆。黑暗之后的爪牙再度企圖瓦解防線。

　　雷納德放慢速度，轉過頭用藏在面甲後的雙眼看著修瑪和喀茲說。「修瑪，如果你叫牛頭人和我們共同作戰的話，他會同意嗎？」

　　喀茲怒吼。「你自己問我啊，惡鬼！」

　　臉色蒼白的騎士不理牛頭人話中的刺。「你會為我們而戰嗎？」

　　修瑪感覺雷納德的目光正灼熱地燒著自己的雙眼。「喀茲，由你自己做決定。」

　　喀茲的牛頭上露出牙齒，猙獰地一笑。「那麼，我很樂意作戰，這正是個讓我舒活筋骨的好機會。再說，從我決定宰了那個食人魔並逃跑的時候，就已經被我族放逐了。如果他們逮到了我，不會給我一條生路的。和你們在一起，我就還有機會證明我的榮譽未失。」

　　「那麼，就讓我們並肩作戰吧！」雷納德邊說邊策馬向前。某名騎士大喊了一聲。「衝啊！」。修瑪咬緊了牙，希望其他人把他的難色當作是下定決心，而非是為了撫平某個撕裂他身心的感覺。

　　令人戰慄的黑暗一古腦兒地向騎士們襲來。

　　他們有可能已經打到半夜了。受傷者淒厲的慘叫聲、垂死者的哀號聲、你來我往的廝殺聲不絕於耳。陰森碩大的黑影在空中縈繞，他們不時攻擊地面上的戰士，但只是蜻蜓點水般的小試身手。由於地面的戰事一片混亂，惡龍們保留了實力，深怕一不小心錯殺了盟友。

　　出於純粹力量的明亮閃電照出沙場上的慘狀。白袍和紅袍法師共同對抗黑袍法師。白袍和紅袍法師因為怕濫用法術而無法致勝；黑袍法師則是因為過度濫用法術而同樣無法獲勝。然而，法師們的努力仍是有所影響。剛剛以排山倒海之勢迅速捲來的黑暗，現在不再繼續擴大，甚至稍有消退。黑袍法師們無法持續抵擋其他法師的攻勢，也無法支撐黑雲的版圖。

　　突然之間，龍群充斥整片天空，數量遠超出任何人的想像。他們慢慢、安靜地集結，就是為了此刻。當黑暗消退之際，龍群立刻躍居雲端。他們都不是會和騎士們並肩作戰的龍類。紅龍、黑龍、綠龍、藍龍，天空滿布著代表死亡的各色。

　　善龍此時也飛近與惡龍對峙，但惡龍仍佔壓倒性的多數。龍后的子嗣開始朝騎士們飛去，同時有另一群惡龍盤踞在山區，保護食人魔和其他在地面上的盟友。早已被敵軍團團包圍的騎士們，此時停了一下，仰望敵方源源不絕、從天而降的援兵。

　　雷納德的巡邏隊重新列為戰鬥隊形，騎士們高舉配劍或長槍準備作殊死戰。在他們頭上不停盤旋的惡龍絲毫不能削弱他們的士氣。

　　修瑪沒有長槍，但他知道自己的配劍很快就會派上用場。食人魔急於打破僵局，已經往前進逼。在修瑪和其他同伴趕到之前，食人魔第一波的攻勢就已經展開了。丘陵地形有礙戰馬的行進。修瑪看到一名騎士因為坐騎失蹄而落馬，幾匹戰馬也是一路跌跌撞撞。接著，那些同伴全都成為食人魔的刀下亡魂。

　　修瑪的四周金鐵交嗚，所有人似乎都扯著喉嚨狂吼。修瑪絕望地閃避向他直衝而來的刀劍，同時也出於本能地打倒了一些食人魔。一張食人魔的醜臉忽然在他面前出現，那張多毛的臉邪惡醜陋，還長著和牛頭人一樣的長長尖牙，五官扁平、眼眶赤紅。食人魔的呼吸腥臭，修瑪立刻給了他一腳。

　　此時修瑪聽見一陣刺耳的狂笑。喀茲的斧頭在戰場上來來去去、彈無虛發。牛頭人的雙眼發紅，湧出嗜血的渴望。當更多食人魔衝向年輕騎士後，修瑪便不見喀茲了。

　　從虛無中飛來一斧劃破了修瑪的腿。修瑪沒有失去一條腿的原因是他先出了手，並且直中對方要害。騎士短暫地失了神。若沒有雷納德，他差點兒就丟了劍、任憑敵軍宰割。高大的雷納德精準地揮劍，食人魔們為了避開這殺人機器莫不逃之夭夭，但卻還是逃不出騎士的手掌心。修瑪在一旁看著。此刻，騎士和牛頭人間似乎沒什麼差別。

　　即使如此，騎士的人數還是不夠。就在騎士看來將被擊潰之際，更多巨龍加入了戰鬥，這回，是加入索蘭尼亞的陣線。援軍終於抵達，但修瑪的雀躍卻只維持了一瞬間，因為另一名食人魔正猛衝向他。

　　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來得快去得也快。黑暗之后的法師不再頑強抵抗。騎士們重拾希望殺陣。修瑪全身發抖地看見地面爆開，數不清的敵軍被高高地拋上天空，幾秒內就都落地摔個粉碎。

　　「修瑪！」

　　是雷納德的聲音，他似乎是想做出警告。修瑪轉向聲音的來源，只見一個黑影撲了上來。修瑪和其扭打一陣，終於成功地把劍伸入兩人之間，並不偏不倚地刺穿敵人的喉嚨。

　　修瑪策馬轉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企圖單憑聽覺尋找同伴的蹤影。這證明是一著錯棋，一個沉重的黑影飛近修瑪，接著猛擊他頭盔的後方。

　　他往前一倒，並摔下了馬。

　　修瑪從來不知道死亡竟是如此的美好。她傾身向前擦拭他的額頭，接著微微揚起他的頭好方便喝水。

　　水讓他清醒了些，他明白自己並沒有死。在他眼前的不是死神，而是有著白色──不，是銀色頭髮的美麗女子。那頭秀髮實在太美了，修瑪忍不住想伸手碰碰它。讓他驚訝的是，這麼簡單的一個動作竟然讓他痛得又暈了過去。

　　「你到底打不打算醒來啊？」

　　粗啞卻充滿關切之意的聲音，釐清了修瑪腦袋中的那團糨糊。他試探性地睜開眼睛，但隨即因為強光而再度闔眼。

　　「食人魔和惡龍都殺不了你了，一點兒光算得了什麼！」

　　修瑪再度試著慢慢地張開雙眼，讓一線光亮穿過睫毛。

　　他再把眼睛睜大了一些，現在可以模糊地分辨出四周景物了。其中最突兀的，就是一張牛臉。

　　「喀茲？」他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那只比小青蛙的叫聲大了一些。

　　「猜對了！」

　　修瑪環視周遭。他在一個通常用來安置受傷騎士的帳篷內。大部分的病床都是空著的，少數病床上則躺著沉沉熟睡的傷兵，說不定他們真的是『睡死了』。他打了個哆嗦，隨即感到全身疼痛。

　　「我到底怎麼了？」

　　喀茲的牛頭上露出了一抹笑意，並咯咯地笑出聲。「什麼都發生囉！首先，你的俊臉差一點就要被斧頭給劈成兩半──別擔心，你的頭上只有一個小擦傷而已啦。接著你從馬背摔到地上，差一點就要被千軍萬馬給活活踩死。好消息就是，你一直都昏迷不醒。你連一根骨頭都沒斷，真是個奇蹟。但是修瑪啊，你全身上下可都是瘀傷！」

　　「沒一個地方不痛的。」

　　「我想也是。告訴我，你一直都是這麼不小心的嗎？」

　　修瑪笑了，但這一笑和其他的動作一樣，帶給他一陣疼痛。

　　「他醒啦？」

　　他迅速轉向這個如黃鶯出谷般的悅耳聲音，他忘了一身的劇痛，並呆呆地看著這位出現在他夢裡的美麗女子。她閃銀的秀髮如瀑布般輕輕垂下，除了她象牙色的頸子上沒戴護身符外，她所穿的袍子像極了米莎凱的牧師。長袍並未遮掩住她那玲瓏有緻的女性曲線。修瑪強迫自己往別的地方看，免得污辱了騎士風度。

　　「他醒了、還活著、很明顯的傷也沒像他想像中的那麼痛。」牛頭人起身。「修瑪，我應該把你交給這位醫療者了。在你休息的時候，我已經向你的長官報告我從食人魔那兒聽來的戰爭計劃。」

　　「他們讓你在營區自由活動？」修瑪對騎士團的這個舉動吃了一驚。

　　喀茲輕視地哼了一聲。「還是有兩個武裝的守衛亦步亦趨。他們好不容易才肯讓我紆尊降貴地和你單獨見面。」

　　「喀茲，你誤解我們了。」

　　半人半獸用力地搖頭。「不！我可能誤解了你和少部份人，但我絕沒誤解整個騎士團。」

　　喀茲不再多言便離開了帳篷。修瑪看著他走出去。那些不滿的言辭縈繞著他，難道騎士團活該受到這種羞辱？不可能！

　　「你的同伴都很有趣。」

　　修瑪的注意力又重回到那位女子的身上。「什麼？」

　　她笑了。只有完美才足以形容她的巧笑倩兮。她的櫻唇飽滿紅潤，其上完美地長著小巧別緻的鼻子和一雙迷人的杏眼。她的眸子閃著陽光般的金輝，和銀亮的髮絲相映成趣。整體而言，她長得不太像人類。修瑪認為，她的美貌應該是承襲自精靈祖先。

　　「你看夠了吧？」她感興趣地問道。

　　修瑪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忘我地盯了她好一陣子。他的臉倏地紅了，並轉而抬頭研究天花板。

　　「我向您致歉。我不是有意要冒犯您的，小姐。」修瑪結巴的時候，臉又更紅了。

　　她的笑容加深，並且（真是不可思議）變得更加的完美。「我並沒說我覺得被冒犯了。」她從他身邊的水盆裡拿出一條溼布，並開始擦拭他的額頭。「還有，我也不是『小姐』，叫我葛妮絲就行了。」

　　他大膽地也對她笑了笑。「我叫修瑪。」

　　她點點頭。「我知道。牛頭人和那個送你進來的騎士都提過你的名字幾次。在此之前，我都沒看過牛頭人。」

　　「喀茲是我的朋友。」修瑪決定這樣一筆帶過就夠了，他沒力氣多做解釋。他突然想到了些什麼，問道。「妳提到一名騎士，知不知道是哪一位？」

　　「我忘不了的。」葛妮絲輕顫了一下。「他的長相和聲音都比較像個死人。不過，我覺得他似乎帶著一股哀傷。」

　　修瑪從來沒聽過有人這樣形容雷納德，但他知道，是後者把他從鬼門關前帶了回來。

　　「你覺得好些了嗎？」

　　疼痛現在似乎略微減輕。「是的。我應該為此感謝妳嗎？」

　　兩朵紅雲飛到她的頰上。「不，我只是醫療者的助手而已。」

　　修瑪企圖起身，卻發現他的體力仍然不容許他這麼做。他的臉上寫滿著痛苦。葛妮絲看他的神情彷彿是在看一個壞孩子。

　　「別再試囉。」

　　「我也沒力氣再試一次了。牧師不是治好我了嗎？」

　　「營區裡只有幾名牧師，你不能奢望他們把全部心力都放在你身上。即使是醫療者也有極限。」儘管葛妮絲仍然保持微笑，但從她的聲音中可聽出，她認為牧師們的負荷過重。

　　「我們在哪兒？」

　　「在索蘭尼亞極西的森林裡。你在馬背上昏了一天。我們距前線差不多就是馬程一天的距離。」

　　「我們贏了嗎？」修瑪不敢相信守住了。

　　「和往常一樣，沒人贏。如果不是你的小隊，食人魔可能已經突破防守線了。幸好他們又輸了一回。」她停了一會兒，想了些事情，重新整理好情緒後才再度開口。「好啦，討論夠戰爭了。你想不想吃點東西？你過去兩天可是什麼東西也沒吃。」

　　修瑪同意進食。但是，當他看到葛妮絲開始攪拌一坨粉筆色的麥糊時，突然食慾全消。她抬起頭，看到他的表情後笑了一下。葛妮絲用湯匙舀了一口麥糊，準備餵修瑪，後者直盯著那口食物。

　　「修瑪，這不像看起來的這麼糟。吃一點吧。」他覺得自己像個孩子，邊遲疑地張開了嘴。這坨東西的味道的確比他想像中好。他強迫自己繼續吃，不是因為有什麼食慾，而是不希望自己在她眼裡像個呆子。當吃完最後一口時，修瑪相當地開心。

　　葛妮絲也滿意地把碗放到一旁。「不好意思，我現在要走了，我還有別的工作要做。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會常常來看你的。」

　　他對她伸出了一隻手。「再次謝謝妳。」

　　她遲疑了，接著修瑪難為情地收回了手。雷納德的出現適時化解了尷尬。葛妮絲收拾了些東西後便急急離去。修瑪望著她走出帳篷，接著看往騎士。

　　「牛頭人說你清醒了，並且康復情況良好。我很高興。」雷納德平鋪直敘的死板語調好像在照本宣科，但修瑪相信他的話。修瑪和葛妮絲一樣，認為在雷納德漠不關心的面具底下，一定藏著些什麼。

　　雷納德此時並沒放下面甲，因此修瑪得以迎視那張許多人一看就會轉頭的臉孔。雷納德的出現相當重要。只有極少數的人會出於關心而前來探視修瑪。

　　雷納德在他身邊跪下。「修瑪，你要『時時刻刻』提高警覺。這是你的一次失敗。」

　　「是啊，被打到頭也是。」

　　雷納德薄薄的嘴唇抽動了一下，露出短暫的笑容。「沒錯。你也必須要停止那樣的行為，實驗已經證明它有害健康。」

　　若不是修瑪很了解雷納德，他可能會認真考慮騎士的話。「怎麼回事？葛妮絲……」

　　「那名年輕的女性？」

　　修瑪的臉又紅了。「是的……她說我們又退回了僵局。」

　　雷納德嘆了口氣，並伸手摘下頭盔。這個動作露出他平貼在頭部的皤皤白髮。雷納德是少數選擇不蓄留長髯的騎士；也是少數把頭髮剪至領口以上的騎士。從未有人質疑過他的決定，雷納德就是雷納德。

　　「就現在來說，是只能如此了。班奈特宣稱這是我方得勝的跡象，他不斷地表示克萊努斯的攻勢已經瓦解。在你和克萊努斯的那兩下子之後，就沒人再見過他。班奈特甚至開始用自己的方式來誇獎你了呢。」

　　「誇獎我？」

　　「我引述他的話。『部份由於那名騎士不可思議的好運，克萊努斯將軍不是已經陣亡，就是受了重傷。』」

　　修瑪轉過了頭。班奈特沒錯，他的確是運氣好。一名真正的騎士一定會善加利用這樣的機會，一舉殲滅克萊努斯。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停！你和班奈特及他的那票哈巴狗一樣，都是騎士。更甚者，你還能看清真正的世界。」當修瑪轉回身看著雷納德時，後者陷入了沉靜。

　　「他們什麼時候會讓我離開？」

　　「一定是在你準備好之後。我們會慢慢地等你康復。」

　　「歐斯瓦爵士……有沒有說什麼？」修瑪不安地問道。年長的騎士對他來說，就好像他的父親一般，不過，修瑪並沒有機會了解自己的親生父親。

　　雷納德站起身，把頭盔戴上。他點點頭說。「戰王祝你好運，並希望你早日康復。他說他對你的能力還是抱持高度信任。」

　　這是戰王用來表達他仍然以修瑪為傲的方式。這些話讓年輕騎士的信心大增。

　　「好好休息吧，修瑪。我一有空就會再來探望你。」

　　雷納德離開，留下修瑪一個人思考些問題。他懷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成為像班奈特、歐斯瓦爵士、或雷納德那樣真正的騎士。他也想到了黑暗將軍克萊努斯，質疑他究竟會不會對自己這樣的小角色展開復仇。

　　有東西在修瑪的營帳外輕聲地走動。不是馬，比較像一頭獵犬。一股臭味飄向修瑪。他聽見某種動物在抓著帳篷，似乎在測試其堅硬程度。陰霾的天氣讓修瑪只能略為看到這個動物的大致形貌。

　　一名米莎凱牧師走進帳篷內檢視傷者。在帳篷另一頭的動物立刻跳走，臭味也瞬間消散。

　　「牧師嗎？」

　　年老牧師的身影讓修瑪寬慰不少。這名牧師矮小微胖，頂上的頭髮不超過二十根。

　　「我是鮑德林，需要幫忙嗎？」

　　修瑪在開口前細想了一會兒。「營區附近有沒有……嗯……狼？狼或是大狗？」

　　鮑德林一怔，似乎正在想像一頭巨獸撕裂帳篷的恐怖情景。他恢復鎮定之後回答。「狼？狗？是有幾隻狗啦，不過都不在附近。至於狼嘛……」牧師緊張地笑了幾聲。「在帕拉丁陣營的騎士團有狼？我不這麼認為。孩子，除了敵方陣營外，是不會有狼蹤的。不過很遺憾的，牠們都相當聰明。你為什麼要問呢？」

　　「我想我看到了一隻。」

　　這句話讓老牧師陷入另一波不安的情緒。即使他的聲音聽起來還算穩定，但他的眼神閃爍不定，彷彿看到了一群狼四處出沒。「你一定是搞錯了，孩子。要不然就是你的頭傷讓你產生了幻象。對了，一定就是這樣。」

　　「你確定嗎？」畢竟那個形體對修瑪而言相當的真實。

　　「我會派人在附近看看。說不定有獵犬走失了。總有很多可能性的。」牧師轉向另一位傷者，暗示兩人的談話已告一段落。修瑪看了他一下，接著閉上了雙眼。

　　他的睡眠品質不錯，讓他有深度的休息。不過修瑪還是做了個惡夢。他夢兒他在沒有盡頭的森林裡，被一個慘白的東西緊追不放。他始終看不到跟著他的傢伙，但它卻又僅距他一步之遙。

　　和所有的夢境一樣，修瑪醒後並不記得他曾做過這樣的惡夢。

第六章

　　修瑪站在帳篷外，首度從外面看著這個營區。他不知道自己目前所處的確切位置，但很顯然的，指揮部又被搬了一次，這次更接近邊界。由於和亞苟斯愈來愈近，眼前所見的綠色樹木也愈來愈多。只能猜想食人魔出於某種原因，希望能保護山區免受戰火的摧殘。大家都知道，食人魔這麼做是不可能是為了想保存秀麗的景色，這個種族沒有任何美感可言。有些區域甚至還有古木參天的大片森林，這些古樹可能還記得過去和平的時代，說不定還目睹過第一批的精靈。

　　他估計附近約有兩百至三百名騎士。駐在這個營區的騎士形形色色──包括歐斯瓦爵士的個人護衛、康復情況各不相同的受傷騎士、幾個熟悉此區域的騎馬侍從、甚至還有少數幾名法師。法師和牧師間盡可能保持距離，即使牧師的包容性較強，但他們還是視法師為狂熱份子，不能苟同法師們的特立獨行。更別提法師對於力量的渴望遠勝於對諸神的信仰。

　　由於沒人真正地相信法師，因此他們被禁止武裝。這項規定至少讓他們就某種層面來說是有弱點的。

　　「你今天覺得怎麼樣啊？」

　　修瑪瞬間活力百倍，但他旋即用嚴肅的態度隱藏內心的暗喜。一隻手提著水桶的葛妮絲正向他走來。儘管修瑪努力擺出騎士應有的架式，但仍忍不住露出微笑。

　　「我已經厭倦整天待在帳篷裡面，只是想出來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愉快地笑出聲，接著正色說。「你很快就要離開了嗎？」

　　他點點頭。雷納德已來探過他好幾次，修瑪知道騎士是為了歐斯瓦爵士，才來確定他的康復情況。修瑪若想在戰王面前保留些自尊，就該隨時作好出擊的準備。

　　一陣風讓葛妮絲幾綹長長的髮絲拂上她的面頰。她把頭髮攏到後邊，正想開口說話的時候，一個被兩名聖劍騎士護衛著的巨大身影躍入兩人的視線。

　　「修瑪！」

　　喀茲衝向修瑪，熱情迎接他這真正的人類好友。由喀茲的架式看來，讓他一抱可能會讓修瑪斷個三四根肋骨，幸好騎士成功地閃躲，只造成一肩輕微瘀傷。修瑪已有四天未見喀茲了。由於歐斯瓦爵士愈發信任牛頭人，後者所提供的諮詢就益形重要。騎士團和食人魔已苦戰多年，但騎士對這個種族的了解卻始終有限。喀茲對於其食人魔表親的了解正可助騎士一臂之力。

　　「葛妮絲，」修瑪轉過頭去，但太遲了，她早已失去了蹤影。

　　牛頭人的觀察能力實際上頗為敏銳。「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如果我打擾到什麼的話，我很抱歉。」

　　修瑪揮揮手說。「要道歉的應該是我。喀茲，很高興見到你！」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的同伴可以反覆再三地問那麼多問題！我簡直要被搾乾了，但是他們還想知道更多！」

　　「喀茲，他們也是出於無奈啊。我們想要突破……」修瑪看到一名瘦高、穿著深紅色長袍和兜帽的人走過時，立刻閉嘴。此人的臉龐多骨瘦削，讓修瑪想起自己早年擔任護衛時的一名導師。

　　牛頭人的目光緊盯著穿紅袍的身影。「法師們現在異常緊張。我可以嗅得出他們的恐懼，有時真令我作嘔。」

　　修瑪覺得身體左半邊仍有不適，畢竟，他還沒完全的康復。「是什麼嚇著了他們？」

　　「未知的力量。他們是早就習慣對抗黑袍法師的，但有風聲說嘉倫‧德瑞寇斯已經放手讓麾下的叛逆法師盡出。你見識過那場魔法之爭對吧？」

　　「誰沒看到啊？整個天空都黑成一片。」

　　「我方有十幾名法師加入戰場，死了四個，還有一個可能永遠都不能恢復到正常的狀態。你知道對方有幾名法師嗎？」

　　「多少個？」

　　「三個。」

　　「三個？」騎士搖搖頭。「他們一定很強。但法師怎麼知道他們不是黑袍法師呢？」

　　喀茲一笑。「他們說其中兩名是黑袍法師。逃走的那個就不是了。他的力量太狂野、太不可預料，遠超過一種袍色的規範。法師們只說他是叛逆法師，沒再多說些什麼。」

　　修瑪不可遏抑地想起瑪濟斯，他高大的身軀和俊美的輪廓應該適合待在皇室宮廷，而不是什麼潮溼、與世隔絕的法師之塔。即使在他接受試煉之前，修瑪的這位兒時伙伴就是個獨行俠。他的能力早就凌駕許多法術導師之上，他極富實驗精神，即使前方危險重重也絲毫不能阻止他。但他有時還是會提到，想要遠離法術學校。

　　喀茲又再度被召喚，他抱怨了幾句就離去了。修瑪重回帳篷睡了個好覺。其間，雷納德前來通知他，不論準備好了沒，修瑪明天都必須站哨。騎士對於有機會能夠證明自己的能力，感到相當高興。

　　葛妮絲也過來停了會兒，但他們只是漫無目的地隨便聊聊。她似乎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口。接著，在修瑪靜養的期間，就都沒再看到她了。

　　在修瑪康復以來首度執行任務、必須負責站哨的這一天，營區處處騷動不安。好幾個騎士縱隊騎馬經過指揮總部。指揮總部位於一個巨大的營帳之內，帳上升有繡著翠鳥圖案的旗幟，外邊還有一個玫瑰騎士的分隊進行守衛，這裡就是歐斯瓦爵士和其他將領討論戰略的中心。修瑪無法判斷縱隊來來去去的原因。有傳言指出，食人魔已經攻下多山的東方邊界，並進逼敏加堡。另一個傳言則指稱，騎士們過去一直用來當中途站的一個小鎮，已經被瘟疫整個的摧毀。修瑪對於這些傳言抱持高度的懷疑。

　　當雷納德走近修瑪時，後者正在幫牧師的忙。他負責提些冷水熱水、搬運食物。雖然做得並不多，但卻也幫了點忙，同時也可以讓修瑪暫時不去想些惱人的事情。

　　修瑪看到雷納德，倏地直起身來。這個舉動讓他手中的水桶劇烈晃動，剛煮沸的熱水差點濺了雷納德一身。臉色蒼白的騎士抽動了一下嘴角，不過修瑪完全沒有察覺。

　　「我看你很能勝任騎士的職務了。」雷納德冷冷地說。

　　剛剛的工作讓修瑪汗如雨下，連前額也沁出不小的汗珠。他灰頭土臉、衣服髒污。由於修瑪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因此只好不敢造次地點頭。

　　雷納德把雙臂交疊於胸前。「你是今晚夜哨的隊長。歐斯瓦爵士認為你相當適合這樣的職位。」他面無表情地上下打量著修瑪。

　　現在天已經快黑了。修瑪嚥了口口水說，「我可以去盥洗著裝嗎？」

　　「當然。我已經排好了輪值表。你準備好之後來見我。」雷納德放下了手臂揚長而去。他一向不太吃敬禮那一套。

　　況且，對於雙手各執一個水桶的修瑪來說，行禮也是有點困難。

　　修瑪非常擔心有些騎士可能會不滿自己擔任夜哨隊長。但實則不然。擔任哨兵的這些騎士，不是不太認識修瑪，就是剛加入騎士團沒多久，還沒受到班奈特一行人的影響。但這並不表示他們青澀、經驗不足，每名得以加入騎士團的護衛都已經身經百戰。

　　因為安全上的考量，哨兵中有幾位資深的老騎士。這些騎士都效忠於歐斯瓦爵士，評斷一個人時，是以其才能而非出身為考量。

　　修瑪經過他們面前時，特別注意到其中一位老騎士。要他對這位年齡有他兩倍大、經驗有他十倍多的騎士發號施令，讓修瑪覺得不很自在。不過，他也知道，除了指揮階級的將領外，每一名騎士都必須出站哨的任務。儘管如此，修瑪在聽取這名步哨的簡報時還是緊張萬分，直到走向下一名哨兵前，呼吸才稍稍恢復平順。但較缺乏經驗的這名哨兵仍是讓修瑪心驚膽顫，因為真正讓他卻步的是擔任指揮的工作。若一有差錯，就必須由他負起全責。

　　營區周邊就是一片森林，他憂心忡忡地看向樹林。任何東西都有可能藏匿在裡頭，閃爍的眼睛、鬼魅似的黑影……

　　過了午夜後，修瑪才走到這片空地。

　　由於地勢有坡度，因此除非走到幾乎是坡頂的地方，視線才不會受到影響。修瑪站呆在那兒一會。他大可以指派其他的哨兵來此，但既然是第一次執掌調度的工作，他希望能夠自己來。他應該大叫援兵，或是跑回去警告歐斯瓦爵士和其他人，但他知道這麼一來不但浪費時間，又會驚動了躲在林子裡的人──或是其他生物。

　　修瑪持劍走入黑暗的森林。他當然知道，這麼做可能會讓自己深陷險境。但森林裡某種催眠力量蠱惑著他繼續向前。他無法看到它，但可感受到它的力量。他開始急切地深入林地，全然忘記自己跨入這片暗林的原因。

　　一個黑影輕輕靠近修瑪，紅色的眼睛鎖定了騎士。另一個黑影潛近修瑪的另一邊。但騎士什麼也看不到、聽不到，這和他尚未完全康復並無關係，要在這種夜色潛行時看見它們需要極強的意志力。

　　忽隱忽現的閃光開始在精神恍惚的騎士眼前跳動。大多的微光在修瑪走近之後就飄走了，只有兩個光點動也不動地死盯著他。修瑪仍然大步向前，無視於差點撞到面前那名文風不動、穿著鎧甲的傢伙。閃亮的眼球亮了一下，接著一個黑影便緩緩成形。

　　一個聲音打破許久以來的沉默。儘管這個聲音只比嘶嘶聲大一些，但卻吸引了修瑪的全部心力。

　　「勇敢的騎士。敢只帶著你的玩具就走進來。」

　　黑影迅速地往旁移動，修瑪目不轉睛地盯著它的動作。黑影似乎在端視著它的獵物。「我懷疑，你是不是就是我們要的那個人呢？」

　　它覆著硬皮的手攫住修瑪的下巴，把他的頭先往左偏再往右偏，修瑪的眼神仍定定地盯住它。「沒……沒錯。德瑞寇斯會很高興的──即使是克萊努斯也會開心的。這絕不只是個巧合。這個傷口就是他為了抵擋攻擊才出的手。」它的雙眼和一隻手往下搜尋至修瑪的配劍。「沒必要用到這個了。」

　　距黑影身後很遠的一線閃光突然吸引了修瑪的視線。專心研究獵物的黑影並沒察覺這道怪異的光。但它的同伴卻注意到了。突然之間傳出源自喉音的咆哮聲和死亡的臭氣。

　　接著，黑影立刻轉頭看著它的獵物。

　　兩對眼睛互望，修瑪的已不再恍惚失神。

　　騎士本能地做出反應。他緊握寶劍的手因為驚訝和恐懼而力拔山河，黑影並未做頑強的抵抗，只是伸出利爪胡亂抓著修瑪的臉，但騎士完全不在意，只想著把劍刺得愈深愈好。突然之間，騎士刺到底了，撞到了某種硬物，但黑影並未倒下，揮舞著的爪子倒是終於應聲而止。敵人抽搐了兩下後就再也不動了。

　　修瑪因為精疲力竭而無力地跪下。

　　黑暗裡的東西朝著修瑪走來，停了一下子、遲疑著，似乎感應到什麼別的動作。修瑪抬起了頭，剛好瞥到一個看起來像匹狼的慘白形體。但它一轉眼就消失了。

　　修瑪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那兒停了多久。他漸漸地注意到，有人朝他的方向輕輕地走來。但這腳步聲是從森林深處傳來的。修瑪步履不穩地勉強站了起來，這才發現自己還沒痊癒。

　　「來吧，讓我幫你。」這個聲音相當渾厚，支撐他的雙手也極為強壯。當騎士深吸一口氣時，這人看了看剛被修瑪做掉的屍體，接著笑出聲。「做得好！你把他給釘在樹幹上了。不但顯出你不凡的氣魄，也向那個傢伙證明了自己。」

　　「誰……？」

　　「把你的力氣用在走路上吧。你遠比你所想的深入森林。」

　　他倆往前走時，修瑪大膽地瞄了一下對方。這名陌生人個頭很高，穿著用上等布料製成的華服。閃閃的金髮讓他看起來像是頭皇家的雄獅。修瑪不太能看清這人的臉孔，但他覺得一定是相貌堂堂、風度翩翩，他甚至可以想像俊美的他在皇室宮廷裡，和天真爛漫的少女打情罵俏。這樣的情景讓修瑪有似曾相識之感，那個他好多年沒見的人……

　　「瑪濟斯！」修瑪驚訝地大喊。

　　他們停了下來。陌生人放開了修瑪，兩人四眼相對。騎士發現對方似乎由內而外地發著光。

　　「修瑪，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我還是很高興看到你。我不知道你……請原諒我的用詞……被蒙在鼓裡多久了？」

　　「你還活著！」修瑪一直不知道法師之塔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活著！」他不可思議地驚呼。

　　修瑪即使在黑暗之中，還是看得見瑪濟斯的臉。後者苦笑了一笑說。「是的，我很抱歉。」

　　修瑪臉上的笑容一僵，接著問。「道歉？道什麼歉？」

　　「修瑪，你以為我在這裡出現，純粹是因為巧合嗎？我希望不是。就是因為我才讓你有生命危險。」

　　「我不懂。」危險這兩個字讓修瑪想伸手取劍。他找不著劍時才想起來它跑到哪裡去了。他轉過身。「我的劍！我一定要去……」

　　「不！」法師大聲喝斥。「我們不應該繼續待在這裡。等有別的騎士陪你時再回來。懼狼應該已經跑了，但我還是有誤判的可能。真是如此的話，也不是第一次了。諸神知道，這不是第一次。」

　　瑪濟斯不停催促修瑪趕回營地。騎士看出瑪濟斯的認真，但還是想得到些答案。

　　「剛才那兒有什麼？你剛說的話什麼意思？」

　　他昔日好友飛揚的神采似乎消失了，儘管他倆年齡一樣，但瑪濟斯瞬間看起來比修瑪老了許多。法師並未正眼看修瑪。「我想你最好在回營後找個紅袍法師問一下。他應該會給你個官方說法。」

　　「你是不是遇到某種麻煩啦？」

　　「我現在應該要讓你不遇上麻煩。即使我只想來找你，都是愚蠢至極。」

　　已經看得見營區傳來的朦朧火光。修瑪可以聽見動員的聲音，有人發現了兩名騎士失蹤──其中一名還是哨兵隊長。

　　瑪濟斯也聽見了營區的聲音，並突然止步。「修瑪，不論你聽到了什麼，我都沒變。」法師抓住好友的雙肩繼續說。「相信我！如果試煉證明了些什麼的話，就是我沒有變！」

　　始終圍繞著瑪濟斯的光亮忽然一滅，但修瑪還是捕捉到法師臉上一閃即逝的恐懼。不只是為了自己，同時也是為了修瑪而恐懼。

　　「聽著。」瑪濟斯的臉孔現在被陰影遮掩，給人一種陰森的感覺。「那些生物不會再來煩你了。他們的主子要的是我。他們一發現我離開，就會把那些東西放來追我。」

　　修瑪打了個哆嗦，接著說。「你從黑暗之后製造的那些生物手中逃脫？」

　　有東西折斷了一截乾樹枝，兩人一怔。修瑪的目光盡可能地搜尋整片森林，但什麼也沒看到。瑪濟斯傾身向修瑪耳語。「我必須走了。修瑪，你了解我的，你知道我的能力。相信我！如果事情有變，不論是好是壞，我都會連絡你的。」

　　高大、黑暗的影子在樹林間穿梭，不一會兒就消失了。修瑪張開了嘴，本想說話，但旋即明白此舉愚不可及。他只祈禱瑪濟斯是對的──把劍留在樹上，插在那個噁心傢伙的身上。

　　修瑪鼓起勇氣，繼續往營區走。他希望待會遇到的是騎士，而不是從法師夢魘中走出來的醜惡生物。

　　修瑪遇到前來尋找失蹤步哨的騎士。他對於遺忘了那名無助的哨兵感到十分罪惡，後者甚至比他還沒經驗。然而，修瑪知道他其實也幫不了什麼忙，應該把心力集中在躲在林子裡的東西。如果，敵軍可以滲透到這裡的話……

　　雷納德聽取了他的報告，很明顯的，這件事是修瑪偶然之間遇上的。儘管從雷納德的臉上看不出來，不過他相當關切森林裡竟會出現攻擊者，並且應該是一名法師沒錯。一組包括雷納德和修瑪在內的人馬，在修瑪的帶頭下，重回事件發生的地點。已無任何生命跡象的哨兵身上沒有傷痕，看起來似乎是一不小心摔死的。雷納德少見地失去自制，咒罵了所有的法師。修瑪往後退了些。他的報告中隻字未提瑪濟斯，明顯違反了騎士規章和信條。說謊的騎士還有什麼榮譽可言？

　　但瑪濟斯畢竟是他的朋友。

　　現在終於可以正眼看看攻擊者了，他的體型非常碩大。雷納德從樹幹上抽出劍，任法師的屍首落地。修瑪上前掀開法師的兜帽。即使在黑暗之中，那張臉還是令人不舒服。似乎只有雷納德不受那邪惡醜臉的影響。

　　那法師有可能是人類，但看來倒像是隻爬蟲類。他的膚色很深、長滿鱗片，並在火炬的照耀下發出光芒。他的雙眼是窄窄的細縫，鼻子幾乎不存在。修瑪注意到他的尖牙可以讓牛頭人的相形見絀。不只一名騎士向帕拉丁禱告。

　　屍體被一條棕色的裹屍粗繩捆住。雷納德碰了一下繩子，旋即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般把繩子放開。「他並沒穿著黑暗之后的黑袍。」他指著兩名騎士說。「把這個東西帶回營區。我希望聽聽法師們怎麼說。其餘的，散開。確定附近沒有他的黨羽。修瑪，你跟著我。」

　　他們看著騎士們離開，接著，雷納德火冒三丈地怒視修瑪，讓年輕騎士往後退了一步。

　　「另一個是誰？」

　　「沒有另一個了。」

　　「還有其他人。」他說完後打了個寒噤。「我知道的。但我不了解你為何要隱瞞那名法師的身分，除非……」他直視修瑪的雙眼，後者亦毫無懼色的回視。出人意料的，這次是雷納德撐不住，被迫看往其他的方向。

　　修瑪的小勝算不了什麼。「很明顯的，你盡這麼大的努力一定是要保護那個人……但是，瑪濟斯在這裡幹嘛？」

　　「我沒有……」修瑪不知該說什麼。雷納德是怎麼知道他童年的玩伴？

　　「修瑪，你是個笨蛋。你是勇敢果決的騎士，但是太有人性、太容易相信別人。你竟然相信法師。他們這些不忠的傢伙遲早會背叛你的。」

　　儘管修瑪相當敬重雷納德，但他受不起這樣的污辱。「瑪濟斯不是這樣。我們一起長大，我知道他不會背叛自己的信仰。」

　　雷納德難過地搖搖頭。「一定要等到一切都來不及了，你才會了解。」雷納德彷彿說完了所有該講的話，結束了關於瑪濟斯的討論。「走吧。我們最好快回去。我想歐斯瓦爵士會想聽聽這些。」

　　蒼白的騎士把劍還給修瑪。雷納德沒回頭看修瑪是否跟上，就一馬當先地走了。修瑪快步跟上，邊想著雷納德會怎麼報告？在聽者當中有人知道自己說謊的情況下，又該說些什麼？

　　根據騎士規章和信條，自己又該受到怎樣的處罰？

第七章

　　身為騎士教師的蓋瑞格，打從一看見年輕的護衛修瑪，就認為他註定不能成為騎士團的一員。不論是身材或臉孔，蓋瑞格都比較像頭熊而不像人類。有些人在看到他殘忍不近人情的一面後，都不相信他是一名騎士。事實上，蓋瑞格原本打算在一個月之內，就讓修瑪放棄加入騎士團。

　　然而，修瑪還是留了下來。即使蓋瑞格對他異常嚴厲，但是修瑪不僅未被打倒，各方面的技巧還日益精進。其間，戰王歐斯瓦爵士經常鼓勵修瑪。歐斯瓦爵士和雷納德一樣，儘管修瑪的血源值得爭議，但他倆都認為他是塊可造之材。最後，修瑪在模擬格鬥中終於一舉擊敗戰技精湛的蓋瑞格。對修瑪而言，這場勝利不僅是戰勝蓋瑞格，更是戰勝心中的恐懼。

　　現在，修瑪在面對歐斯瓦爵士時，仍是心驚膽戰。畢竟，是他幫助修瑪度過了那段坎坷的年少歲月。

　　戰王已經完全清醒並且盛裝與會。修瑪（和其他許多人）不禁懷疑這位年長的騎士是否從不需要休息。正參與遠征的戰王坐在一張毫無裝飾的木質凳子上，和一身華美的戰服格格不入。他把頭盔放在附近的一張桌上，其上還散落著十幾張地圖。修瑪覺得，那頂頭盔似乎也在瞪著自己。

　　除此之外，這房裡另有兩位騎士。其一是微胖略矮、但具高度氣魄和智慧的阿拉克‧鷹眼。他頂上的髮絲屈指可數，腰部以上的毛髮就是一小繓的山羊鬍和背後的一小束頭髮。他不是個相當有幽默感的騎士。『鷹眼』是來自他百步穿楊的能力。即使連南方的遊牧民族，也都聽過鼎鼎大名的鷹眼，他的騎術和準頭可以輕易令這些南方人俯首稱臣。用平原人的高標準來訓練一批騎士，使其精通射御之道，是他個人的目標。他的頭盔上附有代表皇冠騎士的羽飾，這也透露出他擔任統領皇冠騎士的職務。

　　位於戰王和鷹眼間的是天位騎士之子、戰王之姪的班奈特，也是聖劍騎士的代表。班奈特是三人之中最讓修瑪不安的騎士。班奈特可以毫不費力地背誦出多年前維納斯‧索蘭那斯所訂定的任何一章、一節的騎士規章和信條。他簡直是為規章和信條而生、依其而活。儘管他在騎士團中舉足輕重，但他日常的所作所為仍是本於規章和信條，未和其有嚴重的抵觸。當針對修瑪出身的指控敗訴，使得年輕騎士仍得以留在騎士團之後，班奈特對修瑪並沒有採取極端的做法，而是視他為必要之惡，盡可能地當他不存在。由於班奈特的這種態度，讓修瑪在騎士團中很難交得到朋友。

　　班奈特的外貌和父親及叔叔非常相像，但血濃於水，他長得和戰王簡直如出一轍。曾見過德瑞克爵士年輕模樣的騎士們，都信誓旦旦地表示，這對虎父虎子的外表並無二致。他倆的五官都像極了準備掠食的老鷹。巴斯克陲家族的皇室血脈可追溯到許久以前，許多亞苟斯帝國的貴族也都有這般鷹樣的臉孔。班奈特轉過身，修瑪的眼神倏地和他的相遇，令修瑪不寒而慄。

　　「雷納德，你可以自行選擇離開或留下。」

　　雷納德正色。「如果戰王允許的話，我會留下。」

　　很明顯的，這讓班奈特不大高興。德瑞克之子厭惡雷納德的程度不亞於憎惡修瑪，但是出於不同的原因。在模擬格鬥中，除了歐斯瓦爵士外，只有一人能擊敗天位騎士的子嗣。驕傲如班奈特，這簡直是不被容許的。這兩名宿敵現在正互不相讓地對視，雷納德的態度彷彿對方只是一片無足輕重的小樹葉罷了。

　　歐斯瓦爵士轉向修瑪。「通常應該要由阿拉克爵士聽取你的報告，但有鑑於現在瞬息萬變的情勢，我希望大家能一同直接聽取報告。阿拉克和班奈特都已經同意這項權宜的做法。」班奈特看了叔叔一眼。「你準備好了，就可以開始。」

　　「閣下。」修瑪接著清了清喉嚨。修瑪說了幾句之後，就發現原本的不安消失無蹤，他能夠暢所欲言，生動但不失準確地描述當天受襲的情況。三位指揮官專心地聆聽。修瑪並未省去關於瑪濟斯的部份，但卻略過了他們間大部分的對話。

　　他說完之後，木然地站著，並失神地望著前方。三位爵士開始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

　　鷹眼爵士走離另兩位爵士，接著轉向雷納德。「雷納德騎士，你有沒有什麼要補充的？」

　　「只有兩件事。一是我已派員搜查該森林，清剿叛逆；二是我已命一名夜哨隊長補修瑪的缺。」

　　修瑪這時衝動地想發言，但他所受的訓練壓制住這個渴望。雷納德是站在他這邊的。

　　「我了解了，」歐斯瓦爵士道。「那麼，這樣就足夠了。修瑪騎士，我已建議阿拉克‧鷹眼爵士再給你一次機會。很明顯的，你不告離營全是因為受到超強法術的蠱惑。」

　　班奈特臉色死白地瞪著修瑪，但心中大石落下的修瑪根本不以為意。

　　「謝謝您，閣下……閣下們。」

　　戰王揮了下手說。「你們可以退下了。」

　　鷹眼爵士補充道。「修瑪騎士和雷納德騎士，你們今晚可免去站哨的任務，好好休息吧。」

　　雷納德只是點點頭，彷彿事情的進展正如他所預料。他們離開的時候，三位指揮官又再度開始討論，可聽見班奈特因為憤怒而揚起的音調。他很顯然地認為，規章對於修瑪這種致命的輕率行為，應有更重的處罰。但修瑪和雷納德不久就走遠，聽不見進一步的討論。

　　「進行得挺順利的。」雷納德隨意地說。

　　修瑪無法正視他。「謝謝你，雷納德。」

　　「謝什麼？那個嗎？一定得有人來救你。再說，我才不會讓班奈特以什麼信條、什麼規章之名來稱心如意。」

　　他的話讓修瑪想了會兒。雷納德似乎是有自己的一套信念吧。

　　接下來，兩人都不發一語，沉默地走著。

　　一座巨大的青銅塔在修瑪面前幽然浮現。它矗立在一片虛無的邊緣，那片虛無即是無底深淵。即使那座塔是由青銅鑄造，也擋不了歲月的腐蝕。

　　修瑪發現自己無來由地走向那座塔唯一的大門。一些應該早就死了的東西自願上前領路。痲瘋病人們露出無唇的微笑。一名深受瘟疫所苦的女性走向他，伸出了手。修瑪惶恐地發現，那正是他的母親。他害怕地往後退，她旋即消失。

　　被霉菌覆蓋的大門為修瑪緩緩降下。門內伸出一隻手示意他上前。一個高大的身影在裡頭等待著，它的衣服破爛，它頭上戴著一個皇冠，皇冠底下並沒有臉，只有兩隻火紅的眸子。

　　大門靜靜地在修瑪身後關上。

　　修瑪冷汗涔涔地驚醒。整個營區還沒開始活動，但再過不久騎士們就會起床了。修瑪為此鬆了口氣，現在他一點也沒有重回夢鄉的慾望。

　　他從未被如此栩栩如生的惡夢給驚醒。有人說這種惡夢一定有其重要性，但修瑪對於這個夢所代表的意義，沒有一點頭緒。他的確認得那座青銅塔和其中所蘊藏的邪惡勢力。一名帕拉丁牧師曾經生動地描繪，不是所有神祇都屬善神陣營。其中最令修瑪印象深刻的就是邪惡的魔吉安，祂成功地把腐敗帶到世上。

　　如果有任何神祇從這場永無止境的戰爭中獲益的話，一定就是魔吉安。腐敗無所不在，即使是在未受戰火洗禮的城市內也不例外──不是政治腐敗，就是道德敗壞。據說在亞苟斯帝國中，一個男人因為生活太過安逸，竟然不知道有戰事爆發。

　　腐敗四處可見，疾病也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份。修瑪想到了他那死於瘟疫的母親。他似乎又聽到母親大叫父親的名字，那位他沒有任何記憶，卻影響著他一言一行的父親。這個代價真是……

　　他狠狠地把夢境甩掉，並起身準備迎接新的一天。雷納德之前保證，將向鷹眼爵士建議賦予修瑪更多的指揮權。關於瑪濟斯的那件事，似乎已經被雷納德淡忘。對蒼白的騎士來說，眼前有更多重要的事值得關切。

　　一個悶哼讓修瑪低頭看去。喀茲被剛才的聲響吵醒，眨了下眼，張開兩隻迷濛的眼睛。他的神情宛如一頭剛被嚇醒的家畜，讓修瑪忍不住笑了起來。

　　牛頭人重新躺下，準備再睡個回籠覺。喀茲直到目前為止都不知道那晚的事件。領導階層確定已經完全問出牛頭人的情報後，滿意地讓喀茲回去睡個好覺。

　　修瑪邊伸懶腰邊看著營地邊緣，看著從樹林裡間或射出的曙光。

　　他的雙眼接著鎖定一雙無神的眼睛，這只可能屬於瑪濟斯所說的懼狼。

　　過去，牠有可能是一匹真正的狼。牠雖有狼的骨架，但就像某個任性的法師從地獄召喚了亡靈，附在這狼的軀體上，不過只成功了一半。牠死白的身軀上沒有一根毛髮，甚至似乎連皮都沒有。好像一個被獵人射殺、剝皮的動物幽魂。即使牠遠在二十呎外，修瑪還是聞得到前晚嗅到的怪味，那股瀰漫著死亡和腐敗的惡臭。

　　牠知道修瑪在那兒。儘管牠的雙眼無神，但還是感受到了他。牠正冷酷邪惡地嘲笑著騎士。

　　修瑪邊盯著牠看，邊往牛頭人靠近。「喀茲。」

　　他感覺喀茲警覺了起來。騎士後方傳來沙啞的低語。「修瑪？」

　　「轉過來，看我的前方。」

　　牛頭人照做。他睜開惺忪的睡眼，起先他什麼也沒看到，但努力張大眼睛後終於看見那可怖的生物。一股臭氣向牛頭人襲來。

　　「我的祖宗啊，」喀茲粗嘎地說。「一隻懼狼！」

　　「我知道。」這麼說，牛頭人認得出懼狼。騎士不懂，懼狼在這兒幹嘛？瑪濟斯說過牠們在發現他離開後，就會跟著走。這隻噁心的狼為什麼還在這兒？又是怎麼突破哨兵的監視？

　　懼狼繼續用死板板的眼神盯著修瑪。毫無疑問的，牠是為他而來。修瑪明白，牠應該是來帶信的。

　　「我要靠近一點。」

　　喀茲快速起身、手握戰斧。那個生物勉強地看了修瑪這位不尋常的同伴。修瑪試探性地往前時，牠似乎更加興奮。

　　「修瑪，不！」喀茲大聲說。沒有任何哨兵跑來！那野獸的主子力量強到可以讓整個營區的騎兵都沉沉入睡嗎？

　　修瑪甩開牛頭人的手，往懼狼的方向更進一步。懼狼慵懶地把尾巴甩來甩去。修瑪在牠張開的大嘴裡發現，腐敗的黃牙還是利得足以撕咬自己的血肉。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生物舔了一下嘴，接著露出一抹微笑。

　　當修瑪距離牠只有十呎之遙時，懼狼又張了嘴。牠從嘴裡吐出的東西讓修瑪嚇得差點拔腿就跑。

　　「修修修修修瑪瑪瑪瑪瑪瑪……」

　　修瑪身後傳來喀茲的詛咒聲。騎士止步，取出了配劍，不過他很懷疑劍對這種不生不死的東西究竟有什麼用。

　　「修瑪。」這次牠唸得準確多了，並加上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你是誰？想要什麼？」

　　懼狼彷彿靜靜地凝視修瑪，還露出了饒富興致的表情。「索蘭尼亞騎士，你那幾招打得挺不錯的嘛！還讓我們損失了一名僕從。我看，你和你那個靠不住的朋友瑪濟斯一樣的危險。」

　　「瑪濟斯。」修瑪不帶感情地回應。他們捉到瑪濟斯了嗎？

　　「我們知道他現在在哪裡。他會學到背叛嘉倫‧德瑞寇斯的代價。」

　　嘉倫‧德瑞寇斯──侍奉黑暗之后的叛逆法師之首。修瑪知道這個名字，也了解其所代表的邪惡。

　　懼狼似乎不屑地以臀部著地，採蹲坐姿。修瑪懷疑，牠到底是有自己的意志，抑或僅是受制於某種控制力的傀儡罷了。

　　「克萊努斯和你過招之後急著找到你呢。他差一些就要逮到你的朋友了，就是你剛好在附近的那次。我們發現是你的時候，一點都不驚訝。年輕騎士，你的好朋友瑪濟斯把你當誘餌呢。你知道嗎？」

　　修瑪聽見喀茲沉重的腳步聲接近。懼狼用無神的眼睛看了牛頭人一眼後，徹底地忽略他，繼續講話。

　　「克萊努斯本想親自把你從營區裡給揪出來，再關到他的城堡內，供消遣之用。」

　　修瑪覺得喉嚨一乾。「我很幸運。」

　　「運氣也是一項本領。如果你活得再久一點，可能就會了解這個道理。」

　　騎士和牛頭人現在都異常緊張，他們認為森林隨時可能在一瞬間爆出數不清的懼狼。沒有任何事發生。那頭懼狼繼續用一個近似人類的微笑，揶揄眼前的兩人。

　　「你不用怕我。一點也不必。如果有什麼好怕的，就是你自己，皇冠騎士。目前，你是自己最大的敵人。」

　　懼狼又笑了一聲，接著躍起以四腳著地。喀茲對牠揮過一斧，但牠輕易地就閃過，並飛快地衝回森林。

　　「這究竟是為了什麼？」牛頭人不解地問。

　　「牠似乎是跑來嘲笑我們。」修瑪把劍入鞘。「但克萊努斯幹嘛為了像我這種人大費周章？」

　　「說不定，他對你那個朋友比較有興趣。搞不好你的朋友沒那麼容易被抓到，這只是一個花招而已。誰是瑪濟斯啊？」

　　修瑪簡單描述那晚的情況。牛頭人臉色一沉，因為這些事都是在他睡覺的時候發生的。修瑪說完後，傳來其他騎士活動的聲音。

　　「我該怎麼做？」

　　喀茲搖搖頭。「我知道如果是我的話，會採取怎樣的行動，但你和我做事方法不同，索蘭尼亞騎士。我建議你去找那個行屍走肉，他似乎挺支持你的。」

　　修瑪認為喀茲說得沒錯。也許雷納德會解釋有關嘉倫‧德瑞寇斯的事。

　　突然之間刮起了一陣大風，天空中似乎出現幾個巨大的身影。騎士們從營地的每個角落跑出來，抬頭看著天上振奮人心的景象。尊容高貴的龍類在空中繞了幾圈，金龍、銀龍、銅龍、青銅龍閃閃生輝，甚至還有幾隻黃銅龍──不過為數不多，因為他們比較偏愛沙漠的高溫。

　　修瑪估計約有三十到四十隻龍，如果組織起來的話，是一股強大的力量。善龍和塔克西絲陣營的惡龍不同，惡龍間時起勃谿，有時甚至還會發生打鬥。善龍在遇到惡龍內鬨的時候，總是會迅速掌握這種有利的時機。

　　修瑪看到善龍，暫時忘記了自己的恐懼。龍類的出現總是帶給他單純的快樂。他開始不顧喀茲的吼叫，像孩子般跑向巨龍降落的地方。牛頭人則是不想這麼快又要和龍打交道。

　　修瑪可不是唯一興奮奔跑的騎士。即使是身經百戰的老兵們也衝了出來，龍類的造訪通常帶來重大的消息。

　　當修瑪抵達巨龍的降落點後，發現三位指揮官正和一隻巨大的金龍交談。金龍的語調平穩，像個學者。就歐斯瓦爵士臉上的表情判斷，金龍帶來的應該不是什麼好消息。

　　年輕騎士看到了雷納德，後者的臉色比平常更為慘白，在修瑪叫住他時似乎頗為驚訝。

　　「雷納德，是什麼消息？」

　　「東邊的部隊正在撤退。」

　　雷納德平板、沒有任何抑揚頓挫的語調，讓修瑪沒意識到這個消息的重要性。等他終於回過神來後，就只站在原地張口結舌了一陣子，才驚魂甫定地重複了雷納德的話。然後，又再複述了一次，並搖搖頭。

　　「不可能！騎士團從沒經歷過這樣的大失敗！」

　　「現在有了。」

　　當指揮官們和金龍談話的時候，其他人只能在一旁等待。喀茲站在修瑪旁邊，從他的表情看來，他已經聽見了壞消息。年輕騎士不禁揣測起牛頭人的心情。畢竟，從東方來的他在殺了食人魔長官後，是無法重回東方的。

　　喀茲似乎讀出了修瑪的心事，低頭看著修瑪說。「修瑪，我對我的所作所為無怨無悔。我對抗食人魔的決心絲毫未變。再說，我現在也無法回到我的族人之列。他們只會認為，我是幫助弱者的膽小鬼。」

　　此時大部分的龍都已降落。修瑪注意到一隻銀龍看起來似乎非常的眼熟。正當他想拋掉這個荒誕的念頭時，那隻銀龍朝著騎士的方向點了點頭。就是那隻巨龍載著他們遠離危險；也是她，勇敢地迎戰和那隻載著克萊努斯將軍的邪惡黑龍。

　　前線傳來號角聲，僅短短地悲嗚一聲，立刻戛然而止，似乎吹號角的人已喪失了所有希望。

　　黑暗再度襲向整片天空。幾分鐘內，第一線的騎士就會全被黑暗籠罩。只有諸神才知道，在祂們的領域內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班奈特和阿拉克‧鷹眼大聲咒罵，歐斯瓦爵士現在看來似乎急速老化，後者的雙肩低垂，被迫把注意力從金龍處移開。金龍沒說什麼，但眼裡寫滿了同情。

　　「閣下！」班奈特大喊。無來由地刮起一陣風，部份善龍因此不安地拍擊翅膀，似乎感應到是卑劣的魔法挑起這新一波的威脅。

　　歐斯瓦爵士刻不容緩地下令全員就作戰準備，並往最近的凹地集中。營地就任由強風擺佈了。現在可是生死關頭，不是講求整齊清潔的時候。

　　雷納德放下面甲咆哮。「我們上次逼退黑暗勢力是個圈套。我敢打賭我們的法師會發現，擊退黑暗的難度大增，我也敢打賭他們這次會失敗。」

　　疾風讓修瑪無法呼吸，只好效法雷納德放下了面甲，並掙扎著呼吸。他身旁的喀茲沒有頭盔，只好以不變應萬變。修瑪知道牛頭人即使在驚濤駭浪中駕船，都可以面不改色。但是喀茲此時已用雙手護著臉，並以單膝跪下。

　　風勢逐漸增強。

　　各式裝備在空中四處飛舞。一個被風捲起的帳篷飛向戰馬，馬兒狂亂地不停嘶吼。修瑪轉過去扯開帳篷，卻無力抓緊它，只能看著帳篷愈飛愈遠，被吹往森林。

　　整個地區成為數百種不同物品的死亡陷阱。營火被風勢助長，愈飆愈高，烈焰焚毀了不少帳篷。

　　被風刮起的飛沙走石，讓喀茲必須在一片混亂中蒙著雙眼。「我祈求沙苟納的原諒。您是龍捲風之王，但這可是在陸地上！」

　　的確，牛頭人的話頗有道理。修瑪從未目睹任何暴風或颶風有如此大的威力。樹木被吹得接近地面，幾乎要被攔腰折斷，若風力再強勁一些，它們眼看就要被連根拔起。此時，黑暗仍是繼續蔓延。

　　修瑪踉蹌地試著保持平衡。在前線的情況，會比這裡糟多少？只有簡短的一聲號角警告他們。克萊努斯和嘉倫‧德瑞寇斯計劃得真好。

　　忽然間，強風止息。喀茲站了起來，修瑪也撥起面甲以看個清楚。

　　「法師！他們做到了。」法師們在牛頭人左邊的遠方。

　　一共有十二名法師，六名紅袍，六名白袍。即使他們離得很遠，但修瑪還是可看得出法師們已經精疲力竭。這和那天的強風不同。比起來，那只算得上是個試探。法師們現在對抗的，是比他們所預期更強大許多的力量。

　　一名紅袍法師因為體力透支，應聲而倒。

　　一陣微風揚起。

　　一名騎兵擋住修瑪的視線。修瑪抬頭看了看已蓄勢待發的班奈特。在這一刻間，他鷹樣的五官、尊貴的神情、精緻的盔甲，讓他看起來似乎曾和維納斯‧索蘭那斯本人並肩而騎。

　　班奈特巡視四周，接著看向年輕的騎士說。「去把馬放了，現在不放，待會可能就來不及了。」

　　班奈特說話之際，另一名紅袍法師搖搖晃晃地倒下。微風轉為狂風。

　　「我們的力量正在減弱！」強風逼使班奈特必須扯著嗓子說話。「但我們絕對不能敗。否則，龍后的走狗和敏加堡之間就沒有任何屏障。什麼都沒有！」

　　剩下的十名法師已無法集中力量、共同行動。幾個又倒了下來，站著的也沒法子使出全力。他們到底是在對抗怎樣的力量？

　　一陣撼動天地的強風幾乎把修瑪和喀茲重摔到地上。班奈特也只能勉強地控制住坐騎。戰馬習於沙場，但不是這種動人心魄的狂風。馬兒的本能就是跑去找掩蔽。

　　班奈特又大吼了些話，不過實在難以辨認，接著就策馬離去。修瑪還記得班奈特之前的命令，因此匍匐著前往馬匹的方向。喀茲緊跟其後，因為他的體型碩大，現在活動得比騎士快。

　　釋放戰馬是件困難的任務。發狂的馬匹把所有會移動的物體都當作威脅。靠修瑪最近的給了他一腳，其他的也猛踹他的手臂。修瑪如果想放了牠們，仍必須不顧危險地更加靠近。

　　當他靠得更近的時候，只見數不清的馬蹄從天而降，要不是一個壯碩的身影擋著，他早就四肢不全了。但修瑪的右臂還是挨了一記，讓他痛得幾乎失去了知覺。

　　修瑪掙扎著起身，並解開眾馬的韁繩。他原想至少安撫幾匹馬，甚至騎著一匹到安全的地方，但脫了韁的馬匹一眨眼就全不見了，其間他還被韁繩拖了兩三碼。

　　「喀茲！」修瑪沒看見牛頭人，並忽然記起喀茲剛剛幫他擋掉了馬匹瘋狂的攻擊。修瑪轉身，看到一個動也不動的身軀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喀茲方才是用自己的身體保護修瑪。騎士記起了喀茲的誓言，並咒罵了幾句。他不希望牛頭人死在自己的手上。

　　「喀茲！」他跪在牛頭人身邊，並檢視喀茲的情況。牛頭人緩緩地張開眼，讓騎士鬆了口氣。

　　「你沒受傷吧？」牛頭人問道。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才對吧！」修瑪幾乎笑了出來。如果喀茲有力氣關心他，就有活下去的力氣。騎士攙著牛頭人站起來。

　　「你可以跑嗎？」

　　牛頭人彎身向前。「等我一下。我想戰馬把我肺裡所有的空氣都擠出來了。」

　　喀茲調順呼吸之際，修瑪則是看看四周。營區整個被吹垮了。少數騎士忙著撿拾被吹往南方的各式器材。修瑪認為他在東方看到了騎兵隊。米莎凱的牧師治療傷兵的帳篷也消失了，不過修瑪沒看見任何一具屍體。他認為法師們至少拖延了敵方一會兒，讓牧師和傷兵有時間逃走。他只希望葛妮絲也已安全地脫身。

　　巨龍在哪兒？

　　修瑪自從刮起暴風後，就沒看到龍了。駭人的黑暗現在幾乎蔓延到營區上方，像是沒有一絲月光的漆黑夜晚。修瑪實在不希望知道在那片黑幕裡躲藏了些什麼，但他還是逼自己往上看。當他抬頭時，才終於發現善龍的蹤跡。

　　他們正組成一列呈雙Ｖ飛行的戰鬥隊形。

　　和不停進逼的邪惡勢力相比，他們似乎是螳臂擋車。

　　強勁的風勢現在加入了滂沱大雨。喀茲忿恨地咒罵，並且拿人類淋了雨後的氣味大作文章。他現在能以緩慢但穩定的步伐前進。傾盆大雨讓滿地溼滑，他們只得如履薄冰地走著，深怕一不小心就跌個狗吃屎。

　　現在有可能已經是晚上了。已看不見任何的陽光。修瑪在前方依稀可見一些微光。以那亮度來判斷，黑暗勢力過不了多久就可把其殲滅。

　　騎士團敗了嗎？修瑪不敢想像一個由龍后所統治的黑暗世界。

　　現在，唯一的光線在空中迸出火光。修瑪抬頭看，這不像是暴風的一部份，難道是龍類的傑作？他們遇上敵軍了嗎？他希望如此──一個瘋狂的想法。或許，他還可幫得上忙。

　　「修瑪！」喀茲的叫聲嚇了騎士一跳。牛頭人的聲音異常粗嘎。他的傷勢比他想要讓騎士相信的嚴重許多。「修瑪！前面有光！」

　　沒錯。一個像螢火蟲般的微弱小光點，然而畢竟是亮光啊。修瑪想起敵營的法師曾蠱惑他時，他們已經朝著光源走去。但這道光不像上次那樣的強勢、有命令的意味，而似乎是可助他們一臂之力。修瑪為了安全起見，還是抽出了劍。

　　一路上滿是泥濘，他們一度差點摔倒，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前進。

　　那光亮雖然還是離他們十分遙遠，但修瑪發現距離漸漸在拉近，它甚至也朝著他們過來。他持劍的手加了些握力。騎士身旁的喀茲突然一怔。

　　「我一直在找你。」

　　站在他們面前，不受狂風暴雨影響仍兀自發著光的，就是瑪濟斯。

第八章

　　瑪濟斯施了一個法術，讓眾人被光亮所圍繞，他們身後，則仍是無邊的黑暗。他們還是能聽見暴風的怒號，但已經感受不到疾風勁雨的威力。保護瑪濟斯的法術，現在也保護著修瑪和喀茲。牛頭人發現，現在只剩腳下的安全堪慮。修瑪攙著喀茲，確保他能夠站穩。牛頭人在泥濘中還是不太能保持平衡。

　　瑪濟斯帶著笑容看著眼前的情況，讓喀茲的肝火上升。此外，法師不但批評喀茲的動作不夠快，竟沒有一滴泥漿濺到瑪濟斯那身華服上，也讓牛頭人的火氣愈來愈大。修瑪知道，法師還施了別的法術。因為牛頭人已經試著從瑪濟斯被後把地上的髒東西踢到他身上。泥土在毫不知情的目標身後幾吋的地方停了下來，似乎遲疑了一會兒，接著就直直落地。

　　騎士和牛頭人都不知道瑪濟斯要領他們到什麼地方。他們只知道，至少現在不會被黑暗之后麾下法師所施的狂暴法術所影響。龍后竟能召喚如此邪惡的力量，讓修瑪陷入前所未有的沮喪。似乎是大勢已去了。

　　瑪濟斯突然舉起他空著的手。從他身上發出的光亮逐漸消逝，現在只剩下從他法杖所傳出的光芒（喀茲和修瑪此時才首度注意到法杖竟會發光），讓他們免於身陷黑暗。

　　他們雖完全看不見前方的景物，但可聽出暴風已經止息，也聽見了其他的聲音──許多動物的腳步聲、大型生物濁重的呼吸聲。修瑪的指節因為用力持劍而泛白。各種生物仍然繼續從他們身邊經過。在牠們終於離開數分鐘後，瑪濟斯才把手放了下來。

　　他快速地回頭看看另兩人。「這些是帶頭的，全是嘉倫‧德瑞寇斯的創造物以及失敗之作。怪不得有人要稱他是黑暗之后在世間的配偶，他扭曲病態的創造力還真配得上祂。」

　　修瑪想知道瑪濟斯所說的『有人』到底是誰。他急著想問一大串問題，想知道法師過去幾年來的生活。瑪濟斯接受試煉之前，相當愛慕虛榮、浮誇、愛挖苦人，經常用騎士團的封閉傾向來取笑他最好的朋友。只有修瑪才真正了解，他極端缺乏安全感（這也是他學習法術的原因之一），同時，譏笑修瑪也並不是他真正的目的。許多輕視修瑪的騎士，也是老拿騎士團的榮譽來開玩笑。

　　現在的瑪濟斯，儘管還奔流著惡作劇的血液，但也新增了深沉的一面。

　　「修瑪，」牛頭人囁嚅道。「我們在往哪裡走？」

　　之前兩人都假設，瑪濟斯的目的地就是索蘭尼亞兵力重新集結的地點。實際上，年輕騎士愈來愈確定他們是正往反方向走。

　　「瑪濟斯？」

　　「嗯？」法師甚至沒回頭。

　　修瑪躊躇地問。「我們是不是往索蘭尼亞的方向？」

　　「不是。」

　　「那是往哪裡？」

　　儘管法師的態度滿不在乎，但他的聲音聽起來卻帶點不確定，甚至有恐懼的成份在內。「我們要去我的城堡，我的領土。」

　　「亞苟斯？」

　　「對。」瑪濟斯繼續向前，但另兩人停了下來。難怪暴風雨的聲音那麼快就停了！他們早就遠離了戰場！

　　「他背叛了我們！」喀茲憤怒地伸出了雙手。瑪濟斯的脖子在牛頭人驚人的握力下，應該是不堪一擊的。

　　「不，喀茲！」修瑪和牛頭人吵了一陣，但喀茲渾然不理。後者只想儘快給那個不值得原諒的傢伙一個了斷。

　　喀茲的巨掌在法師頸子的周圍圈出個圓形──也僅止於此。保護瑪濟斯衣服免受泥濘污染的法術，同樣也保護法師免受外力的威脅。保護衣服應該只是此法術的附加優點罷了，不過瑪濟斯一向注重外表，因此挺難說的。

　　瑪濟斯轉過身，依然維持在幾乎要被喀茲掐住的姿勢。牛頭人毫無預警地給瑪濟斯的頭部一拳，但法師不但文風不動，喀茲出拳的手還被用力地彈了回來。

　　法師譏諷地一笑，瑪濟斯多年來都是這麼個笑法。即使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修瑪還是想到了過去。

　　「我並沒有背叛你們。沒錯，我們的確是往亞苟斯，但那裡大部分的地區，基本上還沒被食人魔和他們邪惡的女王給染指。事實上，我們在那裡會遠比跟著偉大的騎士團安全多了。」

　　即使修瑪知道騎士團已經盡了力，在聽到法師嘲弄的說法時，仍是感到困窘。

　　牛頭人拒絕讓步，並大喊。「以沙苟納和我二十代祖先之名……」

　　瑪濟斯把發光的法杖舉到牛頭人面前，喀茲立刻往後退，深怕一時之間迸出什麼法術。「如果有人往意到我們，都是因為你，牛頭人！你儘管召喚你的祖宗八代，但是除非你真的想獲得邪惡神祇的眷顧，否則不要亂叫！」

　　沙苟納。修瑪想了一下。啊，沙苟納──黑暗之后塔克西絲的配偶，他的力量亦相當強大。牛頭人這個種族祭祀沙苟納。當然，喀茲的召喚全是出於反射動作，但還是可能帶來極為嚴重的後果。

　　沙苟納不會樂見一名牛頭人叛逃到信仰帕拉丁的陣營。沙苟納是掌管復仇的神祇，精於各種邪惡的勾當。喀茲在這個議題上，只有努力控制脾氣，向人類妥協。

　　「現在，」瑪濟斯理了理披風，接著說。「請問我們可以繼續走了嗎？我最終還是會累的，我可不希望在到處都是黑暗之后守衛的地方休息。」

　　他們跟著瑪濟斯不停地在黑暗中走著，感覺上大概有好幾天了。修瑪開始懷疑，是不是整片亞苟斯都是處於不見天日的狀態，又或者，黑暗的觸角是否已伸向索蘭尼亞。修瑪因為未能幫助騎士重新集結，而感到一陣罪惡。但他隨即安慰自己，說不定這樣也好，黑暗將軍最不可能懷疑騎士在此現身，如此應該幫得上騎士團的忙。

　　三人終於開始注意到黑暗正在消退，不是其力量減弱了，就是他們已經超出了它的範圍。

　　「這麼大片的黑暗，背後一定有著不可思議的巨大力量，」瑪濟斯說。「嘉倫‧德瑞寇斯的叛逆法師素質不錯，但即使是他們也有極限。現在，這塊黑暗應該代表著僵局已被打破了。」瑪濟斯冷冷地說。

　　漆黑、嚇人的陰影逐漸成形，並往他們靠近。然後，這個邪惡的黑影便和高聳的樹木融為一體。

　　「瑪濟斯，東邊發生了什麼事？」

　　法師放慢了腳步，並把目光集中在前方的路徑。「東邊出了事嗎？」

　　「龍類來報。」修瑪說到此，開始擔心起善龍的安危。他們會不會全被擊潰？甚至還包括那隻和修瑪有著奇妙關係的銀龍？「他們說東線淪陷了。」

　　瑪濟斯止步，轉過身打量著好友的臉色。「真的嗎？」法師露出關心的神情。

　　喀茲交疊起他粗壯的臂膀。「法師，你知道的很多，遠遠比你所透露給我們的多。」

　　法師唇邊再度漾起譏嘲的笑容。「我們到達目的地之後，我會再盡我所能地啟發你們。」

　　「還要多久？我敢發誓我們已經走了好幾天了。」

　　閃著光芒的法師晃了晃他滿頭的金髮。「要有耐心！這可能是整段旅途中最危險的部份。」

　　法師繼續往前走的時候，喀茲嘀咕著。「又是更多該死的謎語！」

　　原本微明的森林很快地進入破曉的階段，突然之間就變成了白天。儘管仍是像安塞隆般的陰霾，但至少是白晝。三人停了一會，接受陽光的洗禮，連瑪濟斯彷彿都樂見於陽光的到來。

　　「我們現在應該安全多了。我已盡可能地選了最安全又最短的路徑，但還是要再走個一天。我可不想讓德瑞寇斯或任何黑袍法師知道我樹林的所在。」

　　喀茲只能搖搖頭並看向修瑪，後者也只能搖頭做不解貌。他也不清楚瑪濟斯所指的樹林是什麼。

　　突然天外飛來一句不相關的話。

　　「我快餓死了。」牛頭人道。

　　沒多久後，修瑪也覺得飢餓感撲天蓋地襲來。

　　瑪濟斯嘆了口氣。他輕敲法杖，接著一個小袋子緩緩成形。這個綁得緊緊的皮製袋子和一般騎士的鞍袋差不多大。「這並不多，但在這樣的情況下，也只有將就點了。」

　　法師所說的不多，卻足以滿足三張嘴（其中之一竟還是牛頭人）。修瑪看著瑪濟斯從袋中取出各式水果、麵包、甚至還有一小瓶酒，這些食物的體積至少是袋子容量的兩倍多，而皮袋還是鼓鼓的。他這位兒時玩伴到底還有多少把戲可變？瑪濟斯究竟有多強？力量強大的他又是忠於誰？

　　修瑪邊啃蘋果，邊打量著法師的衣著。按理說，瑪濟斯不是應該穿著代表善良的白袍，就是代表中立的紅袍（這個可能性比較大）。然而，瑪濟斯卻穿著金色和藍色相間的華服，像是名亞苟斯的大臣。修瑪懷疑，其中的金色可能是把純金織進布料裡的傑作。披風是白的，但那輕柔飄逸的質感若非出於魔法，就是出於織工極巧的藝術家之手。瑪濟斯還穿了雙手工精細的高腳皮靴。騎士無法判斷到底是用什麼皮製成的，但總覺得似曾相識。天位騎士就有一雙類似的。

　　喀茲開口打斷了修瑪的思緒。

　　「海洋之神啊！我這輩子從沒喝過這麼醇美的酒！」

　　牛頭人的表情似乎挑起了瑪濟斯的興趣。「謝謝你的讚美。這是奎靈那斯提的精靈送給我的禮物，是我個人的珍藏。」

　　「你去過奎靈那斯提？」修瑪聽過此地（和他們表親西瓦那斯提）的精靈，但他從來沒親眼見過任何一個精靈。只看過像葛妮絲一樣的半精靈。

　　一想到葛妮絲，又讓修瑪記起了他想忘掉的回憶和夢境。他強迫自己揮去這些想法。

　　瑪濟斯說。「我拜訪過他們。我前去了解他們的想法，他們就和那些表親一樣的頑固，認為可以隻手拯救世界。這些精靈的驕傲只會換來更多的犧牲。」

　　氣氛變得十分凝重。修瑪發現自己回頭看著他們來的方向，現在，黑暗已經蕩然無存了。

　　夜晚降臨，他們聽從瑪濟斯的建議紮營，等天亮後再行動。修瑪提議輪流守夜的時候，只換來法師的訕笑，他保證自己的力量絕對綽綽有餘。儘管如此，騎士和牛頭人對此絲毫不肯讓步，瑪濟斯只好不悅地妥協，並自願輪最後一班。

　　『熟睡的騎士必短命』是新進護衛的座右銘之一。有太多敵人能夠不出聲地來去自如。騎士們都養成能迅速察覺任何動靜的能力。

　　因此，修瑪感覺到它了。

　　發生在瑪濟斯守夜的最後一哨。修瑪躺在一旁，雙眼謹慎地留下一絲小縫。他用有限的視力看見牛頭人的腳，以及睡得死死的瑪濟斯。

　　修瑪現在發現，不管那是什麼，它都站在他身邊。他小心翼翼地翻身，直到呈仰躺的姿勢。他把手摸向劍鞘，並頗有信心，認為自己有可能佔上風。

　　他睜開眼睛。

　　要壓住尖叫的渴望需要極大的自制力。由於本能使然，修瑪一躍而起，呈單跪姿，並抓緊了劍。在他身後，喀茲亦怒吼一聲，隨時準備應戰。

　　它甚至比牛頭人還要高大，是一個由石頭和植物所組成的龐然巨物。即使它整夜都在這兒，修瑪也無法察覺。他不太可能察覺那似乎是手臂的大石塊、那時刻變化形貌的表層植物和塵土、那兩顆可能是眼睛的藍灰色水晶。

　　他再把它從頭到腳地看了幾秒。這活生生的小丘緩緩地向前移動，抖出了泥土、昆蟲、小植物。它似乎沒有一個真正的身體，而是由四周的東西拼湊而成。修瑪和喀茲作好隨時一戰的準備。接著，笑聲在林間迴響。是瑪濟斯的笑聲。

　　「勇敢的戰士們，鎮定鎮定。地元素不想和你們打。它是我的……怎麼說呢，守門人吧。」

　　喀茲在法師身側繞了幾圈，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手，他的戰斧結結實實地插入瑪濟斯所靠著的樹上，離法師的頭只有數吋之遙。法師的臉倏地變成和雷納德一樣的死白，先前的笑容一僵，只留下半張的嘴。

　　憤怒的戰士不可能繼續尋求報復了，因為他突然間重心不穩。牛頭人腳下的一小塊地面開始震動，修瑪用劍刺往自己的足下，發現和之前一樣的穩固。然後，喀茲底下的地面又恢復了正常，牛頭人大吼一聲，滑掉了戰斧，自己也失足往前摔。

　　此時瑪濟斯也從剛才的震撼中平靜下來，並盡可能地使自己的笑聲聽起來不帶著過度嘲諷的意味。當喀茲試圖起身卻又跌個四腳朝天的時候，法師不禁搖搖頭。

　　「我壞脾氣的朋友啊，沒有我的同意，你是永遠無法用兩隻腳站起來的。你能不能向我保證，不會再企圖除掉我？」

　　牛頭人的下巴不偏不倚地撞到堅硬的地面，接著他就囁嚅著同意。瑪濟斯看往地元素。修瑪知道自己應該是在幻想，因為那兩個水晶似乎正在迎視法師的目光。喀茲底下的地面忽然恢復硬度，牛頭人遲疑了一會，擔心法師又再耍花招。

　　「喔，快起來吧！」法師抱怨道。「你現在是百分之百的安全。」

　　修瑪鬆了一口氣，不過還是握著劍。那個怪東西讓他很不舒服。

　　瑪濟斯站到修瑪和小丘之間，像主人訓練獵犬一般，伸出一隻手說。「和我說話。」

　　那聲音低沉、充滿著回音，但也像劇烈搖晃裝著小石頭的水桶時，石塊互相撞擊的聲音。它說的前幾個字極為含糊，接著它又重複了一遍。

　　「很好。沒人進樹林。城堡歡迎法師回來。」

　　瑪濟斯滿意地點點頭說。「只要越過前面的密林，差不多三四個小時後，就會抵達目的地了。」

　　喀茲緊握雙拳，但還是再想了一下。他已經見識過法師的小把戲了。「離那麼近，你還叫我們在這裡過夜！」

　　「我相信你聽見了樹林這兩個字，對吧？」法師的神情頗為嚴肅。

　　「怎麼樣？」

　　「只有我敢在晚上進去，因為我花了時間學習怎麼駕馭它。你們兩個進去，註定是死路一條。」

　　修瑪朝著法師所指的方向看去，接著問。「有什麼樣的危險？劍和斧頭不夠嗎？」

　　法師饒富興味地笑了。「那裡的威脅遠比有形的危險致命許多倍。這樣說好了，即使有極強的意志力也難以全身而退。你自己挑好了。」

　　修瑪想，喀茲一定又會覺得這是謎語了。從某個角度來說，這又也顯示出瑪濟斯在接受試煉後，已經改變了不少。

　　「地元素會引導我們，讓我們不迷路。希望諸神大發慈悲，因為這個樹林一點也不悲天憫人。」

　　一個半小時之後，他們就到達了樹林的邊緣。修瑪這輩子，從沒看過如此枝繁葉茂的林子。大樹、青草、灌木叢、甚至是藤蔓，不分彼此地相偎相依、互相攀附，長成了捍衛瑪濟斯領土的堅實防線。修瑪目瞪口呆地看著，對於林子可能有多深，完全沒有頭緒。

　　樹林中有許多小徑，不論哪一條似乎都有許多的岔路，儼然是個迷宮陣。地元素略過了好幾個小徑的入口，最後選了一條看起來危險重重的路。喀茲質疑地瞪著前方，並且甩著他的大腦袋。

　　「看看這個。」喀茲指著入口處長滿棘刺的藤蔓，其上赫然有一隻乾枯的手掌。「為什麼選這條？剛剛經過的那個入口看起來好一百倍。這一條一定是錯的！」

　　瑪濟斯不屑地看著他。「我的朋友，最富吸引力的羅網必捕捉到最多的蒼蠅。你想走哪條隨便你。走這條，我們可能會被一些植物刺傷；走那條……什麼都可能來傷害我們。」

　　喀茲的目光不確定地在兩條路間游移，最後絕對地望向修瑪。

　　修瑪也回看喀茲。騎士看著前方滿是藤蔓的小徑。

　　「喀茲，我相信他。」

　　「那麼你往哪去，我就跟著去。」

　　「我很高興問題終於解決了，」瑪濟斯不可置信地搖頭。他舉起法杖，輕敲著地元素（至少看起來頗像是）的背。地元素開始往前移動，它走進樹林之後，它前方的地面就和這活生生的小丘融在一起。瑪濟斯毫不遲疑地跟上。牛頭人看了修瑪一眼，接著往前走。

　　修瑪深吸了一口氣，緊握著配劍（雖然可能無用武之地），跟著走了上去。

第九章

　　小徑處處幾乎都是一樣的曲折蜿蜒。若非瑪濟斯的一再保證，修瑪簡直確定他們一直都是在兜圈子。

　　他非常不喜歡這片樹林，即使在白天，整個林子也是幽暗陰沉、黑影幢幢。法杖所發出的光芒，幾乎是他們唯一的光源。

　　修瑪剛躲過了正掛在小徑上方的荊棘，旋即就被其他藤蔓上的芒刺劃傷。他雖放下了面甲，但無數的倒刺仍然貫穿盔甲的保護、刺傷修瑪。騎士出於憤怒，執劍盲目砍著擋在前方的枝葉和藤蔓。然而，他回頭看的時候，卻總發現之前開路的努力毫無成果。

　　騎士前方傳來喀茲的詛咒聲，接著只見牛頭人和修瑪一樣，舉起戰斧往一叢灌木亂砍，讓原本茂密的樹叢只剩光禿禿的幾根小枝幹。幾乎是同一時間，喀茲再度對著面前懸吊著的藤蔓開刀，鋒利的斧刃瞬間把藤蔓碎成片片。

　　接下來的轉彎讓三人吃了一驚。由於地元素前方的路都和它融在一起，讓瑪濟斯無法判斷轉了彎後的地勢竟出奇的低，以致腳下一空，就猝不及防地往前摔。喀茲步上法師的後塵，一傢伙撲到瑪濟斯身上。殿後的修瑪為了不想加入疊羅漢的行列，往另一個方向奮力一扭，竟還是失去了重心，跌出了小徑。

　　沒多久後，騎士就因為撞到一棵大樹而停了下來。修瑪揉揉後腦勺並往前看，但前方什麼都沒有。

　　沒有什麼小徑。前方要不是樹，就是高大的灌木叢，而點綴其中的就是黯黑的陰影。

　　修瑪閉上眼，再張開一次，以確定沒看花。這次，修瑪全身血液凝結、久久不能自已──他無法用任何詞語形容眼前的情況，只知道，它一直等在此，等著他自投羅網。

　　「瑪濟斯！喀茲！」只傳來這些名字的回音。未久，一陣冷笑似乎從每個角落裡傳來。

　　「修修修修修瑪瑪瑪瑪。」

　　修瑪把手伸向配劍，卻只發現它不翼而飛。這才想起他剛剛一直都把劍握在手裡，但他藉著微光搜尋時，卻什麼都沒看見。

　　一個巨大畸形的形貌從陰影中緩緩成形。修瑪的神經緊繃，接著又傳來一陣笑聲。騎士抽出匕首，希望能夠警告來者。

　　突然間，他全部的視線都被前方某個東西擋住。他用力往前一刺，卻只刺到泥土和灰塵。修瑪的手在泥漿中一鬆，匕首就滑掉了。

　　他目瞪日呆地看著地元素那雙冰藍色的水晶眼睛。

　　修瑪幾乎有擁抱這怪東西的衝動。地元素用有如砂石互相撞擊的聲音說。「跟來。」這一刻，修瑪認為這兩個字真是美妙動聽，同時手上的劍居然又回來了。

　　兩個水晶眼立刻陷入活動的小丘裡。起初，地元素動也不動，修瑪為了要釐清它的迷惑，還用劍戳了戳地元素的背後。但當修瑪用雙手觸碰到地元素時，卻只感覺到指尖下的泥土正在迅速加溫，讓騎士立刻放手。兩隻冰藍的眼睛又從小丘裡浮了出來。

　　地元素再度複述。「跟上。」

　　活生生的小丘往前移動的時候，修瑪立刻往後跳開。騎士發現，地元素的臉竟然可以依照它的意志，從身體的任何一邊出現。驚嚇過度的修瑪只能呆呆地望著前方，完全不理地元素的指示。小丘並沒有再度重複指令，而是蹣跚地爬上一處高地，接著就失去了蹤跡。

　　修瑪的本能是取出配劍。接著，他咬緊了牙關，往前邁了四個大步，瞬間發現在自己眼前站著的，是大聲咒罵著的牛頭人，和憂心忡忡的法師。

　　「修瑪！」牛頭人的擁抱差點把騎士給壓扁。

　　瑪濟斯轉憂為喜。「你掉出小徑時，你這個牛頭的同伴幾乎要衝出去找你。我只能向他解釋，要是因此掉了兩個人真是愚蠢至極。」

　　牛頭人放下修瑪並衝向法師。「你不肯去追他！總要有人去吧！」

　　「的確是有。」瑪濟斯邊把頭髮往後撥。「什麼都不怕的地元素，在這種情況下比我更加勝任。」

　　「你是個懦夫！」

　　「我是實際。」瑪濟斯轉向他的老朋友說。「如果地元素不在這兒，或是找不到你，我保證我一定會去找你的。」

　　修瑪接受法師的解釋只換來牛頭人嘲弄的哼聲。瑪濟斯不理喀茲，用法杖拍了拍地元素的後方，一行人便再度上路。

　　修瑪時時刻刻都緊盯著前方的狀況，絲毫不敢掉以輕心。他們終於重見光明，被籠罩在耀眼奪目的光芒中。眼前的景色就好像多年不散的雲層最後還是讓步，讓太陽的金光激射而出。連喀茲都因為撥雲見日而露出真誠、開懷的笑容。瑪濟斯舉起法杖，同樣是笑盈盈地說。「歡迎來到我家。」

　　他們瞪著眼前廣闊的金色原野。這樣的美景幾乎讓人相信精靈正在其中翩然起舞。彩蝶和小鳥靈巧地在懶洋洋的成熟麥穗間自在穿梭，毛茸茸的小動物在點綴著原野的稀疏樹木間快活跳躍。若克萊恩上真有天堂的存在，似乎就是這裡了。

　　矗立在這片原野中間的便是瑪濟斯之堡。這座高塔和四周的景物一樣，閃著純金的光澤。高塔的出入口為一巨大的木製單門，塔的上半部綴著許多扇窗戶。製作精細的塔尖銳利如針，宛如槍尖。整座塔閃耀著令人屏息的金屬光輝。修瑪認為唯一美中不足之處便是，這塔讓他想起在無底深淵那座邪惡的青銅塔。

　　瑪濟斯鞠了個躬，示意他們走在他之前。地元素此時已經失去蹤影，可能再度前去巡視四周。

　　「我的朋友，你們在這兒相當安全，和在安塞隆的任何角落一樣的安全無虞。」

　　騎士和牛頭人像孩子般地踏入平原。對於戰爭的憂慮消失無蹤了、仇恨和恐懼也都不見了，只剩眼前奪人心魄的絕美。

　　法師看著他們從眼前經過，突然收起了臉上的微笑。

　　兩人邊走邊注意到有怪異的事情發生──城堡正在拔高。他們每往前一步，尖塔就高一吋，當修瑪和喀茲抵達大門前時，他們必須抬頭仰望著似乎直上雲霄的木門。

　　「龍類怎麼可能沒看到這個？」喀茲的話裡沒有質疑，只有讚歎。

　　「就像這片原野一樣，」瑪濟斯答道。「有時事物本身和其外表不同。早在人類涉足克萊恩前，就有這個地方。我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希望能發現究竟是誰創造了這裡，但僅存的蛛絲馬跡卻指向食人魔。我不相信食人魔能夠製作出如此美麗的東西。或許，這是諸神專享的仙境花園吧！」

　　修瑪選擇以咳嗽來破壞眼前寧靜的美景。

　　法師皺了下眉說。「對不起，你們現在一定又累又渴。我們現在就進去梳洗一番，再來談話。」

　　瑪濟斯再度舉起法杖，邊唸誦出一長串聽似毫無意義的咒語。原本滅了光耀的法杖此時如獲新生，再度激射出光芒，逼得修瑪和喀茲只得暫時閉上雙眼。

　　大門彷彿被一雙碩大、隱形的手緩緩推開。瑪濟斯的力量不斷地讓修瑪刮目相看，又或許，是這座城堡亙古前創造者的力量，才有眼前的景象。

　　他們越過大門進入玄關，儘管這個玄關比任何一個名門貴族的都來得小，但是它華麗的程度卻遠遠凌駕於其上──牆上鬼斧神工地雕滿了精靈、人類、神祇的塑像；一排蜿蜒的階梯如巨蟒般盤旋上升；一幅紅黑相間的織錦畫描繪了星座圖、另一幅則是描繪一座高聳的高山。修瑪情不自禁地盯住這幅栩栩如生的畫作，他知道自己早從別的地方認識了這座山，但另一方面也很清楚自己之前並沒有看過這個情景。直到瑪濟斯的話語響起，他才轉移了目光。

　　「不是所有的東西都是原先就屬於這座城堡的。小心點！」

　　最後一句是針對喀茲。牛頭人正忙碌地檢視一尊古老的龍類雕像。這隻龍相當的特別，又細又長，簡直像是一條長了腳和翅膀的蛇。從雕像上斑駁的顏色可看出，它曾經是綠藍相間的龍，這對任何一種龍來說，都是怪異的組合。

　　「這龍是出自我族人之手。」

　　「不可能！一定是精靈做的，你看仔細點。」

　　喀茲不屑地哼了一聲。「你以為我們沒有藝術家的嗎？我是從陶土的紋路看出來的，即使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你也沒辦法分辨。」

　　「為什麼有人要鑄造出這種龍呢？我從來沒看過這麼瘦長的龍。真的有這種龍存在嗎？」修瑪問道，邊轉向瑪濟斯。

　　法師聳聳肩說。「我還沒看到過有此種巨獸存在的證據。我相信，這是純粹的藝術作品，完全是出於某人的想像，這也是這並非牛頭人作品的原因之一，更別提它可追溯到古早的年代了。」

　　「我們是第一個開化的種族。」

　　「開化或是進化？」

　　喀茲立刻動作，只見雕像停在距瑪濟斯三呎處的半空中。法師對著失望的牛頭人輕蔑地說。「大牛，下次你可不可以好好地出手，因為那會是你的最後一次。還有，下次選個沒那麼貴重的東西。」

　　瑪濟斯未執法杖的手一揮，雕像便返回原先被放置的地方。喀茲憤怒地喘息，雙眼泛紅。修瑪忽然躍入兩人之間，威脅性地揮舞配劍。

　　「住手！」

　　修瑪的突然之舉攫住了法師和牛頭人的目光，他們怔怔地看著似乎已發狂的騎士。修瑪看看兩人，盡可能做出怒火中燒的樣子。

　　「安塞隆，甚至是整個克萊恩，可能都已落入黑暗之后的手中，而你們兩個還像小學生一樣地吵來吵去！」

　　喀茲是兩人中唯一露出愧色的，瑪濟斯則是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他只是聳聳肩，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還有很多可看的，但我認為你們可能想先休息，對吧？」

　　喀茲喃喃地說。「終於說到重點了。」

　　修瑪把劍入鞘，但火氣仍然不小。「然後呢？你會和其他法師連絡嗎？我們不會永遠待在這裡的，是你來找我們的，至少該有個計劃吧？」

　　「當然，」瑪濟斯迅速接話，但修瑪卻在法師眼裡看出他並不是完全坦白。他再度看到那個他所不熟悉的瑪濟斯，這個瑪濟斯對於他應該全心信任的人有所保留。他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或者，是我變了？過去，修瑪絕不會質疑瑪濟斯，是騎士團讓修瑪了解，許多人都有令人起疑的一面。

　　修瑪不慌不忙地說。「我很想聽聽你的計劃。」

　　「等到適當的時機吧。現在有太多的事需要我去處理，與此同時，你們就去好好休息，也可以享用點食物。」

　　瑪濟斯輕輕地以法杖觸地，修瑪打了個寒顫，接著看到一陣霧。

　　它圍繞著瑪濟斯，就像一隻寵物鳥圍繞著自己的主人。修瑪沒看到任何可能造成這片霧的來源，它像自有生命般地活動。

　　「客人，領路。」瑪濟斯不是對著修瑪或喀茲，而是對著雲說話。接著，它回應了。「客客客客人。領領領領路。」霧靄的聲音像極了營火被水澆滅後水氣的嘶嘶聲。

　　「晚上休息的房間。」

　　「房房房房間。」

　　瑪濟斯不悅地說。「風元素的動作真是太慢了。」他對著浮動的霧靄揮了揮手。「現在，請吧。」法師面對修瑪說。「等到你們吃飽睡飽後，事情就會比較清楚了。」

　　喀茲低聲說了句「是唷」，但瑪濟斯充耳不聞。準備執行命令的風元素不耐煩地繞著兩名「客人」。

　　「來來來來吧。房房房房房房房間。客客客客人。」

　　瑪濟斯看著他們跟著風元素走上迴旋而上的階梯。當他們出了法師聽力所及的範圍之後，喀茲往前靠向修瑪輕聲問。「這個法師是你的朋友嗎？」

　　「是的。」修瑪發現要毫不遲疑地回答有些困難。

　　「我們最好祈禱他也是這麼想的。我認為這座高塔和其中蘊含的秘密，可以成為牢不可破的禁錮室。」

　　騎士並未反駁，他早就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了。

　　若這真是個囚室，可會是所有惡徒都爭相進入服刑的地方。喀茲和修瑪跟著風元素的指引，大快朵頤地享用各式珍饈，更別提暢飲醇如宮廷美酒的杯中物。

　　房間同樣是金碧輝煌，雖然對於修瑪來說陳設有些過大，但喀茲卻是如魚得水，並自得地表示這些巨大的家具表示，高塔是牛頭人祖先的遺跡。修瑪知道在戰爭開打以前，從未有記錄顯示牛頭人在如此極西的地方活動，但他並未說出他的質疑。

　　他們被分到不同的房間，喀茲一口便咬定這是法師想要各個擊破的招數。

　　「如果瑪濟斯想那麼做，大可以出手，分別攻擊我們一百遍。你也看到他在樓梯那兒是怎麼對你的了。」

　　「他不過是運氣好罷了。讓我來一對一地拿下他。」

　　「不要自不量力了。魔法之於他，就像呼吸之於我們。」

　　牛頭人以一個巨拳用力地捶向牆壁，他滿意地看著牆上的凹痕說。「在我的家鄉……」

　　修瑪趕在喀茲長篇大論以前說。「這裡是亞苟斯，是人類的地方。」

　　「是嗎？你已經忘了戰爭了嗎？」

　　「沒有。我只是認為你應該要信任我，畢竟我比你了解瑪濟斯。」

　　喀茲沉默了，但在這之前還是迸了句。「為了我們兩個著想，最好是這樣。」

　　修瑪躺在床上，反覆想著牛頭人的話。儘管他在樹叢時幾乎是氣力盡失，但現在還是無法成眠。另一方面，喀茲的房間則傳來震耳欲聾的鼾聲。

　　早在他進房前就點燃的蠟燭，如今快要燒盡，搖曳的燭火使得整間房充滿著怪異的陰影。修瑪看著遠處牆角的一個特別黑又特別高的陰影，邊想著如果他願意，甚至可以走入陰影、穿越牆壁。

　　「修瑪。」

　　一隻手從陰影中伸了出來，接著伸出了另一隻。騎士起身，並摸向掛在床側的劍。

　　「修瑪，我一定要和你談談。」

　　「瑪濟斯？」

　　「還會有誰？」手臂接著出現，然後，法師整個現身了。「原諒我如此戲劇化的出場，」瑪濟斯輕聲道，「但我不想和牛頭人說，因為他可能會對我將要說的話感到不悅。」

　　「我不會嗎？」修瑪覺得被冒犯了。法師甚至對自己的童年好友耍花招。

　　他倆的眼神相遇，法師倏地別過臉。「我相信你也會不滿，但至少你會試著了解。我只要稍一閃神，那個兩腿牛就可以輕易地把我撂倒。」

　　「我也沒辦法全怪他啊，瑪濟斯。」

　　「我知道，」法師把臉埋入雙手之間，「我當然知道。」

　　修瑪起身，走向他的童年好友，並伸出一隻手搭上法師的肩膀。「告訴我吧，我保證會不帶價值判斷地聆聽。」

　　瑪濟斯抬起頭，他倆霎時回到舊日時光，那個只注重玩樂的輕狂歲月。但這感覺瞬間就消逝了。驕傲的法師舉起一隻手，法杖立刻在他手中出現，等待著命令。

　　「在你眼前的是一名法力高強、並擁有更大潛力的法師。我並不是第一個說這句話的人，胖胖的貝格登在擔保我的時候就對我說了。」

　　修瑪記得那位老法師。他是第一個看出年輕的瑪濟斯潛力無窮的人。他在瑪濟斯身上見識到他從未見過的力量。貝格登是高階的紅袍法師，也因此能提供瑪濟斯的需要，並同時算計著訓練出（任何一袍色的）法師之首所能得到的好處。

　　「他沒錯，你也記得的。我的力量高過一切，我是他們所見過最厲害的年輕法師。我能毫不費力地駕馭連一些高階法師都備覺困難的法術。我是個法術天才。」瑪濟斯話裡所流露出的自負情有可原，因為他句句屬實。

　　法師的臉色一沉。「你們平常人聽過試煉和其中的故事。」他停了一會繼續說。「和真正的試煉相比，這些謠傳立刻失色百倍。」

　　試煉是對法師能否控制力量的最終考驗，這和法師所隸屬的袍色無關，每一名法師都必須接受試煉。

　　瑪濟斯把法杖的一端抵地，並沉沉地倚靠它。「我並不知道其他法師經歷了什麼，只知道有些人無法存活。我在試煉之前想盡了所有可能會出現的情景，我認為他們可能會派闇精靈尾隨我、強迫我屠殺老人或病人，又或許，他們可能會讓我到達無底深淵的邊緣，親自面對黑暗之后。我知道有些將是幻象，但大部分的情景將會相當真實，真實到足夠要我的命。」

　　修瑪了解地點點頭。有些關於試煉的謠言似乎仍有事實的成份在內。

　　俊美的臉龐漾起了一抹微笑，在這樣的情況下看來似乎帶著怒意。瑪濟斯開始大笑，修瑪沒辦法猜出是什麼這麼好笑。「他們完全愚弄了我。或許是連他們都不知道那次試煉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不管怎麼樣，我是和一件我無法接受的事情對抗。」

　　「我的死亡。我未來的死亡。」

　　修瑪無言以對。他可以告訴瑪濟斯那都不是真的，全都是幻象，但要如何說服他人連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

　　「我沒死。我想發狂就是我失敗的代價，我用另一種瘋狂欺騙了他們。這種瘋狂是我知道我所見的將會到來。我離開了高塔，離開了試煉，了解了我的命運，並誓言要找到解決的方法。」

　　「結果我發現我無力可為，法師議會的規定太過嚴峻。紅袍和黑袍法師本應不受法規的限制，但都沒有幫助我，他們都太過侷限。而你也知道，我是不可能穿上白袍的。」

　　瑪濟斯終於笑了出聲，旋即嘆口氣。蠟燭此時已經燒盡。

　　「由於三種袍色的法師都不可能給予我所需要的協助，我只好決定跳脫他們所畫出的界限，以便……改變未來。」

　　修瑪不由自主地往後退。那些狂野的咒語、和其他袍色法師簡樸的袍子大相逕庭的華麗衣飾……修瑪用力地搖頭，企圖甩開那恐怖的想法。

　　「然後，」瑪濟斯幽幽地說道，「我離開了法師議會制式僵化的訓練，成為一名叛逆法師。」

第十章

　　「你很驚訝嗎，修瑪？當時的我年輕不羈，可能會為了其他的理由離開。單是因為厭惡試煉就足夠了，我現在還是覺得這個方法相當野蠻。」

　　修瑪軟癱回床上。對於強烈信仰騎士規章和信條的人來說，所有的法師都是不值得信賴的，而叛逆法師更是邪惡之至，比黑袍法師還要邪惡。他們甚至可以在不施法的時候仍能干涉法術的進行。

　　瑪濟斯看著修瑪苦笑了一下說。「修瑪，叛逆法師是依自己的方式而行的。由於難逃法師議會的注意，因此只有極少數叛逆法師存在，在這些少數中有一些是非常好的人。有時他們的力量卻不夠強大，如果要他們都去接受試煉的話，大部分的可能都難逃一死。既然他們活著，就盡自己微薄的力量幫助他人。當然，並不是每名法師都是如此。」

　　「嘉倫‧德瑞寇斯。」

　　「是的，」瑪濟斯的臉色倏地發白。「即使連黑暗之后的邪惡牧師都畏他三分，不過祂需要他。」

　　騎士一怔。「你知道的很多。」

　　「大部分都是在我……我旅行的時候聽來的。我原本以為他可以助我一臂之力，提供我適當的保護。因為他不畏懼法師議會。」

　　隔壁房間傳來些動靜。瑪濟斯退回陰影之中說。「我不認為我們現在可以繼續談話。請試著了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正當的理由，我們稍後會再談話的。」

　　瑪濟斯融入黑暗之中。騎士接著一躍而起，並伸出手摸向那陰暗的角落。和他所懷疑的一樣，只有牆壁。不論瑪濟斯是使用哪個出入口，現在都已經關閉了。

　　喀茲大吼一聲衝進房間。「我聽見他了！他在哪？」

　　修瑪被牛頭人的暴怒嚇了一跳，邊往後退邊問。「怎麼了，喀茲？」

　　「這和我想的一樣是個圈套！我的斧頭不見了！我所有的匕首也都不見了！」

　　「你在說什麼啊？」修瑪把手伸往掛在床邊的劍，但是……

　　劍鞘仍然好端端地掛著，但其內已空無一物。修瑪立刻檢視隨身物品，他和喀茲一樣，掉了所有的兵器。這些兵器就在兩名老朋友談話的當兒消失無蹤。

　　修瑪伸手碰碰額頭。這房間的溫度正在急速升高，他覺得雙頰發燙。喀茲立刻來到他身側扶著他。

　　「他對你做了什麼？你病了嗎？」

　　「我很好。」修瑪揮手示意憂心忡忡的牛頭人離開。「這沒什麼。」

　　修瑪一直都被耍了。他還真的相信過去的情誼仍然算數，但現在一切都證明了法師在說謊。瑪濟斯前後不連貫的冗長解釋徒留了更多的疑問。

　　修瑪拿起盔甲說。「不管怎麼樣，我們一定要離開。」

　　喀茲幫他穿上盔甲。

　　走廊很明顯的無人看守，但修瑪相當確定肉眼看不見的僕從，正在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他開始猜想瑪濟斯會讓他們走多遠。

　　「我不喜歡這樣。」喀茲囁嚅道。他比騎士更加憎惡所有的法術。

　　他們毫無意外地走到螺旋狀的階梯前，這只讓他們更加小心翼翼。修瑪用一隻手指試探性地觸向欄杆邊緣，確定沒問題後，他大膽地抓住它並向下踏了一階、又一階、再一階。喀茲盡可能地緊跟在後，他們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

　　修瑪從第六階往下踏的時候眨了下眼。他不再站在樓梯上，而是重回階梯的頂端，其下有五階。喀茲張望著找修瑪，在騎士警告牛頭人之前，後者已經一腳踏上第六階。喀茲接著就消失了，但一瞬間又出現在修瑪的身後。

　　「又是新的花招。」喀茲囁嚅道。

　　他們又試了一次，結果還是沒變。每次往下踏的那個人都無法察覺任何的移動，這是出自最高段的細膩魔法。

　　他們只是不斷地兜圈子。修瑪明瞭再怎麼努力也是徒勞無功，因而首先放棄。喀茲還是再試了幾次，希望能找到出路。但到最後，牛頭人還是走回修瑪所在的長廊。

　　「現在怎麼辦？」

　　修瑪扔下了他一直拎著的包包，並解下了空空的劍鞘。「啥都不做。我們似乎是無路可去了。」

　　「我們不能留在這裡！」牛頭人的雙眼又爆出紅色的烈焰。

　　「你有什麼好主意嗎？這裡沒有窗戶，牆壁對我們來說又太過堅硬。」

　　「我們可以從這兒爬下去。」

　　修瑪撿起劍鞘走向樓梯，接著把劍鞘往下扔。

　　劍鞘不見了。

　　喀茲的目光仍然往下搜尋著，修瑪轉過身指著地上。劍鞘正在他們的腳邊。

　　「我們別無選擇，只有等待。」

　　牛頭人的雙肩因為沮喪而塌了下來。

　　儘管他們希望能夠保持警戒，但倦怠感仍是撲天蓋地地襲來。修瑪夢見葛妮絲和巨山、飛翔中的銀龍、邪惡法師和諸神的對抗。這些夢境全都混在一起，讓修瑪無法確定自己究竟夢到了什麼，這個夢又是怎麼開始的。

　　他知道這個夢很突兀地結束，因為一個聲音干擾了他的睡眠。

　　「起起起起床。」

　　修瑪花了幾分鐘才發現這個嘶嘶聲不是他夢境的一部份，而是風元素的叫喚。

　　「主主主主主人。想想想想想要。談談談談談話。」

　　修瑪起身，喀茲同樣聽見了風元素，並且站了起來。

　　「只只只只只只有。修修修修修修瑪。」

　　「不論你的主人喜歡或不喜歡，我都要跟著他！你現在好好帶路，否則我就把你一口氣吸光！」

　　不知風元素到底聽懂了沒有，總之它開始往樓梯的方向飄。修瑪跟著風元素，喀茲緊跟在後。風元素帶著他們下樓。修瑪在走到之前跨不過去的第六階時稍有遲疑，他先慢慢踏出一步，並驚訝地發現可以不受阻礙地往向下邁進。風元素繞著騎士轉，似乎催促著修瑪前進。他這才繼續下樓，起先還是步伐緩慢，但在確定瑪濟斯解開封鎖樓梯的法術後，他開始加快腳步。

　　一聲憤怒的吼叫讓修瑪回頭往上看。原本意欲跟著修瑪的喀茲，仍然無法突破階梯的魔法。

　　修瑪無言地跟著風元素繼續沿著蜿蜒的樓梯往下，並且穿過前一天沒看見的諸多廳堂。這些廳堂和外面那個樹叢一樣，相當的陰暗。在少數火把的照耀下，不時有物體一閃而過。修瑪只有在經過這些火炬時，才能確定自己仍然跟著風元素。

　　「主主主主主人。」

　　修瑪一開始沒會過意來，因為這間房和其他的廳堂一樣的幽暗漆黑，並且讓人感覺不出有任何生物的存在。然後，他注意到有東西移動的聲音。

　　在一聲命令下，整個房間立刻因為瑪濟斯法杖而大放光明。修瑪剛剛所聽到的聲音，是法師從椅子上起身的唏囌聲。法師面向他時，修瑪驚訝得瞠目結舌。瑪濟斯似乎比之前老了一倍，沒有人會相信眼前的兩名男子的年紀相當。

　　「修瑪。」法師的聲調幾乎在渴求著友情。當修瑪看著元氣大減的瑪濟斯時，對他的怒氣都不見了。

　　「瑪濟斯，到底……？」

　　「我知道，我們每次見面都帶給你更多的問號和恐懼。很抱歉我現在還是只能這樣做，不過我會試著釐清一些問題。首先，我希望你看看這個。」

　　法師領著修瑪進入隔壁的房間，騎士發現帶著他們穿越樹叢的地元素，而倒在地元素前的東西立刻令他寒毛倒豎。

　　修瑪認出了那個東西。「一隻懼狼。」

　　它的肢體被扳成很怪異的角度，修瑪後來才發現它的一隻腳被撕開了。即使它已經被石化，仍然散發著惡臭。騎士彎下腰觸碰懼狼，就如同碰到石頭一樣。

　　它無神的雙眼仍然死死地盯著修瑪，後者回頭看向瑪濟斯尋求解釋。

　　「還有另外三隻，但牠們全死在樹叢裡了。這隻雖然身負重傷，但不知怎麼搞得還是來到了原野，接著就被他……」瑪濟斯看了地元素一眼，「解決了。但傷害已經造成。現在嘉倫‧德瑞寇斯知道我的行蹤，可能也知道連你也在這裡。我別無選擇。」

　　修瑪安靜地傾聽，不確定瑪濟斯接下來要說什麼。

　　「跟著我。」他們回到先前的房間，瑪濟斯走向一處高懸著鏡子的牆。那面橢圓形的鏡子四周圍著金邊，其上刻有精細的渦形卷飾。瑪濟斯把法杖輕敲著地面，邊說。「現！」

　　「那兒，中間的高峰。」鏡中隱約可見一座高山，修瑪立刻認出那就是兩幅織錦畫當中的一幅所描繪的景色。「當我接受試煉時，看到了這座山。由於那是出現在試煉的最後一關，所以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在我發現了這個地方和織錦畫之後，我才明瞭是真有其山，也才了解試煉當中的真實成份遠比我的老師們所知的還多。這座山和戰爭有關，裡頭一定隱藏著某些秘密，但我還沒解開這一點。我現在甚至還不知道這座山的確切位置，但它可能座落在距此的西方，應該是西南方。」

　　他轉向修瑪，原本空空如也的雙手此時捧著修瑪的兵器。「牛頭人也重獲他的武器了。我的僕人會領著你穿過地底通道，並且到達我為了緊急之用安置馬匹的馬廄。」

　　高塔突然間晃了起來。

　　瑪濟斯旋即轉身瞪著鏡子說。「現！」

　　高山的影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瑪濟斯之堡被一隻身負騎士的巨大黑龍圍繞的畫面，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紅龍在不遠之處。

　　「克萊恩之月啊！」瑪濟斯苦笑著說。「我何德何能，需要克萊努斯親自出馬？」

　　「克萊努斯！」

　　法師看著修瑪，笑容加深。「喔，對了，你們見過面了。如果我有足夠的時間的話，應該告訴你他和黑暗衛隊的重要性，畢竟……」高塔再度劇烈震動，天花板開始垮下。

　　「風！」霧靄般的僕人聽到主人的召喚立刻出現。「把他們帶到馬廄去！快！」

　　「主主主主主人。」

　　「瑪濟斯，讓我幫忙。」

　　「幫我？」法師一笑。「我曾經站在嘉倫‧德瑞寇斯的一方，在他手下所有法師之中僅次於他本人。要阻止我，只有龍是不夠的。」

　　一陣強風刮起，逼得修瑪踉蹌地經過門廊，同時他也在思考著瑪濟斯究竟說了多少真話。不僅是他的能力，還包括他的動機。修瑪真能百分之百的確定嗎？

　　「修瑪！」

　　「喀茲！」

　　牛頭人不顧任何可能的威脅，一個箭步衝下陰暗的樓梯。瑪濟斯的確所言不假，喀茲重獲了所有的武器，包括那柄巨大的戰斧在內。

　　高壯的牛頭人吐出的第一句話完全在修瑪的意料之中。「他現在又搞出了什麼名堂！」

　　「只不過是黑暗將軍、六隻龍、帕拉丁才知道還有些什麼。」

　　更多的磚塊從天花板落下。

　　喀茲把戰斧高舉過頭。「以我三十代祖先之名起誓，我喀茲才不會被這些石頭給壓死！」

　　「蠢蠢蠢蠢蠢蛋！跟跟跟跟跟跟上！」

　　「那玩意兒……」

　　「……會帶著我們離開這裡！別多說了！」

　　他們快步跟著風元素，現在後者似乎卯足了全力行進，並且發出淡淡的銀光，讓修瑪和喀茲在黑暗的走廊間仍能亦步亦趨地跟上。

　　馬廄比較像是個通風良好的洞穴，共有體型各異、但全都結實有力的六匹馬。在兩人挑選坐騎的當兒，風元素便消失了。

　　喀茲問。「我們在哪裡？」

　　修瑪跳上他所挑到的駿馬──一匹高大的銀色母馬，他望向洞穴的出口說。「我想應該是在樹叢的西方吧。」

　　「很好，解決了一個小問題。」牛頭人也爬上他所挑選的坐騎──一匹塊頭至少和他一樣大的巨獸。

　　洞穴開始地動天搖。修瑪解開了其他馬匹的韁繩，他絕不會讓這些馬匹死在洞穴裡。

　　「走吧！」修瑪和喀茲以全速離開洞穴，兩人足足有十分鐘都不曾回頭看。

　　他們可以清楚地聽見身後傳來惡龍攻擊城堡的嚎叫聲。

　　打一場不可能會贏的仗有什麼意義？但修瑪知道，下一場他就必須上陣了。

　　他們騎入一片林地，修瑪大膽地回頭。「黑暗騎士！」

　　至少有八名穿著黑檀木盔甲的騎士，都騎在炭黑色的馬匹上。黑暗衛隊！修瑪的手伸向配劍，確定它還在。

　　黑暗衛士身後還跟著一群兩眼無神的犬科動物──大約有六到七隻懼狼。

　　突然間，黑暗衛士前方的地面開始猛烈地震動，一名衛士成功地保持平衡，另兩名正掙扎著躲開震源，但其他騎士在一座高大山丘拔地而起之後，就瞬間消失。修瑪認出了地元素，並認為這是瑪濟斯佔上風的徵兆。法師派了他最信任的僕人之一前來保護自己的老友。

　　懼狼有了黑暗衛士的前車之鑑，小心地躲過地元素，但還是有一隻被失足的馬匹踐踏而死。其他懼狼則是繼續往前直衝。

　　修瑪的右臂被一截樹枝卡住，他適時一閃，躲過了另一段低枝。喀茲騎在修瑪右側幾碼處，由於他的體型碩大，因此在樹林間的行進有些吃力。他頭上的一對大角更是經常卡到樹枝。不過，牛頭人還是面不改色地勇往直前。

　　修瑪一有機會就往後看，但情況總是沒變。懼狼以穩健的速度緊追在後，絲毫沒有倦色。只有六名黑暗衛士重新整隊並企圖跟上。

　　「我們不能……」一截樹枝在喀茲想說話時擋住他的臉。「我們不能繼續這樣下去，馬會累死的。」

　　修瑪同意，他們一直在逼坐騎挑戰極限。修瑪做了一個困難的決定。

　　「散開！騎到北邊去！」他必須要配合手勢才能適當地傳達意思。喀茲緊皺眉頭但仍是接受了。修瑪示意他自己將往南騎。牛頭人沒別的主意，只得服從了修瑪。

　　修瑪手勢一下，喀茲倏地策馬轉向右方，一個大迴轉差點讓牛頭人的右臂被一棵大樹削掉。修瑪看著他的身影消失，接著緊拉住自己坐騎的韁繩。

　　這匹馬已經在崩潰邊緣了。它的速度開始減慢，在灌木叢中好幾次差點絆倒。修瑪趕在牠精疲力竭之前就跳下了馬鞍，他雙腳先落地，接著迅速躲到樹林間。

　　懼狼群間不容髮地跟了上來。修瑪在馬廄時，找到一面小型的木製盾牌，並把它綁在左臂上。現在，他無聲地抽出配劍蓄勢待發。他祈禱懼狼能夠緊追著馬匹，這是他唯一能生存的機會。

　　他已經下定決心要拖延追兵，以便讓喀茲能有足夠的時間全身而退。修瑪知道這可能意味著一死，但他明白，除非有一個人留下制敵，否則兩人都是死路一條。他是不會要求喀茲留下來的。

　　第一隻懼狼從修瑪身邊跑過。那恐怖的生物一心一意地緊追著被修瑪拋棄的馬，後者現在了解自己的命運，再度加速狂奔希望能有一線生機。但修瑪知道，牠撐不了多久了，他很難過自己為了苟活竟要犧牲動物。

　　另兩隻懼狼跟上，又一隻尾隨其後。至少還有兩隻。修瑪試著耐心等待。

　　又一隻，再一隻。修瑪大膽地把頭伸出樹幹外一瞥，但這證實是個錯誤之舉。打頭的黑暗衛士此時正好出現，並毫不費力地鎖定了修瑪。

　　修瑪選擇以這棵樹做掩蔽，就是因為它盤根錯節的特色。當黑暗衛士意圖一舉拿下修瑪時，得意忘形地靠得太近，馬匹的左前蹄一不小心被突出於地面的樹根絆倒，旋即往前摔去，其上的衛士則被拋得半天高，過了一陣子才好不容易地重重落地。修瑪確定該衛士斷氣後，轉過身面對其他的衛士。

　　剩下的衛士重新編隊，但林子裡的樹長得太密，逼得衛士減慢行進速度，並且只能一次一個地往前，打破了他們原本就鬆散的陣式。修瑪大吼一聲，衝了上去。

　　一名黑暗衛士把戰斧朝修瑪用力一揮，但斧頭卻牢牢地卡在樹枝裡，修瑪見機不可失，立刻執劍一刺，正中目標，該衛士應聲落馬。

　　修瑪重燃希望，跳上炭黑色的戰馬。在修瑪馴服冥頑的坐騎之際，另一名衛士慘死在狂亂掙扎著的蹄子下。修瑪擋開了攻擊者，趨馬向前，這次是往南去。正中修瑪所料，四名衛士都跟了上來。

　　有個白呼呼的東西朝他衝來，修瑪本能地往前一刺，幸運地刺中懼狼，不過這頭狼還是撕爛了他一條腿上的鎖子甲。修瑪發現，被他刺穿的懼狼仍舊在劍上不斷地蠕動著，牠的重量讓修瑪舉不起劍，但為了保留配劍只得拖著狼往前，他覺得自己的手臂都快要被沉重的懼狼給扯斷了。

　　懼狼恐怖的大嘴企圖啃噬修瑪，嵌在頭顱上無神的雙眼似乎仍骨碌骨碌地打轉。這狼最後終於從劍上滑了下去，修瑪回頭卻驚恐地發現牠立刻從地面彈起，幾乎毫髮無傷。接著懼狼一轉頭，剛好看見一個巨蹄從天而降，原來是屬於打前鋒的黑暗衛士的坐騎，只見強健的蹄子毫不留情地用力一踏，沒時間反應的懼狼瞬間就被馬蹄給踏得唏巴爛。

　　修瑪的坐騎和追兵的馬匹都已經到達體力的極限，他胯下的馬噴出白沫，奔跑時也開始步履不穩。他聽見後方有重物落地的聲響，旋即往後一瞄，看見一匹戰馬不支倒地，讓另一匹步子沒踩好飛了出去。

　　修瑪把韁繩一拉停了下來，接著轉過身。兩名黑暗衛士仍然朝著他上，他們欲採取二打一左右包夾的策略。修瑪右側的衛士出其不意地揮劍，左側的衛士則緊跟前者的攻勢猛然一刺。修瑪的時機掌握得恰到好處，他先用木盾擋掉右側的一擊，再打偏左側的來劍，並不偏不倚地把劍直刺入左方衛士胸甲和頭盔間的咽喉要害，該衛士往後倒去，並被其不知情的戰馬拖著跑。

　　他右側的衛士不願意一對一的單打獨鬥，回到另兩名同伴的陣營，這兩名衛士才剛各自擺脫了受重傷的戰馬。修瑪狂野地揮劍，但並未刺中敵手的要害，不過一名黑暗衛士還是落馬，並再也沒有爬起來。

　　現在，懼狼群回頭了。修瑪的坐騎顫抖了兩下便癱了下來。他趕在馬匹倒地之前跳下馬背。修瑪昂然站立，手持劍盾，準備迎戰五隻懼狼和兩名黑暗衛士。他滿腦子只想著自己大限將至。當第一隻懼狼撲上他的頸子時，修瑪用盡全力執劍猛刺，一心只希望能殺多少就算多少。接著，他揮、砍、刺、戳、劈，幾乎是亂無章法地盲目攻擊。即使是木盾此時都化身為利器，堅硬的材質劈爛了至少一隻懼狼的腦殼。

　　懼狼邪惡黃牙淌出的膿水飛濺到他的臉上，空中刀劍交嗚、招招欲置他於死地。修瑪無畏地迎接每一次痛擊，並化被動為主動，化防守為攻擊。

　　最後，他終於發現自己正在狂亂地劈著空氣，並漸漸恢復理智。他眨了下眼，直瞪著他眼前戲劇性的場面。

　　兩名黑暗衛士早就一命嗚呼，其兵器被拋到遠處。鮮血流了一地。五隻懼狼身首異處，地面上到處散著牠們的屍塊。

　　忽然間，倦怠感戰勝了一切，修瑪無力地跪下。好長的一段時間，他只能直直地盯著自己的傑作。

第十一章

　　修瑪不清楚在他感到全身疼痛之前，到底過了多久。他離開了屍體橫陳的戰場，一方面厭惡自己之前的作為，一方面也希望能夠躲避可能的追兵。他下意識地認為一定還會遇到攻擊，因為德瑞寇斯和克萊努斯將軍都屬不會輕易善罷甘休的個性。修瑪知道，至少克萊努斯會對他的行蹤相當有興趣。

　　痛感增強。修瑪低頭檢視自己身上數不清的累累傷痕，他的盔甲凹痕處處，鎖子甲幾乎形同虛設。他開始回憶是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的，除了揮劍刺向所有會移動的東西之外，他對剛才的那場戰鬥了無記憶。

　　修瑪發現了一條小溪，並且用溪水盡可能地清洗傷口，任冰涼的溪水洗滌身心。

　　他梳洗完畢之後，決定跟著小溪的流向前進，它看來應該是往西南方流。修瑪還記得瑪濟斯建議他往西南走。這個想法讓他想起喀茲，罪惡感不禁油然而生。他真不願意拋下牛頭人，不知他現在是否安全無恙？

　　一個龐大的身影讓樹林彷彿被強風猛吹般的左右晃動。修瑪本能地把身體平貼著最近的樹幹，並且抬頭觀察動靜。他只捕捉到一個巨大翅膀的形貌，這驚鴻一瞥無法確定巨龍的顏色。不論他是哪種龍，都沒有再飛回來。

　　修瑪不知不覺地過了一天。飢餓感幾乎讓他痛澈心扉，饑腸轆轆的騎士胡亂地搜尋著從其中一匹馬上取下的鞍袋。很顯然的，黑暗騎士並沒有許多的個人物品。修瑪在鞍袋的底部好不容易才找到目前亟需的東西──三天份的口糧。

　　一會兒之後，他不管腹鳴成雷，開始嘔出這些食物。修瑪又多了解了他的敵手一些──他們對食物毫無品味可言，即使是連軍用口糧也不例外。修瑪知道，自己的胃沒辦法承受如此噁心的東西，硬吃下去對他有害無益。

　　最後，他只好採集鳥蛋和漿果果腹，儘管這些食物沒辦法讓他有飽足感，但至少不會讓他飢餓難耐。他在尋找食物的過程中發現一件事，大部分灌木叢間的可食用漿果都已經被搜刮一空。應該是最近才被摘掉的，而以所剩寥寥無幾來判斷，應該不是出自動物之手。再說，除了鳥以外，這森林沒有其他動物出沒的跡象。如果他再待在這裡，極有可能會被活活餓死，現在連小溪都似乎快乾涸了。

　　修瑪沿著小溪足足走了三天之久。他在第三天從水面看到自己的倒影時，不禁無奈地露出自嘲的苦笑。水面上的騎士蓬頭垢面、邋裡邋遢，東凹一塊西凹一塊的盔甲上滿布著血跡和塵土。他開始擦拭滿是塵垢的皇冠騎士標記。修瑪看見自己的倒影消失，由班奈特取而代之。德瑞克之子當然英姿煥發，濃密的美髯修整地大方得體，他，才是真正的騎士。

　　另一張臉孔出現在班奈特身旁。這人不是索蘭尼亞騎士，他穿著外地的盔甲，落腮鬍遮住了大半張像熊一般的臉，並且正在咯咯地冷笑著。

　　長得像熊一樣的男人若不是親眼目睹，絕對不會相信有人可以如此敏捷輕巧的活動。剛剛還靠在溪邊的人，突然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抽出一柄劍，讓他差點慘死在劍下。他唯一躲過一擊的原因，就是那人刀下留人。

　　修瑪無法立即判斷出，在他身後鬼鬼祟祟的男人是否為善類。這人穿著拼湊而成的鎧甲，有些是屬於食人魔的，有些是屬索蘭尼亞騎士的。修瑪本可放他一馬，但又怕自己放走了一個可能手段卑劣的盜賊。

　　他眼前的傢伙忽然大叫一聲、轉過身、開始狂奔。修瑪急起直追。

　　他的倦怠感拖慢了腳步，只見前方的人越過一個小丘就不見了，修瑪立刻加速跟了上去……

　　……不多久，那人又慌張地跑了回來，其後跟著十幾名騎兵和許多許多的步兵。這些軍人都不可置信地望著兩人。

　　一個銀黑色頭髮、蓄著黑色鬍子的高大男子高聲發出號令。修瑪聽不清楚確切的口令，但他知道一定和自己有關。

　　修瑪的好運開始急轉直下，這裡的樹林不夠茂密，並且由軍隊雄赳赳的氣勢看來，他們一定對此區地形相當熟悉。他知道自己無路可退之後，轉過身，準備一戰。他看出這並不是黑暗之后的人類兵團，但無法判斷來者究竟是敵是友。

　　第一批騎兵朝他前進。他們都是訓練有素的精銳，但修瑪在現在的位置還是有可能揮劍制敵。然而，希望愈來愈渺茫，第三名騎兵向他逼近，步兵們也緊跟在後。他發現自己被困在一個正急遽縮小的包圍圈之內。不過，所有人都還按兵不動，沒人想要一嘗修瑪手中利刃的滋味。

　　「不要輕舉妄動！這是命令！」

　　剩下的騎兵全數就位，方才發號施令的指揮官騎向包圍圈，所有的騎兵都讓開讓其通過。他騎到修瑪面前，開始打量著後者。這名指揮官器宇軒昂，儘管臉孔因多年統領的責任而刻畫出不少皺紋，但卻更顯剛毅。他和許多索蘭尼亞騎士一樣有著鷹般的五官，這說明了他具亞苟斯的皇室血統。然而他的表情卻不像天位騎士或班奈特一樣的嚴肅。他臉上微微泛起的微笑是絕不可能出現在那兩位偉大騎士的臉上。

　　「一名索蘭尼亞騎士？這裡距離敏加堡有點遠吧，你說呢，皇冠騎士？」

　　修瑪知道自己未具騎士應有的風範和舉止，而立刻紅了臉。他企圖贏得一些尊嚴並回答。「我已隻身行動好幾天了，其中擊退了怪獸和戰士許多次。這不是我自己的選擇。」

　　由於他還不夠信任這位指揮官，因此並未全盤說出。

　　「我明白了。」指揮官在馬鞍上挪了一下。「我是杜崙第的蓋‧亞維岱爾爵士，這裡對我而言已經太往南邊了。你是誰？在亞苟斯中部做些什麼？難道騎士團終究還是被擊潰了嗎？」

　　「我是隸屬皇冠騎士的索蘭尼亞騎士修瑪。我在黑暗之后的爪牙擊敗我方陣線時，被黑暗衛隊逼往這個方向。」修瑪大可以說個善意的謊言，給他們些希望，但他並未這麼做。

　　亞維岱爾的臉倏地刷白。他手下的士兵也開始不安地竊竊私語。

　　「我沒有誤解了您的話吧？騎士團被擊潰了？」

　　「不，亞維岱爾爵士。我們的陣線雖被突破，但仍退到後方重新編整。我很不幸地被迫往錯誤的方向去。敏加堡仍然如常地屹立，也將繼續如此。」

　　指揮官給了他一個挖苦的微笑。「我們在亞苟斯對騎士團的實力一清二楚。我很高興聽見，騎士團還沒整個被攻破。」

　　其中一位騎兵往修瑪靠近，後者揮舞配劍威嚇著騎兵。亞維岱爾舉起一隻手，希望能化解劍拔弩張的情勢。

　　「我還有好些問題想請教你，但你看來有些累了。你，」指揮官指著對修瑪虎視耽耽的騎兵說。「把你的坐騎讓給他。」

　　「是的，閣下。」

　　修瑪的目光從那匹馬移到蓋‧亞維岱爾，再回到馬的身上。指揮官微蹙了眉頭，明白騎士心中的想法。

　　「修瑪，這不是個陷阱。我們和你一樣，都與黑暗之后為敵。就把你我兩方過去的歧異留在過去吧。」

　　「我和您所想的一樣，亞維岱爾爵士。」修瑪語畢便跨上馬匹。

　　「很好。我們返回營地之後，希望你先用餐。飯後你可以選擇先休息，或是直接和我談話。」

　　修瑪突然想起一件事。「閣下，請問有沒有聽說一名單獨闖蕩的牛頭人在附近活動？」

　　「牛頭人？」亞維岱爾不解地看往他的諸多手下。所有人都搖頭。「似乎是沒有。如果有的話，我們會料理他的，不要擔心。」

　　修瑪焦急地提高聲調說。「閣下，這不是我想要的！我知道您很難理解，不過那名牛頭人是我們的盟友，他叫喀茲。」

　　「這的確讓我很難接受。」亞維岱爾再度打量修瑪，這次，花了更久的時間。「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更沒想到過會從索蘭尼亞騎士的口中聽見。但我會如你所要求的行事，這樣足夠了嗎？」

　　「是的，閣下。」

　　「好吧。」亞維岱爾轉向他的副官說。「把縱隊帶回去等待進一步的指令。」指揮官發現自己正看著年輕騎士的雙眼說。「你剛才追趕的人是一名逃兵，我感謝你的努力。也希望我們能儘快談話。」

　　騎兵和步兵重新列隊，並依亞維岱爾爵士的命令開始往北移動。雖然修瑪希望能繼續向西南方走，但他相信指揮官的決定。

　　突然間，一陣暈眩感襲上修瑪，他差一點就重心不穩摔下馬鞍。

　　「諸神啊！」指揮官開口準備說話，但一時之間竟然詞窮。「多瑞，趕快把他扶起來！我們不希望他被自己的坐騎踐踏。」亞維岱爾靠近看了看修瑪邊說。「諸神啊！他幾乎是體無完膚！」

　　這支軍隊裡並無米莎凱的牧師。卡爾苟斯附近爆發了新一波的瘟疫，牧師都在那兒幫忙。亞維岱爾認為，這次的大流行很特殊，因為瘟疫通常都是出現在被戰爭蹂躪最烈的區域。卡爾苟斯之前未經任何戰火的洗禮，同時也是亞維岱爾部隊主要的補給線。修瑪睡了整整一天，這讓指揮官憂心忡忡，因為異常疲倦是瘟疫初期的症狀之一。直到修瑪清醒後精神飽滿地向亞維岱爾道謝，才讓後者鬆了一口氣。他確定年輕騎士康復了之後，立刻要求召見修瑪。

　　儘管修瑪從高階騎士那兒聽到許多關於亞苟斯的傳聞，但指揮官毫無疑問是相當正直的人。雖然亞維岱爾可能傾向只為自己的土地貢獻一己之力，但他絕對是一代將才，相當的聰明、有策略。冷酷的亞苟斯大帝貝斯特爾三世，下令亞維岱爾爵士必須以他的名義統率部隊。忠心愛國如亞維岱爾，仍然希望大帝至少能從戰技高超的皇家軍隊中，調派一部份精銳到他手下已經無甚戰力可言的部隊裡。但貝斯特爾三世和他的祖先一樣，只注重自己的福祉。他總是能找到種種理由，拒絕把私人衛隊的人馬調到宮廷之外。

　　騎士團大失敗的消息徒增亞維岱爾更多的苦惱。「我還是很難接受，不過我知道你說的都是真話，修瑪。但我現在沒辦法把你送回你的指揮部去。我們正依大帝的命令，往達提苟斯前進，接著我們極有可能會重返北方。我覺得自己像隻傀儡，只憑主子的一拉一扯活動。」

　　這是修瑪第一次獲准離開自己的帳篷，此時他正坐在指揮官的帳篷裡。騎士現在身穿堅實的亞苟斯盔甲，這副盔甲原本是亞維岱爾欲送給首度出征便陣亡的兒子的禮物。牢固的鎖子甲和修瑪盔甲完好的部份剛好配合。他相當感謝自己頭盔和胸甲上的凹痕已被修復。騎士對亞苟斯鎧甲雕工之精細、紋飾之華麗大感驚訝，這即使對最尊貴的索蘭尼亞騎士來說，都有些太過華美。亞維岱爾透露，他只有在晉見大帝時才會穿上正式的盔甲。面對其他的高官權貴，戰甲就綽綽有餘了（但有些貴族對此常常會過度敏感）。

　　修瑪除了對於自己想往西南去的事情有所保留外，對指揮官是知無不言。「我有可能獲得在貴國境內自由活動的殊榮嗎？」

　　「現在是戰時啊，修瑪。我怎麼能容許你自由活動？」

　　修瑪啜了一口亞維岱爾請他喝的酒。騎士對指揮官竟然願意和自己這個無名小卒對飲十分訝異，但亞維岱爾知道，修瑪的膽識超群，少有人在有過那樣的經歷後還能全身而退。因此，修瑪應是當之無愧。

　　「請容我造次……」修瑪看了一眼外頭的守衛。

　　騎士嘆了口氣繼續說。「有謠言指稱，在西南方的山脈間藏有重要關鍵，可結束這場永無止盡的戰事。」

　　亞維岱爾想了一下。「西南方的確是有山脈，但那裡少有人跡。聽說那裡是惡龍和其他龍后爪牙的藏匿處，那附近可能真有什麼重要性。」

　　修瑪停了一會兒，興致高昂地說。「您可以陪我去嗎？」

　　指揮官一笑。「若是這樣，大帝可能要取我首級了。況且，那裡的地形不利騎兵的行進。我們派出的巡邏小隊一去不返、法師們拒絕前往該地、牧師們告誡大家切莫靠近。這樣說你懂了嗎？」

　　「了解了，閣下。」修瑪重重地坐回凳子上，並伸手摸摸額頭。帳篷忽然間變得好熱。

　　「你還好吧？」

　　「是的。請給我一點時間。」修瑪拭去額上的汗水，現在燥熱已經退去。

　　亞維岱爾爵士十分擔心地說。「或許我們應該明天再談。」

　　「我相當同意，閣下。」

　　「這樣吧。」指揮官揉揉下巴。「和我到卡爾苟斯去，如果你還想去山脈、體力也還負荷得了的話，那就去吧。」

　　「卡爾苟斯？」高燒讓修瑪的視線朦朧，他發現自己不能很清楚地看見指揮官。

　　「是的，卡爾苟斯。牧師會領著我們通過疫區。你怎麼說？」

　　「謝謝您。」修瑪快速地起身，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現在最想做的就是儘快躺平，騎士的元氣畢竟還沒完全恢復。「請問我能否告退？」

　　「請吧。」蓋‧亞維岱爾看著騎士匆忙退下。他因為擔心而緊蹙雙眉。指揮官啜飲了一口酒，接著便盯著杯子看。

　　亞維岱爾爵士麾下大部分的士兵，在被大帝強制徴軍前都只是一般的商人或農民。因此他們對於索蘭尼亞騎士的了解十分有限，只當他們是傳奇人物。現在，有一名活生生的傳奇就在營區和大家一起生活，關於這名騎士多采多姿的冒險故事自然不脛而走。修瑪和這些亞苟斯人一樣的吃驚，因為他絲毫不認為自己是什麼傳奇般的人物，當士兵們瞪著他看的時候，也總讓他困窘萬分。

　　大部分的故事圍繞著修瑪如何獨立迎戰黑檀木衛士的追殺，他是如何一夫當關地殲滅一整個軍團，還有一大群恐怖的懼狼。士兵們說到此，不禁開始擔心起家鄉妻小的安危。修瑪很難理解在騎士團不甚受到重視的亞苟斯，這些士兵竟會如此地尊敬他。

　　亞維岱爾似乎興味盎然地看著這一切。當修瑪抗議傳言實在誇大得太過火的時候，他只是微笑地表示，每個故事都是由真實和虛構的部份所組成的，只能留待後人評斷。「他們需要英雄，如此才能燃起希望，希望終能打敗塔克西絲，重回家人的身邊。」

　　有時龍類會帶來前線的消息。北亞苟斯和亥洛已經被攻陷了，這讓修瑪相當操心。他不知道喀茲究竟是繼續往北去，或是回頭往南尋找自己。即使牛頭人往南，也絕對不會受到歡迎的。修瑪不只是擔心喀茲的安危，他知道牛頭人絕對會轟轟烈烈地戰到最後一刻，不會讓敵人有好日子過，勢必會造成不小的傷亡。

　　修瑪詢問善龍有關索蘭尼亞方面的消息，但是沒有一隻巨龍曉得那裡發生了什麼事。有傳聞指出，騎士團被迫往敏加堡退了一半的距離，但在東方，沒人敢說任何一個消息是完全準確的。

　　他們在距卡爾苟斯約兩天路程的地方紮營，營區靠近一個原本繁華、現在卻是廢墟的空城。這個城在戰事爆發的初期，就因為瘟疫而被毀於一旦。有些人相信新一波的瘟疫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但亞維岱爾卻抱持不同的看法。

　　「你要記得，」指揮官在抵達營區的當晚對修瑪說。「我曾經提過這波瘟疫的大流行相當不尋常。」

　　「我會的。」

　　亞維岱爾坐在營帳內，用手指輕敲著桌面邊說。「它之所以不尋常，就是因為有人故意施放這些瘟疫。」

　　修瑪不願相信竟然有人會蓄意散播疾病，不過他對魔吉安的信徒也略知一二。聽說在所有的組織、社群中都有魔吉安的信徒，等待著施放屬於他們神祇的致命禮物。

　　「您有沒有可能弄錯？」修瑪真希望事實不是這樣。

　　「有可能。」

　　亞維岱爾在確定修瑪不會做出如獨自騎馬外出的蠢事後，已經取消騎士只能在營區活動的禁令。現在，修瑪騎著馬漫無目的地往離營區最近的一處廢墟靠近。廢墟及所有和瘟疫有關的事情，都讓他很不舒服。但他知道經過了那麼長的時間後，廢墟裡已不再會有瘟疫的影子了。

　　修瑪一點也沒有往廢墟走近的慾望，但他發現一個四肢著地的影子一閃而過，融入頹圮的建築物裡。可能是狼或是野狗。

　　他緊握配劍朝影子消失的方向走去。騎士專注地往前，絲毫不知自己已經深入廢墟。接著，他聽見有東西疾行的聲音，經驗告訴他，這個生物絕對是用兩腳行走的。

　　修瑪努力在黑暗中視物。他看見一雙閃著紅光的眼睛，但卻隨即消失。騎士立刻追了上去。

　　他聽見左方有東西略過牆壁，便往左轉，卻只能看見一片漆黑。

　　一個高大、無甚形體的東西快速從騎士背後閃過時擦到了他。修瑪大吼一聲倏地往後轉，只見它竟然和夜色混為一體。修瑪把劍指向前方衝了過去。

　　眼前除了一座倒塌的門，沒有任何出口。修瑪踢開木門殘破的部份，繼續往前。

　　房間內空無一物。修瑪檢查了這小房子裡的其他房間，只發現一些小害蟲。

　　那傢伙竟憑空消失，他為了安全起見，繞到屋後一探究竟，所經之處灰塵四起。房子後邊只有更多的斷垣殘壁罷了。除非真的有東西能在那些石塊下躺平，否則應該是無處可躲。

　　漫天的灰塵讓修瑪劇烈地咳嗽。騎士忽然之間覺得頭暈目眩，連走路、握劍都困難萬分。他憤怒地把劍扔到地上，卻激起了更多的灰塵。他的盔甲已經變得灰撲撲的，但他絲毫不以為意。這灰塵似乎無所不在，騎士的眼、耳、鼻、口，甚至連喉嚨裡都卡了一大堆。他好不容易走到了門口，接著嘆口氣、一屁股重重地坐在地上、瞪著死氣沉沉的街道，但連這個姿勢也都太辛苦了，修瑪決定應該打個小盹。他閉上雙眼，立刻就發出均勻的鼾聲。

　　幾個戴著兜帽、穿著及地長袍的黑暗身影從陰影中走出、圍住修瑪。他們的面孔深藏在厚重的兜帽下，只有一人露出了雙手。那人從他的腰帶間掏出一個小玻璃瓶並打開它。接著小心翼翼地把其中淡紅色的粉末倒在地上，粉末一觸地就和修瑪所以為的陳年灰塵發生反應。兩者發出如蒸汽般的嘶嘶聲，接著互相抵消，地面霎時只剩下經年累月堆積而成的灰色塵埃。戴著兜帽的人接著把瓶子蓋緊並轉向躺在地上的騎士，他彈了一下手指，四名同夥立刻抬起了修瑪。

　　一分鐘後，房間內便空空如也。若有人在此時往裡面看，絕對不會認為最近有過任何的進出。沒有騎士的蹤影，也沒有穿著長袍的黑影。

　　一聲嘲笑似的呼號劃破了這個鬼城的凜冽空氣。

第十二章

　　全身無力的修瑪聽見模糊的聲音，似乎在爭論著些什麼。過了一陣子後，他才聽出自己就是爭論的焦點所在。騎士希望自己的眼睛能夠爭氣點，好讓他看看究竟是哪些人在說話。

　　一個聽起來有些熟悉的聲音突然插入，生氣地說。「你為什麼還不動手？」

　　「他被標記了。」

　　「這是什麼意思啊，史庫拉瑞斯？」

　　叫史庫拉瑞斯的說。「索蘭尼亞騎士竟有印記，一定大有問題。」

　　另一個像牛蛙的聲音切入。「他不會了解的，夜之主！躺在地上的這傢伙比他還像我們的同志。」

　　夜之主再度試著解釋。「我們在騎士間也有使徒，而且他們的力量相當強大。」聲音像蛙嗚的哼了一聲表示同意。修瑪的身體動了一下。他們似乎認為騎士身上背負著某種重要的印記，但他現在有的就只是高燒不退的額頭。

　　「我知道印記所代表的意思，」那熟悉的聲音（他到底是在哪裡聽過這聲音？）說道。「我也知道，他不像我之前所想的一樣會這樣就死了。太好了，他應該有我想要得到的消息，他的出現對我就十分的重要。」

　　「那麼，你要我們怎麼做呢？我們的同志下了印記保護他，因此我無法動他分毫。」

　　那個很明顯的圈外人再度說話。修瑪此時意會到為什麼這聲音如此耳熟──只有懼狼才會這樣子說話。

　　一定有人發現修瑪的身體動了動，接著，一隻戴著手套的手靠近修瑪，把騎士的頭從左擺到右。那破爛手套的惡臭讓修瑪本能地別過頭，讓夜之主發出令人憎惡的笑聲。

　　「他不是我們的一員，但我們有同志企圖要保護他。這愈來愈有趣了。」

　　「我們該怎麼辦？」聲音像青蛙叫的問道。

　　「一定要把他藏起來，你們這些悲慘的傢伙，」圈外人怒吼。「把他藏好，等著我的手下連絡你們！難道瘟疫不只奪走你們的身體，還奪走了你們的智商嗎？」

　　修瑪的眼睛此時似乎可以微微地睜開一個小縫。

　　兩名穿著發臭長袍的人和一頭懼狼正在討論著。腦袋一片渾沌的修瑪花了幾分鐘才搞懂，遠在自己城堡內的嘉倫‧德瑞寇斯正利用如死物般的僕從，在亞苟斯充當自己的耳目和發聲機器。

　　修瑪只能從滿屋的石礫和頹圮的屋頂推測，現在應該還在廢墟之中。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們把他拖了多遠。

　　接著，夜之主抬起一隻皮包骨、滿是疤痕的手臂並指著叛逆法師的傳話人說。「多保重啊，法師。雖然你現在是黑暗之后跟前的紅人，但是祂喜怒無常，讓祂失望的人絕不會有好下場。你應該對我們客氣點才是。」

　　德瑞寇斯現在藉由慘白的懼狼展現他的狂怒，把身材較矮小的長袍人嚇得舉起兩隻瘦削的手往後退。

　　夜之主則是譏諷地說。「你的力量對膽怯的人才有嚇阻作用，對於被魔吉安保護的我而言，根本算不了什麼。」

　　魔吉安！疾病和腐敗之神。修瑪想到此倒抽一口冷氣，自己竟被魔吉安的信徒囚禁。

　　「這只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德瑞寇斯終於說道。

　　「我同意。很好，『法師』。我的同伴會把這傢伙留給你的跟班。但我這麼做不是怕你，而是因為這樣也符合我主的目標。」

　　「我當然知道。」

　　「但那個印記……」聲音像青蛙叫的人囁嚅道。

　　「同志，我們為了要彰顯魔吉安的光耀，有時候還是要做點犧牲的。」

　　「當然也是為了黑暗之后。」德瑞寇斯刻意地補上一句。

　　「是啊。不過，我對於這個印記還是相當好奇。」史庫拉瑞斯把手放到修瑪的額頭上。

　　修瑪怕自己的靈魂會被入侵，因此反抗地別過頭，但仍是躲不過那隻如同爪子般的手。

　　霎時間，他不再處身於斷垣殘壁之內。各式各樣的聲音和景象如潮水般將他包圍。修瑪此時了無畏懼。但他知道，這個情景只是存在於他的心中而已。修瑪聽見了沙場上噠噠的馬蹄聲、盔甲的撞擊聲、金鐵交嗚聲。他看見了三名各代表著皇冠、聖劍、玫瑰的騎士。儘管他們都戴著面甲，但修瑪知道在後方的兩名分別是哈巴庫克和奇力喬里斯──騎士團三神祇中的兩位，這代表著前方的就是……

　　突然間，修瑪又重回現實。如果修瑪不是全身無力，在看到那隻枯槁、陰森的手爪猛力把他推開時，一定會放聲尖叫。他矇矓間可以看見兩個穿著長袍身影正瞪著他。

　　「我無法穿透他的心靈。他的意志力太強了。」

　　「印記呢？」

　　「不在了。它太過虛弱。他還是被困於不斷受苦的生命中，他不是我們的一員，也永遠不會是。」

　　他們身後站著懼狼，後者從腹中幽幽地發出德瑞寇斯的聲音。「那麼，現在沒什麼好顧忌的了。」

　　「錯。等你的僕從來了再說。」牧師彈了一下手指，修瑪旋即睜開眼。戴著兜帽、如骷髏般的身影從陰影中冒出，活像死而復活的行屍走肉。

　　「把他帶到地下墓穴，綁到祭壇上。」

　　「不能有獻祭！」

　　夜之主苦笑地說。「別怕，他會好端端地活著。讓我們來瞧瞧你的運氣會不會比我好。」

　　德瑞寇斯並未多做回應，亦或，至少懼狼並沒有再多說話。修瑪想掙脫束縛，但徒勞無功。四名穿著長袍的傢伙把他抬起來，他們加起來的惡臭令騎士中人欲嘔。

　　修瑪原本想觀察四周情景，以及行進的方向，但視線全被一個被蠹蟲蝕爛的袖子給擋住了。他認為現在可能還在他一開始誤入陷阱的廢墟中。修瑪知道，魔吉安的信徒對於同伴的身份以及一切的計劃，都保持高度的隱密性。把他帶到地下墓穴意味著他們在卡爾苟斯的地面下活動。怪不得沒人找得出瘟疫的源頭，因為它不是來自於卡爾苟斯或是鄰近的城市，而是發源於地底。

　　微風把惡臭稍稍吹散了些。修瑪推測目前應該在一座廢棄的建築物裡，由於他認為地下墓穴應該是無路可逃的，因此他開始絕望地策劃脫逃計劃，希望能出現一線生機。但騎士現在手腳發軟、頭暈目眩、又被五花大綁，根本就無計可施。

　　一行人離開那建築物沒多久，修瑪就聽到一聲鳥類的鳴叫。當穿著破爛長袍的傢伙們會過意來時，已經太晚了。

　　忽然有東西劃破空氣直衝而來，一名扛著修瑪的長袍人旋即中箭、應聲而倒。另三人失去重心，手一滑就讓騎士臉朝上地摔到地面。

　　未久，忽然大放光明，讓長袍人無所遁形。弓箭手精準地射中另兩人。叫史庫拉瑞斯的頭頭則是放棄了指揮的責任掉頭就跑，眨眼間背後就被三支箭射穿，他像個傀儡般戲劇化地顫抖了幾下，就頹然往地上一癱。

　　即使光亮減弱，但全副武裝的士兵此時仍是一湧而上。修瑪驚訝地發現，十幾名長袍人裡現在只剩四個還沒倒下。由於他們手無寸鐵，因此第一批朝他們進攻的士兵毫不遲疑地殺了上去，接著，一名黑暗牧師掏出一個小袋子，並且把內容物撒在離他最近的士兵身上。修瑪只聽見一聲淒厲的哀號，隨後，整批士兵開始痛苦地大叫，似乎在幾秒鐘之內都患了瘟疫。

　　一個熟悉的身影朝修瑪走來，並且彎身幫他鬆綁。「我真是蠢啊！我早該知道……」

　　弓矢齊飛，亞維岱爾幫修瑪完全鬆綁時，最後一名長袍人也已經倒下。

　　「你殺了懼狼了嗎？」

　　「懼狼？」亞維岱爾擔心地掃視四周。「我沒有看到什麼懼狼！」

　　「我的劍！」修瑪的劍被壓在一名魔吉安信徒下。他漫不經心地把劍用力抽出，一心只想著要趕快阻止那隻懼狼。那恐怖的生物竟然有辦法趁亂脫逃。修瑪不希望牠再度跟著他，把騎士的所在位置和一舉一動回報給牠的主子。

　　修瑪聽見亞維岱爾爵士呼喚著他，但他充耳不聞。他必須親手解決那隻怪獸。

　　他聽見一陣奔跑的窸窣聲，立刻不假思索地全速跟上，渾然不在乎凹凸不平的地面可能會要了自己的性命，現在不是重視自身安危的時候。

　　他躍過一面傾圮的石牆，落在一片石礫上，但突然一個重心不穩、腳一滑就往後栽去。騎士勉強握住了劍，一條腿被重壓在自己的身體下，他痛苦地緊咬著牙關。

　　修瑪躺在地上，只見那張恐怖的嘴臉朝他的臉靠近。懼狼尖長的黃牙在他頸側繞來繞去、血紅溼滑的舌頭在大嘴裡一進一出、無神的雙眼只透露出死亡的訊息、兩隻前爪開始撕扯著騎士的胸口。

　　「我現在就要宰掉法師的玩偶朋友了！」懼狼張開大嘴往騎士的脖子一咬。

　　修瑪用力往懼狼一刺，因為受限於出手的角度，這一擊並沒有命中怪獸的要害，不過倒把牠彈了開來。

　　懼狼在地上滾了幾圈，隨即四腳著地地站了起來，血紅色的雙眼凶光四射。修瑪則是高舉配劍。

　　忽然間，懼狼身上爆出烈焰。牠前一秒鐘還準備撲上前，下一秒就變成了一團火球。修瑪吃驚地看著火焰，接著注意到在原本是旅店的廢墟裡，走出一個身影。

　　「瑪濟斯！」

　　法師迅速把食指放到唇邊，示意修瑪噤聲。他消瘦了很多，看起來也不再意氣風發。過去閃耀著金色光澤的頭髮，現在成為黯淡的棕色，並且短了不少。是被燒掉了嗎？瑪濟斯還穿著自從接受法師訓練初期後，修瑪就沒看他再穿過的紅袍。

　　「來吧！我對亞維岱爾爵士的手下施了個迷惑的法術。但他們要不了多久，還是會發現你往哪裡跑的！」

　　「但是……」修瑪知道再跟著自己的老朋友走簡直太過瘋狂，但兩人過去建立的緊密情感今日依然絲毫未變。

　　修瑪跟著走。

　　他們以極快的速度穿越這個城鎮，最後終於抵達該城的南郊，有兩匹馬等在那兒。瑪濟斯讓修瑪騎了較壯碩的一匹。法師等到騎了一段路之後才開口。

　　「我們一定得騎快一點，要繞過一個索蘭尼亞的哨兵站。」

　　「哨兵站？」修瑪對於索蘭尼亞南部竟然有哨兵站感到不可思議，索蘭尼亞騎士竟在亞苟斯！

　　「剛剛那陣光亮是不是你弄的？」

　　「是的，」瑪濟斯答道。「我早上再跟你解釋，那個亞苟斯人一定派了追兵來，等我確定他們沒追上來再說。」

　　修瑪驅馬放慢速度。「為什麼我們要避開亞維岱爾爵士？」

　　法師睜大雙眼。「你瞎啦？你以為他是真心誠意、不求回報的幫你嗎？」

　　修瑪強忍住不回嘴。沒錯，他是信任那名指揮官，這樣犯了什麼罪了嗎？

　　「你告訴他山脈間藏了東西對吧？你告訴他通道的事了對吧？」

　　「你胡說什麼啊，瑪濟斯。我根本不知道什麼通道。」

　　瑪濟斯臉色一變，修瑪明白他不小心說溜了嘴。法師旋即恢復正常，並說。「你告訴他西南方的山脈間有東西，可能會打贏塔克西絲。他是一名亞苟斯貴族。你知道亞苟斯的貴族為了提高自己的身價和權力，什麼事都做。想想你對他說的話，這是他給亞苟斯大帝一個多棒的禮物啊。想想大帝會拿什麼來獎賞成功讓安塞隆結束戰爭的貴族。他一定會為了這麼珍貴的東西不擇手段。」

　　這些話（或是瑪濟斯的語氣）似乎有催眠的作用。修瑪不斷告訴自己亞維岱爾爵士是個好人。但是，難道他對一個迷途的騎士會比對大帝來的忠心嗎？他的確解除了限制修瑪行動自由的規定，但前提是騎士必須與他同行。修瑪想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拋開。他不再確定孰是孰非，只知道自己想找到那座山。他現在正朝著那個方向去，也沒有突然回頭的理由。

　　他沒注意到瑪濟斯再度回頭時，臉上所浮現的苦笑。

　　瑪濟斯帶著修瑪走一條蜿蜒的小徑，穿越了卡爾苟斯西南方的平原和森林。

　　兩人停下來時，天色已經微明。他們來到一個隱密的小湖邊，並把馬匹綁在牧草豐美的地方。隨後，法師便睡著了，同樣沒有多做任何解釋。修瑪靠著一棵樹坐著，邊看著平靜無波的湖泊。他正想著叛逆法師德瑞寇斯現在除了想要找到瑪濟斯外，一定也想要找到自己。

　　那隻懼狼已經被燒成灰燼，使得嘉倫‧德瑞寇斯暫時失去了監視修瑪和瑪濟斯的耳目。由於戰爭耗去叛逆法師許多的精力，因此他傾向過度依賴手下的間諜。修瑪認為德瑞寇斯應該知道，瑪濟斯正在尋找著某樣東西，可能知道得比騎士還多。修瑪知道過不了多久，就會出現更多叛逆法師的耳目；他也知道，總有一天，德瑞寇斯會放下手邊所有的事，親自面對兩人做個了斷。

　　他拾起一個小石頭往湖中央丟去，但它卻飛了回來。修瑪想要站起來，但雙腿卻定定地動不了。他生氣地想著，不知道這下子又遇上什麼了。

　　未久，湖邊露出一張女性的臉孔，雖然有些泛綠，但卻相當的可愛討喜。她的眼睛細細窄窄的，好像剛睡醒一樣；她小巧的鼻子看起來活潑淘氣；她的雙唇則是飽滿豐潤。她從湖中整個現身後，修瑪發現儘管她的個頭可能只到他的肩膀，但身材苗條、有著一雙纖細的長腿。她身上唯一的衣物就是一件單薄的連身長袍，由於全身溼透了，因此袍子順著她的曲線清晰地勾勒出她完美的線條。水妖精！修瑪知道一些水妖精的故事，他們存在於沒有書面記錄留存的夢幻之年代。他們非常少見，究竟是不是一個種族仍備受爭議。

　　「你好，人類。」她的聲音甜美膩人，就像林中小鳥的悅耳叫聲。她對修瑪嫣然一笑，後者立刻紅了臉。即使她美麗迷人，但騎士的腦海中浮現另一位女性的臉孔──葛妮絲。修瑪站了起來。

　　「妳好。」他等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回答。根據傳說，水妖精除了頑皮之外，也相當致命，不只一名男性曾經遭到毒手。想到此，修瑪把手靠近配劍。水妖精是懂法術的，雖然他和瑪濟斯是摯友，但身為騎士團的一員，他同時也對所有的法術不具好感。

　　修瑪低頭往旁邊看，卻驚訝地發現瑪濟斯仍然在睡夢中。他一想到這可能和魔法有關，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水妖精咯咯地笑出聲。「我以為你是另一個人呢。不過，我也喜歡你。」

　　「喔？」修瑪的心撲通撲通地跳，但表面上仍神色自若。「你為什麼會以為我是別人呢？」如果附近有其他人出沒，此地可不宜久留。

　　「你看起來像畢歐朗，都穿著蠢不拉機的鐵。他會來看我的。你想要看看我家嗎？」

　　修瑪不安地往後退。根據他有限的知識，她家很有可能是在湖底，如果她要強迫他……「不了，謝謝，」他迅速地回答。「我不想打擾妳。」

　　她撅起紅潤的雙唇說。「你連講話都像畢歐朗。」

　　「妳在等他嗎？」修瑪立刻往湖面四周打量，其實並不期望會看見什麼穿著一身盔甲的騎士突然殺了出來。

　　水妖精走上岸。修瑪看了一下瑪濟斯，後者還在睡。

　　「我不讓他醒，他是不會醒的。我不喜歡他。」

　　騎士皺著眉問。「妳也認識他嗎？」

　　她揮了揮手說。「不是他，是他的想法。」

　　「妳從哪裡知道的？」修瑪不清楚水妖精到底有什麼能耐。她雖然柔弱，但有很強的力量，竟能輕易地對瑪濟斯施法。如果瑪濟斯不是這麼累的話應該不會如此，但她的實力仍是不容小覷。

　　「我從我的鏡子裡看到的，它能告訴我別人的夢。這裡真是太無聊了，我好想念挖洞人。」

　　「挖洞人？」

　　「傻子，就是那些在地上挖洞的人嘛。你知道的啊，那些矮矮、好笑的人。」

　　矮人。要把水妖精說的話搞清楚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現在靠修瑪非常近。「你確定不要來看看我家嗎？如果你不覺得無聊的話，我就不會讓你淹死。」

　　這真是一個陷阱，多少男人相信了迷人的水妖精，卻只發現自己掉入海溝裡？他本能地向帕拉丁禱告。

　　水妖精往後退了幾步。「我不希望你這樣做！」

　　雖然她並不是純然的邪惡，但並不是帕拉丁或古力安的創造物，因此對其中任一神祇的禱告，會觸怒她或是逼她遠離。

　　修瑪正準備要向她道歉，卻聽見不遠處的灌木叢間，傳來馬匹行進的聲音。他戰戰兢兢地握緊劍。

　　「怎麼了，那是畢歐朗。我希望你們會打架，我已經好幾百年沒看過精采的打鬥了。」

　　一人一馬越過低林，來到圍繞著湖邊的小路。那男人的披風幾乎遮住了整個身體，但修瑪可隱約看見胸甲的反射。那人原本並未注意到水妖精和修瑪，當他發現時，只是目瞪口呆地望著騎士。他的披風滑落，修瑪有機會看清他的盔甲。修瑪的目光從他的盔甲到臉，再從臉到盔甲。他記起瑪濟斯提過亞苟斯南方有個索蘭尼亞的哨兵站。

　　水妖精甜美地一笑。「知道我為什麼以為你是畢歐朗了吧？你們連盔甲都一樣。」

　　她說得沒錯。畢歐朗是一名皇冠騎士。

第十三章

　　畢歐朗轉向水妖精。他是個中等身材的壯漢，看起來飽經風霜，眼神則透出深沉的悲哀。他並不和大部分的騎士一樣蓄著長髯，而是和亞維岱爾爵士般留著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短髭。修瑪不確定他到底在這個地區多久了。

　　畢歐朗對水妖精說。「讓我們獨處。」

　　「你們不打架嗎？」

　　畢歐朗面露不悅之色地說。「他是我的同伴，我們不會動手的。」

　　「喔。」她皺緊了眉頭，但立刻又興致盎然地問。「那你會不會和法師打？」

　　「法師？」畢歐朗把一撮遮住眼睛的頭髮撥到後面去，邊看著睡成一團的法師。「他一定很累吧。」

　　「是她讓他這樣子的。」修瑪解釋。

　　畢歐朗嘆了口氣，似乎早就預料到了。「為什麼要這樣？」

　　水妖精嘟起嘴說。「我不喜歡他。我讓你看過他的夢的。」

　　「他現在正做著夢嗎？」畢歐朗好奇地問。「他是哪一個？」

　　「就是一直死掉的那個。」

　　修瑪瞇了下眼。瑪濟斯說過，他的夢境裡不斷地上演自己死亡的情景，水妖精不可能會知道。難道她真的能看到其他人的夢？

　　「放了他。」畢歐朗下令。

　　「你不想和我坐在一起嗎？」她的言下之意讓畢歐朗的臉倏地刷紅。

　　「不想，走吧，這很重要。」

　　水妖精氣呼呼地把兩隻纖纖玉手插在腰際。「我不喜歡你了，你不用再來看我了。」

　　她跑向水邊，不一會兒便潛了下去。她看起來幾乎和人類無異，只是肌膚上多蒙了一層淡淡的綠暈，以及出奇柔軟靈活的四肢。修瑪猜想她是怎麼在水裡呼吸的。

　　畢歐朗說。「她不會真的生氣的。她已經這樣十幾次了，每次我一眨眼，她就忘了為何要發怒。我想水妖精的天性就是如此吧，不過我也就只認識這一個而已。」

　　修瑪低頭看著仍然沉睡不醒的法師邊問。「她不會忘了他吧？」

　　「再給她幾分鐘，她的法力只能夠再撐得了一會兒。你已經知道我的名字了，你的呢？」

　　修瑪正色。「我是來自敏加堡的皇冠騎士修瑪。」

　　「敏加堡！」這個地名如雷貫耳。「騎士團終於打贏了嗎？戰爭終於結束了嗎？」

　　修瑪搖搖頭並看著地面，接著便描述了大致的情況。畢歐朗的臉慢慢沉了下來。

　　「她最喜歡的遊戲……」畢歐朗指著水面說。「就是拿那面古老的作夢者之鏡搖一搖，看看浮現出誰的夢境。」畢歐朗打了個寒顫，繼續說。「黑暗之后那些爪牙的夢，超越了你我所能想像的邪惡之至。」

　　「她一直都住在這裡嗎？」

　　畢歐朗聳聳肩，他不想再多談水妖精的事了。不論他和她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都不會受到騎士團的認可。「在我來到哨兵站時，她就在這兒了，她那些寶藏的歷史都非常悠久。」他停了一下。「我是不小心遇見她的，其他的騎士不會走到這裡。那時，我一心一意地想追到一頭公鹿，因為在哨兵站裡吃不到什麼像樣的菜。不知怎麼搞的，那頭鹿就跑到了這來，我的坐騎突然一停，把我摔下，等我清醒過來時，只發現自己正癡癡望著她的雙眼。」

　　修瑪看出畢歐朗的不好意思。「你毋需擔心，我不會洩漏這件事的。」

　　畢歐朗聳了下肩說。「他們多少知道吧，他們知道我的行蹤，我也不過是坐在她身邊罷了。水妖精畢竟不是血肉之軀，最多也只能這樣了。」瑪濟斯動了動。畢歐朗指著他說。「你的法師朋友醒了，我想他對自己被法術困住，應該不會太高興。」

　　修瑪往下瞄了一眼，雖然瑪濟斯還沒完全醒但也快了。他迅速做出決定並告訴畢歐朗。「他並不需要知道。」

　　畢歐朗沒說什麼，但雙眼盡是感謝之色。修瑪知道，畢歐朗事實上非常在乎水妖精。

　　瑪濟斯意識到附近有其他人後，立刻跳了起來，並瞪著來人。

　　「紅袍法師，您好。」畢歐朗迅速地行了個制式的禮，他對瑪濟斯的尊敬程度，僅止於法師是同袍騎士的同行者罷了。

　　法師完全清醒了。他回了禮並說。「您好，索蘭尼亞騎士。我不知道在這麼南的地方還有騎士團的蹤跡。」

　　修瑪不動聲色，但不敢相信瑪濟斯竟又睜著眼睛說瞎話。法師在他們離開廢墟的時候明明說過，希望要繞過哨兵站。

　　畢歐朗回答。「這裡有個哨兵站，它的規模很小，幾乎快被遺忘了，可能再過幾年就會被裁撤了。」

　　「喔。」法師一臉不感興趣的模樣。他低頭看看剛才自己休息的地方，又把目光轉到湖面上。「很抱歉我這麼晚起。這不大像我，我不是故意要失禮的。」

　　畢歐朗有些侷促不安，他奶油色的坐騎似乎也感應到主人的焦急，開始緊張地踏步。「沒關係，這在這裡常發生的。我就曾經在附近睡得很沉。」

　　「這仍然不是藉口。」

　　「到哨兵站有多遠？」修瑪終於開口，法師轉頭看著他。

　　「不遠，大概騎個一小時吧。你們一定要來。雖然你們帶來不好的消息，但我們會好好接待你的。」

　　瑪濟斯神秘地一笑。

　　畢歐朗對法師十分沒有好感，他刻意忽略瑪濟斯的笑聲，並指向兩人的坐騎。

　　「這兩匹馬趕了一個晚上的路，應該累了，你們還想繼續上路的話，就得讓牠們好好休息。」畢歐朗謹慎地不碰觸到他們此行的目的，他認為修瑪應會在適當的時機告訴他。

　　法師放棄了。「很好，我們會稍作停留，再繼續趕路。」

　　「嗯。」畢歐朗雖沒多說，但卻饒富興致地看著兩人上馬。瑪濟斯和修瑪準備就緒後，他指著西方說。「往那走。你們先走，我待會就跟上。」

　　修瑪和瑪濟斯策馬入林，前者回過頭時，看見畢歐朗下馬，並從鞍袋裡拿出一個小巧的木雕。畢歐朗附近的湖面開始起泡，水妖精的臉龐便露了出來。接著，修瑪的視線就被樹林遮住了。瑪濟斯看著修瑪時，騎士默不在乎地佯裝自己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前方的路徑。

　　畢歐朗一分鐘後就騎馬追了上來，他對修瑪頷首，並立刻騎到最前面帶路。

　　修瑪一路上向畢歐朗詢問哨兵站的情況。「哪裡有很多哨兵站嗎？」

　　「除了我們之外，在山脈以西還有另一個。」當他們騎上一座小丘時，畢歐朗指向遠處綿延的山峰。「基本上，我們負責東半部，他們負責西半部。但黑暗之后對此區實在是興趣缺缺，因此我們的任務從對抗食人魔，轉為追捕雞嗚狗盜的山賊土匪。」

　　「你們的規模大嗎？我一直都不知道這裡有任何的哨兵站。」

　　畢歐朗苦笑了一下。「我直到五年前被派到這裡時，才知道有這個地方。我們的規模並不大，目前共有八十名騎士，負責的範圍約和索蘭尼亞差不多大。我們過去的人手比較充裕。」

　　修瑪不需要再進一步追問。現在，戰爭正是如火如荼之際，除了西方山脈的哨兵站外，幾乎沒有其他單位和他們保持聯繫。然而，他們不能就此棄守哨兵站，投入北方吃緊的戰事。上頭命令他們來到這裡，就必須堅守到命令改變為止。責任感是每名騎士根深蒂固所信守的觀念，雷納德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過這一點。

　　「你去過山脈那裡嗎？」瑪濟斯突兀地問道。

　　「沒有。」畢歐朗似乎不太願意和法師打交道。

　　「有任何人去過嗎？」

　　「只有騎士去過外圍的山峰，我們不會涉足山脈的內側。」

　　瑪濟斯好奇地問。「為什麼？」

　　「就只是因為那邊的小路不安全罷了。」

　　修瑪看到瑪濟斯的臉色一沉，後者本來期望聽見較不尋常的解釋。

　　在亞苟斯南方的林間，很難讓人想到現在竟有戰事爆發。北方的天空總是沉鬱陰霾，但他們愈往森林深處走，天色就愈亮。但修瑪知道這不過是和平的假象。一等黑暗之后的爪牙解決索蘭尼亞後，一年之內，龍后就可以稱霸整片大陸。

　　「我們快到了。」

　　修瑪看了看眼前的索蘭尼亞哨兵站。它和敏加堡塔型的建築風格不同，全是木造的。圍繞在哨兵站四周的城牆足足有修瑪的四倍高，其上有許多供弓箭手射擊的凹處。目前僅看得見一座建築物矗立於城牆之上──瞭望塔，塔上有一名哨兵正專注地看著三人，大叫一聲並指向他們的方向。畢歐朗並未出聲，但疲憊地向對方揮揮手。

　　修瑪瞄向瑪濟斯，法師正怔怔地凝視著山脈的方向。

　　哨兵發現來者中有另一名騎士後，再度吼了一聲。三人接近木製大門時，門緩緩地打了開來，幾乎所有哨兵站的騎士都跑出來迎接他們。

　　「畢歐朗！這麼快就回來啦？你帶來的是誰啊？」

　　說話的是位高大、年邁的長者，一定在歐斯瓦爵士還是孩提的時候就當上騎士了。他滿臉皺紋、聲音微微地顫抖，但舉止仍極其優雅，修瑪猜測他應該還是能隨時披掛上陣。這裡大部分的騎士似乎較鍾愛亞苟斯式的短髭，但這位年長的騎士仍蓄著傳統的、幾乎呈銀灰色的長髯。他是一名玫瑰騎士。

　　「您好，塔君爵士。兩名旅者需要休息，其中一名是索蘭尼亞騎士，他有至關重要的消息要稟報。」

　　塔君嚴肅地點點頭說。「好的。」他對哨兵站其他的騎士說。「回到你們的崗位上去！你們是索蘭尼亞騎士，而不是愛看熱鬧的烏合之眾！」

　　許多騎士露出失望的神色。畢歐朗解釋大部分的騎士都已經在這裡十年了，塔君則已在此二十年了。事實上，多年前就是由塔君本人成立這個哨兵站的。

　　修瑪忍不住笑了出來。他覺得自己面對的是和敏加堡裡截然不同的騎士。他們似乎較不受規定的束縛，較勇於表達感情。

　　哨兵站一共只有三棟建築物，第一棟是瞭望塔，同時也兼軍械庫和馬廄；第二棟是騎士們的宿舍；出乎修瑪意料的，最不顯眼的第三棟是塔君的指揮部和宿舍。三棟建築全是木造的，對於在鄉間長大的修瑪來說，這個哨兵站比敏加堡更讓他有家的感覺。

　　哨兵站的設計者設想得相當周到。修瑪注意到，哨兵站離樹林非常近，讓騎士們在狩獵和撿拾薪火上有地利之便，同時離完全沒有障蔽的平原也不遠，欲偷襲的敵人必先被迫暴露行跡。水源來自於一條小溪和一個深井。騎士們甚至在哨兵站後方自己栽植穀物。修瑪再一次發現此處的騎士和敏加堡的騎士簡直有如天壤之別。

　　塔君命令畢歐朗讓兩人梳洗用餐後就前來會見他。瑪濟斯大剌剌地表示，自己要在充分休息之後才願意開口。指揮官皺了眉，但還是作出讓步。

　　一群準備外出巡邏的騎士吵醒了修瑪。他看了正輾轉反側的瑪濟斯一眼，接著走向離他最近的窗戶。已經是日暮西山了，一群全副武裝的騎士正騎著馬通過大門，好幾名騎士除了制式的配備外還背著沉重的大羅網。對於巡邏隊來說，人數似乎過多了些。

　　他看見畢歐朗走過來並點頭致意。修瑪開始著裝。

　　「你好點了嗎？」畢歐朗低聲問。

　　「好多了，我好幾個星期沒好好睡了。」修瑪在完全穿戴整齊前都沒開口，接著他和畢歐朗走出去，巡邏隊的最後一名騎士正好離開，大門旋即關了起來。

　　修瑪指向大門說。「為什麼必須出動這麼多人？食人魔有什麼動靜嗎？」

　　畢歐朗搖頭說。「我開始懷疑食人魔究竟會不會有任何不軌了。不，這和食人魔沒什麼關係。儘管精靈總是閉關自守，但我們和一些奎靈那斯提的精靈有些交易活動。和我們接觸頻繁的精靈告知，有一頭野獸最近經常在此區出沒。」畢歐朗笑了一下。「我們本想問他們為什麼跑到離家鄉這麼遠的地方，但我們的關係經不起這樣的刺探，所以只好謝謝他們的消息並且展開偵查。」

　　「你們看到了那頭野獸了嗎？」

　　「我們就只是叫他野獸。他非常狡猾，搞不好是食人魔的偵查兵。他從我們手中逃出了三次，不過我們認為今晚可以在他的巢穴裡逮住他。希望巡邏隊可以生擒他。」

　　「為什麼呢？」

　　「如果他是間諜的話，可能握有情報；如果他不是，塔君還是希望見見他。指揮官想知道，奎靈那斯提方面為什麼對他如此關切。」

　　畢歐朗帶修瑪會見塔君時，後者剛忙完了每天的例行公事。年長的指揮官友善地向來者點點頭（禮數在此不大重要），但看來似乎仍是有些緊張。

　　「你知不知道現在的局勢究竟如何？」

　　修瑪搖頭說。「不清楚。我只知道可能會重新集結。」

　　「我知道了。」塔君銳利的雙眼緊盯著修瑪，過了幾分鐘後才又說。「我們沒有幫得上忙的地方。畢歐朗，你應該在明早告訴其他人這個消息。」

　　一直沉默不語的畢歐朗此時立刻回話。「是的，塔君爵士。」

　　「很好，」指揮官把桌上的東西清掉然後說。「你可以退下了。」

　　修瑪正準備跟著畢歐朗轉身離開時，馬上被指揮官阻止。「修瑪騎士，請留步。我還有些問題想請教你，請坐。」

　　指揮官在畢歐朗離開前一言不發。修瑪對於單獨和塔君面對面有些不安，但他並未露出一絲侷促。塔君的手指輕敲著桌面，過了一會才問。「你此行的目的是什麼？」

　　「閣下？」

　　年長騎士的緊張一掃而空，被堅定的話語和眼神所取代。「別怕，修瑪。這裡不是敏加堡，日後我不會用你的話攻擊你，這只是私人間的對話。我信任自己閱人的本事，我不在乎你那個法師同伴。」

　　「謝謝您，閣下。」

　　塔君對修瑪的多禮苦笑了一下。「你不用再提醒我我的地位和年齡了，請叫我塔君。好吧，你到這裡的目的是什麼？如果你想回敏加堡，有上百條路徑可以選擇，為什麼要往南？是因為那個法師嗎？撇開他的驕傲自大不談，我想你們兩個是朋友吧。」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修瑪輕描淡寫地帶過。

　　「是嗎？真是有些奇怪的組合。不過話說回來，法師也只不過代表著他們的袍色罷了──不論是白色、紅色、甚至是黑色。」

　　「他並不邪惡，塔君爵……」

　　指揮官的臉上浮出淡淡地微笑。「我並沒有說他邪惡。」

　　修瑪接著說。「他畏懼自己的死亡，但他同時也想結束這場戰爭。」

　　「他的優先考量是哪一個？」

　　「我……」修瑪緊張地說。「我想他的生命對他來說比較重要。」

　　「如果是在不會有害於世界的前提之下，這樣很正常。」

　　修瑪不知該如何回答。

　　塔君爵士起身並開始在房內踱步。「你為什麼決定要加入他？只是純粹因為友情嗎？」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年長的騎士挑起一邊的眉毛問。「什麼？」

　　修瑪為了要解釋，先得告訴塔君，試煉是如何影響了瑪濟斯。指揮官耐心地傾聽瑪濟斯是如何預見自己的死亡，此時他的表情稍稍地軟化。

　　修瑪說完後，指揮官說。「你對我很坦白，我得花些時間消化這些資訊，然後明天再和你談一次。」

　　修瑪汗涔涔地說。「是的，閣下。謝謝您。」

　　塔君坐回椅子上。「我已經一把年紀了，修瑪。我看過了許許多多的事情，你今晚好好想一想這個。退下吧。」

　　修瑪行禮後離開。他一到了外面就開始劇烈地喘氣，接著發現畢歐朗在等著他。

　　「你有一陣子沒吃東西了，想不想補充點養分啊？」

　　修瑪感激地微笑。「這是個不錯的提議，我想瑪濟斯也需要用餐。」

　　「他是法師，會照顧自己的。」

　　修瑪回頭看看騎士們的宿舍，想了一會兒才回答。「他可能還在睡吧。他如果餓的話就會醒了。」

　　「走吧。」畢歐朗帶頭，修瑪跟了上去。

　　夜幕低垂，接著東方就泛出了魚肚白。瑪濟斯依然沉沉地睡著。修瑪認為法師應該是蓄意累積能量。從表面上看來，他和死人無異──臉色蒼白、身體僵硬。修瑪為此還檢查了他的脈搏，發現並無異狀。

　　天亮了約一小時後，哨兵出聲告知巡邏隊終於返營。騎士們衝往大門，勝利的消息四處散佈。修瑪找到了畢歐朗後，加入了人群。塔君站在他的宿舍外，只是遠遠地望著大門。

　　第一個上前從偵查孔窺探外面情勢的騎士，欣喜若狂地回報。「他們逮住他了！」

　　塔君立刻上前。「所有人回到工作崗位上去。諸神啊，這可是軍事單位，不是馬戲團！如果他真是頭野獸的話，你們沒多久就會看得到！」

　　大門開啟，疲憊但仍有著勝利之姿的巡邏隊騎了進來。幾名騎士掛了彩，但畢歐朗喃喃說著幸好沒人陣亡。

　　這頭野獸被羅網一圈一圈地纏繞著，只看得見幾繓棕色的毛髮，但無法看出究竟是什麼動物。他在羅網的禁錮下低吼著。

　　塔君下令把野獸拖到籠子裡去，這個籠子是幾天前才趕製出來的。修瑪看到幾名騎士把野獸扔進籠子裡並迅速離開，因為野獸已經掙脫了部份束縛。

　　巡邏隊長走向塔君爵士並鞠了個躬。「我們在溪谷裡發現他。他才剛捉了頭鹿並正在大啖鹿肉。等他注意到我們的時候，已經被團團包圍了。第一批想要網住他的騎士和他打了起來，另一批騎士為了救援也紛紛掛彩。我還以為我們必須殺了他，幸好不久後他就被網子纏住、不得動彈。」

　　指揮官頷首。「很明顯的，帕拉丁與你們同在。我很高興大家都回來了。籠子應該能關得住那野獸。」

　　「我想用牢房來形容會比較恰當，閣下。」

　　「牢房？」在指揮官身後的修瑪和畢歐朗交換了下眼色。「我們到底抓到了什麼？」

　　那隻野獸此時已經掙脫了部份的羅網，伸出了四肢，但還是無法辨認他的外貌。不過已可以聽出他忿恨的怒吼聲夾帶著模糊不清的話語。

　　巡邏隊長驕傲地說。「這是黑暗之后從北方來的間諜！戰爭終於打到了南方。」

　　巡邏隊長的眼中閃耀出灼灼的光芒，修瑪覺得一陣反胃。

　　塔君走到牢籠前。野獸好不容易掙脫了全部的束縛。

　　「沙苟納為證，我要把你們所有人生吞活剝！」

　　修瑪全身一僵。畢歐朗看著目瞪口呆的騎士，邊猜測著為何他如此的震驚，剛從北方來的修瑪，應該對這種生物不陌生才是。野獸從他長著雙角的頭上扯掉最後一根繩子。他面朝外，濁重地呼吸，怒不可抑地開始搖撼著牢籠。

　　「蠢蛋！懦夫！讓我和你們其中的一個單挑！給我一次公平的戰鬥！你們吹噓的榮譽在哪裡？」

　　修瑪目前的位置不在野獸目光所及的範圍之內，但他可以清楚地看到火冒三丈的野獸。他正睜大眼盤算著該如何保住喀茲的小命。

第十四章

　　修瑪向畢歐朗透露了心中的秘密。

　　「幸好沒有別人注意到你，」畢歐朗說道。「你看到他的時候簡直是目瞪口呆。」

　　修瑪搖搖頭。「我嚇壞了。我最後一次看到喀茲時，他往北騎，我往南去。我們後面有一大群追兵，但很顯然的，我才是主要的目標，因為他們全都選擇緊跟著我。」

　　「他們真是活該。」畢歐朗靜靜地說。修瑪之前已經一五一十地告訴過畢歐朗這件事情，讓後者另眼相看。

　　「我很驚訝喀茲竟然在這裡，並且至少比我早到好幾天。我們分道揚鑣後他一定立刻往南但卻和我擦身而過。我一度為了分散追兵的注意力而棄馬，之後有時徒步而行，喀茲一定是快馬加鞭才趕到這裡，他的坐騎可能在不久後就精疲力盡了。」

　　「他知道你往哪邊走嗎？」

　　修瑪想了很久，那似乎是遙不可及的事情了。「大概知道吧，至少知道我是要往西南。」

　　畢歐朗望向窗外的牢籠，方才怒氣沖天的喀茲正軟癱在籠中的一角。「對於訓練有素的戰士來說，有許多安全的路徑可以選擇。他一定是發現了哨兵站並且推想你應該在這裡，搞不好他甚至以為這是你的目的地。」

　　修瑪同意畢歐朗的邏輯。「我的確和他提過想回騎士團，他可能認為既然索蘭尼亞太遠，我就可能來到這裡。」

　　「或許……」畢歐朗遲疑了一下，接著說。「或許他真是個間諜。」

　　「不！」雖然修瑪最近的判斷力似乎出了些問題，但牛頭人的忠誠是不容置喙的。

　　「你很難說服別人，牛頭人畢竟是牛頭人。他們會審訊他，不論他說了些什麼，可能都會被處決。」

　　「罪名呢？他的行為不過是出於自衛罷了。」

　　畢歐朗不可置信地說。「你有沒有聽見我說的話？他是牛頭人，他們不需要其他理由就可以置他於死。」

　　修瑪開始踱步。「我一定要和塔君談談。」

　　「那就要快。今天晨禱之後，他們可能就要開始審訊了。」

　　「塔君現在會在他的宿舍裡嗎？」

　　「我想不會。塔君身為一名玫瑰騎士，現在應該剛結束例行的禱告。要不是因為今天的狩獵，他才不會延遲禱告開始的時間。提到這個，你最近有沒有禱告啊？」

　　修瑪停止了踱步，臉色發白地回答。「沒有。我想帕拉丁從此都不會再眷顧我了。」

　　畢歐朗搖搖頭說。「我想帕拉丁會原諒你的，來吧。」

　　塔君結束晨禱後仍是無法會見修瑪，他此時正和副手及巡邏隊長商談。修瑪明白，此時貿然求見只會減損釋放喀茲的機會。

　　既然無法晉見指揮官，修瑪決定該是面對牛頭人的時候了。對他而言，裝作不認識牛頭人實在不光明磊落，喀茲可是一向對他推心實腹。

　　囚禁牛頭人的牢籠和巡迴馬戲團關那些異國動物的籠子如出一轍──有著柵欄的大鐵籠、一扇門、地上舖滿了稻草梗和青草。喀茲並沒有如困獸般來回踱步，而是坐著、靜靜地瞪視獄卒留下的食物──一坨用肉和穀物混雜成的東西，一看就令人倒胃口，修瑪猜想著這食物是不是真的難以入口。

　　兩名把守牢籠的騎士立刻擋住修瑪的去路。

　　「我可以偵訊囚犯嗎？」

　　「那是塔君爵士的工作，你想在旁聆聽的話請便。」

　　「我至少可以和他說說話吧？」

　　兩名騎士面面相覷，他們想不到為什麼有騎士會想要和牛頭人談話。最後，剛才開口的騎士才又回答。「有塔君爵士授權就沒問題。」

　　此時喀茲已經聽見了談話聲。一開始他不知道是誰在談話，但沒多久他便忽然跳到籠子前。

　　「修瑪！」

　　兩名看守吃了一驚，其中很顯然是長官的騎士作勢往牛頭人揮了一拳──但離喀茲還是有點遠，讓後者沒機會反擊。「安靜點，野獸！審查開始的時候你就有機會說話了。」

　　喀茲憤怒地噴著鼻息。「我過去還以為騎士團謳歌榮譽，但沒想到只有少數騎士克盡職責！」他把一隻結實的手臂伸出籠外，手掌大開似是哀求地說。「修瑪！放了我！」

　　兩名守衛瞇起了雙眼看著修瑪說。「他好像認識你呢，怎麼會這樣？」

　　「我們以前就認識了，還同行過一陣子。他不是黑暗之后的爪牙，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守衛饒富興致地看著修瑪。其他的騎士開始向牢籠聚攏，好奇地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另一名騎士終於開口。「卡伯，或許我們應該報告塔君。」

　　「我現在不會去打擾他。」高大圓胖、一臉兇相的卡伯指著修瑪說。「我要不是夠了解你，可能會因為你結交法師和牛頭人的行徑，而誤認你也是個間諜。但現在，我知道你只是個蠢蛋而已。你要想和這個野獸談話，去問塔君去，要是我可以的話，一定會在審訊前把你也給關起來。」

　　人群中傳來同意的耳語。修瑪不敢相信，短短幾秒鐘之內，他就從貴賓被貶為叛徒。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包括喀茲在內的所有人，聽到這聲音都是一僵。塔君爵士穿配著正式的盔甲，似乎至少老了二十歲，一臉威儀。

　　「你們最近怎麼成了好管閒事的烏合之眾，看來我必須要做些調整才是。」塔君接著轉向修瑪說。「我得知你對這名牛頭人有所了解。」在塔君身後的畢歐朗看著地面。「我們會在半小時之內展開審訊，我希望你出席，並且要有所準備，知道了嗎？」

　　「是的，閣下。」

　　塔君轉向兩名守衛。「至於你們，似乎違反了騎士規章。我希望你們能從這次事件中得到一些教訓。」

　　指揮官沒等他們回答，就走過他們朝籠子走去。他對瞪著他的喀茲絲毫不以為意。

　　「牛頭人，請記住。騎士團不會給你特殊待遇，我保證你的審訊將會公正公平地舉行，你會有機會證明自己並證明這名騎士所言不虛。」

　　喀茲並未回答，只是稍微點了下頭。

　　塔君逗留了一會，便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

　　「修瑪，你總是成功地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

　　修瑪和畢歐朗跟著指揮官進入其宿舍之內。身著紅袍、神采奕奕的瑪濟斯則從房間的另一個角落看著三人。修瑪再度驚異於法師的改變，他是真的重回信仰努林塔瑞的紅袍法師之列，抑或只是率性而為？

　　「法師好像又重新活了過來。」畢歐朗冷冷地說道。

　　瑪濟斯譏諷地說。「修瑪，你做的蠢事還真不少，除了蠢到穿著一身鐵甲外，還老是交友不慎，當然，我是個例外。」

　　「瑪濟斯，你沒什麼要事得說的話，就閉嘴。」修瑪訝異自己竟然說出這樣的話。

　　瑪濟斯不理會修瑪話中的刺，說道。「我知道牛頭人又闖禍了，我們沒時間搞這些事情。要不是我需要休息，我們昨天晚上就應該動身。」

　　畢歐朗冷笑著說。「沒有塔君爵士的同意，你們哪裡也去不了。」

　　「是嗎？」

　　「你要走自己走好了，喀茲沒被釋放我就不會離開。」修瑪補充道。

　　法師嘆了口氣。「很好。我只希望不要等太久，我知道審訊是多麼的冗長、無聊。」

　　畢歐朗插話。「修瑪，這雜碎真是你的朋友嗎？」

　　「是的，我還是希望能從法師身上找回過去的瑪濟斯。」

　　法師並未反駁，只是怔怔地看著修瑪，接著便研究起自己的法杖。

　　「你會和我一起去嗎，瑪濟斯？」

　　他的童年玩伴抬起頭說。「去審訊嗎？我想不用了。他們搞不好決定連我一起受審，我留在這裡等你們的消息。」

　　修瑪嘆了口氣，但他不知道是出於擔心還是鬆了一口氣。

　　哨兵站的審訊過程和敏加堡正式的審訊不同，相當快速、切中要點。喀茲被問到過去半年來的經歷，包括刺殺自己的長官、以及和修瑪的邂逅，這些事情在幾分鐘之內就交代完畢，塔君詢問的目的僅是在於察看牛頭人的說詞有無前後不連貫的破綻。

　　審訊之中，喀茲的過去也一一浮現。他出身於原本相當顯赫的家族，他的名字來自一名強悍的遠祖，那名牛頭人曾經統治全族長達二十三年。但到了喀茲的時代，牛頭人缺乏真正的領導人，目前統治全族的不過是黑暗之后的傀儡罷了。修瑪知道，牛頭人不論男女，一到達習武的年齡就會被徵召進入黑暗之后整編的軍隊中，牛頭人從未有足夠的人數或是適當的時機反叛，即使是微不足道的犯上行為也會招致極其嚴厲的處分。

　　喀茲承認自己出於天性，曾經醉心於殺戮。但他慢慢地發現自己厭惡毫無任何意義的屠殺生靈，他被迫成為殺人機器。牛頭人沒有任何榮譽感，對付敵軍或是村民對他們而言並無二致，擋路者死。

　　喀茲接著鉅細靡遺地敘述，他是如何對付那名劊子手食人魔長官。在那一刻，所有到場的騎士全都倒向喀茲的一方。

　　索蘭尼亞的陷落和其後帶來的一片混亂讓騎士們熱血沸騰。喀茲幽幽地描述在瑪濟斯之堡所遇到的攻擊，以及修瑪和自己是如何被迫分離。

　　審訊的高潮便是，喀茲敘述修瑪和黑暗將軍短暫卻激烈的過招。騎士們一面倒向修瑪，忘記了自己曾經質疑修瑪怪異的交友行徑，而以全然的敬佩取而代之。

　　修瑪在喀茲之後發言。他並未刻意討好到場的騎士，而是客觀地描述喀茲英勇、正義的行為。他同時指出，榮譽對喀茲而言如同對騎士團而言一樣重要。

　　塔君爵士在兩人說完話後，看起來疲憊異常。他起身面對被捆綁監視的牛頭人，深吸了一口氣說。「牛頭人喀茲在各方面都相當配合，他告訴我們龍后軍隊的配置，而所言又得到皇冠騎士修瑪的背書。按理來說，他應該被賜光榮的一死。」

　　喀茲暴怒地撕扯著身上的束縛，修瑪意欲起身，但被畢歐朗壓了下去。塔君繼續說。「然而，還有其他的選擇。帕拉丁是正義和智慧之神，處決這名牛頭人必是違反帕拉丁的旨意。因此，我將這名牛頭人交由修瑪騎士監管，我確信騎士能規範他的行為。」

　　歡聲雷動。現在修瑪在這群騎士眼裡，和在亞苟斯人眼裡一樣，是偉大的英雄人物。

　　「替牛頭人鬆綁！」

　　卡伯騎士不情願地照做。他解開束縛牛頭人的最後一段繩索時，喀茲給了他一個微笑。緊接著，喀茲飛奔過人群，高舉起修瑪並歡欣地大吼。

　　「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我友修瑪！我這陣子一直都耐著性子找你！幸好我立刻掉頭往南，我一度認為你可能回北方找我去了。」

　　修瑪漲紅著臉說。「我只能祈求你平安無事。我沒辦法，一定得往南，瑪濟斯……」

　　喀茲接著說。「沒錯，我看到了你那個邪惡的法師朋友，他似乎很樂意犧牲我。我差點氣得想不顧一切地衝出牢籠。」牛頭人旋即爆出笑聲，但修瑪不知他在笑些什麼。

　　塔君清了清喉嚨。修瑪立刻領著牛頭人走到指揮官前。「玫瑰騎士塔君爵士，請容我介紹牛頭人喀茲。」

　　「我的家族出了十幾名我族之冠。」牛頭人並不像騎士般注重血緣、家世，但相當尊重第一等戰士的家族。對騎士而言，喀茲似乎表示自己是牛頭人中的貴族。

　　塔君向牛頭人微笑致意，接著嚴肅地說。「我們在其他人退下之後要談談，法師也必須到場。」

　　人群不一會兒就散去，塔君也示意畢歐朗退下。喀茲看來相當迷惘，但指揮官拒絕在瑪濟斯出現前開口。

　　法師心不甘情不願地來到，喀茲憤怒地雙眼發紅。修瑪擔心牛頭人會出手，但他只是靜靜地瞪著法師。瑪濟斯則假裝牛頭人不存在。

　　「我決定依你的要求前來談話，塔君爵士。」

　　「你的設想真是周到啊。」指揮官和畢歐朗一樣，不想掩飾對法師的厭惡。「我同意讓你們繼續往前走，還會派出隨行人員。」

　　瑪濟斯吸了下鼻子說。「你的設想真是周到啊，塔君爵士。但我們不需要隨行人員，修瑪和我照顧得了自己。」

　　「你不會稱心如意的，懼狼爪牙，」喀茲不屑地說道。「不論有沒有人護送，我都會跟去的。」

　　塔君舉起手阻止兩人進一步地爭執。「你別無選擇，我一定會派員護送。這不是出於禮數，而是你們離開的必要條件。」

　　瑪濟斯大剌剌地看著修瑪說。「你發誓要奉行沉默的規章嗎？你的嘴閉得可真緊啊。」

　　修瑪雖生氣但忍住不發作，他不想要孩子氣地回嘴。

　　指揮官走到法師面前疾言厲色地說。「你們明天破曉的時候出發，不能早也不能晚。別想偷偷溜走，我們一定會逮到你，再把你關起來。相信我，我們有能力制住法師。」

　　修瑪滿意地看著法師先讓步。「很好，看來我們是別無選擇了。」

　　「你的確是沒有。」

　　瑪濟斯轉向修瑪，指著牛頭人說。「這個一定要跟著我們嗎？」

　　「沒錯。」喀茲此時對法師露齒一笑。

　　「早上就早上吧。」瑪濟斯轉向塔君問。「就這麼多了吧？」

　　「還沒完。我了解的沒錯的話，這一切都是根據你的夢對嗎？」

　　法師苦笑了一下回答。「試煉並不是夢，說它是惡夢比較恰當。我希望能改變這場惡夢。」

　　塔君直視法師的雙眼說。「你沒有對他完全坦白，對吧，瑪濟斯？」

　　修瑪睜大了雙眼，由於瑪濟斯遲遲沒有回答，他的眼睛似乎睜得更大了。

　　瑪濟斯看看其他人，接著忽然走向門邊。「對，但當時機恰當的時候，我會說的。」

　　所有人看著他離去。

　　「修瑪，看緊他，」塔君低聲說道。「不只是為了你，也是為了他。」

　　年輕騎士只能點點頭，他再度懷疑自己還可不可能完全信任瑪濟斯。

　　一名騎士站在高峰頂上等待，他的面甲遮住了他的臉龐。他是一名玫瑰騎士，左手持著一柄令人無法逼視的神兵。他似乎要把這柄劍遞給修瑪。

　　修瑪匍匐著穿越危岩峭壁，他有十幾次差點跌落山谷，但在千鈞一髮之際都重拾了重心。雖然修瑪離頂峰愈來愈近，但那名騎士並不幫他，只是繼續高舉那把劍。

　　修瑪好不容易攀上高峰，接過那把劍──是把雕工精細的古劍。他持著寶劍對著空氣劃了三次，另一名騎士就只在一旁觀看。

　　修瑪向他道謝並詢問他的大名，但對方靜默不語並瞬間怒不可抑。修瑪上前掀起了他的面甲。

　　他不確定自己看到了什麼，只知道聽見了慘烈的鬼哭神號，他便急急跑向自己的房間。夢境就這樣結束了。

　　塔君親自前來確定一切無恙，並特別注意瑪濟斯的行為，但法師今早相當配合。

　　共有十名騎士自願加入護衛隊，修瑪看到畢歐朗時鬆了口氣。

　　所有人準備就緒並上馬後，畢歐朗示意打開大門。除了瑪濟斯和喀茲之外，所有騎出大門的人都向指揮官行禮。塔君爵士今晨未和修瑪談話，但他答禮時給了年輕騎士一個堅定的眼神。

　　護衛隊的任務是伴著三人穿越整片平原，直到抵達目的地為止。現在，他們可以看見山脈的全貌，距離最後目標應該還有幾天的路程。修瑪忖度瑪濟斯在尋找的究竟是哪座山峰，他又到底想找到些什麼。法師則一路上都很安靜，他在出了哨兵站後，眼睛就沒離開過綿延的山峰，彷彿他的命就得靠這些嶙峋的山脈了，事實上也很有可能如此。

　　如果修瑪回頭，就可能會發現身後左躲右閃的靈巧身影。牠和同類不一樣，敢於在大白天活動，和主子比較起來，自己又算得了什麼。牠一路上盡心扮演著主子的耳目，為了他，牠甘於忍受日光燒灼的疼痛，即使從陰霾的天空射出的些許光芒也能令牠痛澈心扉。

　　不論騎士和法師往哪裡走，懼狼都會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們身後。

第十五章

　　綿延的巨山在他們眼前逐漸呈現，亙古的山脈對渺小的人類絲毫不以為意。從遠處看時，這些山脈已經壯闊非凡，走近時才發現它們真是動人心魄、無可比擬。連瑪濟斯都不發一語，所有人只是瞠目結舌地仰視這片山巒。

　　此處的山脈已屹立良久，應該比東方甚至北方的山脈年代還要久遠。幾座山峰直直插入雲霄，高度無法估計。歲月在群山上留下了痕跡，有些地方被風化刻蝕成奇岩怪石，有的還像極了巨大海怪的化石。終年不止息的風，在此比在平原上強十倍，劃破空氣的呼嘯聲宛如人類高分貝的尖叫。

　　「沙苟納啊。」喀茲低聲讚歎。

　　瑪濟斯打破了沉默，他不安地在馬上變換重心，並目光灼灼地瞪著位於山脈正中央的幾座山峰。「我們在這裡大驚小怪不會有任何的建樹，可以往前了嗎，修瑪？」

　　修瑪眨了下眼說。「我想可以了吧，喀茲，你呢？」

　　牛頭人仰頭凝視山峰，接著終於微笑著說。「我對於這種地形相當熟稔，吾友。我絕對沒問題。」

　　畢歐朗說。「我們會在這裡等你們三天，以防你們有任何需要。」

　　瑪濟斯哼了一聲，趾高氣昂地說。「沒必要。」

　　「不論如何我們都會留在這裡，你怎麼想是你的事。」

　　「那麼，我們走吧。」修瑪插話，他只希望如果有可能的話，能夠速戰速決。

　　「好。」瑪濟斯驅馬向前。

　　「修瑪，」畢歐朗伸出一隻手，神色默然地說道。他的臉現在和眼前的山脈如出一轍，線條分明、歷經滄桑，卻又自有一股傲氣。「願帕拉丁與你同在。」

　　「你也是。」

　　修瑪經過其他騎士面前時，所有人都點頭道別。他並沒有回頭看，深怕一回頭就克制不住留下來的衝動。但他並未流露出畏懼面對未知的心情，像班奈特那樣的騎士，必定會義無反顧地策馬深入群山，甚至會作好迎戰黑暗之后的準備。修瑪知道他永遠不可能到達那樣的境界，但他至少可以帶著尊嚴、騎馬離去。

　　他們似乎一下子就到了山腳邊，群峰現在環繞在他們身側，巍峨的山峰彷彿在此靜靜等待，準備收拾任何膽敢挑戰它們威儀的傢伙。

　　喀茲說。「這麼壯觀的山脈總讓我覺得自己的渺小，這就是小蟲子眼中的世界吧。」

　　帶頭的瑪濟斯不屑地說。「這不過是些石頭罷了，你現在儘管嘖嘖稱奇，過不了多久，你就會覺得它們和河裡的鵝卵石一樣微不足道。」

　　「你從未真正了解山，小心一點，別讓這些不起眼的石頭給活埋！」

　　群山間響起一聲尖銳的嚎叫，三人立刻迅速地環顧四周。

　　幾秒鐘後，仍無任何動靜。喀茲轉向瑪濟斯問。「那是什麼？你對那個聲音熟不熟悉？」

　　法師此時已恢復了自持和傲慢。「可能是鳥叫吧，也可能是龍。龍在這裡出沒也沒什麼不正常。」

　　「這裡？」修瑪旋即想像出一群紅色巨龍正俯衝向下，準備輕取無甚抵抗能力的三人。瑪濟斯或許還可以撐個一陣子，但他和喀茲簡直沒有任何機會，完全是螳臂當車，刀劍對巨龍來說根本不足掛齒。

　　他們腳下的小徑蜿蜒曲折，處處是陡坡、急轉彎。畢歐朗提過，這條小徑是矮人們離開山區時所創，也是想到達山的另一邊的唯一希望。騎士們盡可能避開這條路，不是因為恐懼，而是知道連在此區出沒的盜賊都刻意繞過這條路徑。

　　強風把修瑪的披風吹得大開，他被迫把披風壓在身上。凜冽的風製造出許多怪異的聲響，彷彿是許多怪獸正在恣意地咆哮。

　　瑪濟斯仍然一馬當先地領著路（也只有他知道究竟要找些什麼），修瑪的目光則是搜尋著織錦畫上的那座山峰，至於喀茲，只是安分地騎著馬，他不在意法師想找什麼，他關切的是修瑪和他自己的福祉，紅袍法師只會毀了他所在乎的一切。

　　他們騎過另一個彎，接著忽然停了下來。瑪濟斯詛咒了一陣，喀茲則不管前者惡毒的眼光，大聲地笑了出來。

　　他們前方的路被成噸的石礫掩蓋，修瑪抬頭，發現一邊的山上有著一道缺口，他揣測著要多大的力量才可以造成如此規模的山崩。

　　「我不會被耍的！」瑪濟斯站在馬鞍上，對著群山怒吼。他接著迅速轉向修瑪和喀茲說。「我們剛剛經過了兩條岔路，你們去看看有沒有任何一條接到這裡。我留在這裡想辦法。」

　　牛頭人一點也不想遵守瑪濟斯的命令，但修瑪示意喀茲不要發作，現在挑戰法師對大家沒有任何好處。

　　法師開始研究眼前的山崩，另兩人則是往回騎。瑪濟斯所指的兩條路看來人跡罕至，其中的一條甚至完全被密密麻麻的灌木叢所掩蓋住，修瑪選了這條植物蔓生的路。

　　喀茲勘查另一條路徑。修瑪看著喀茲的身影遠去，然後下馬。由於前方的路況不明，他不希望讓坐騎和自己深陷險境，還是把馬先留在這裡，等確定路況適合馬匹行走後，再回來牽馬繼續往前探路。

　　修瑪必須時時揮劍劈砍擋路的各式植物，儘管每株植物看似弱不禁風，但所有植物蔓生集結起來卻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他覺得自己似乎不停地砍著一捆捆的乾草，有時必須停下來砍個幾分鐘才得以向前。

　　一開始，修瑪認為前方會通往陡峭、向上攀升的石壁，馬匹絕不可能負荷，最多只能緩慢小心地徒步前進。

　　突然間，他腳下被植物掩蓋的路徑開始緩緩往下，修瑪如釋重負地笑了出聲。這條路似乎會通往山崩處後方的路，他觀察了一陣子後，甚至認為這條路會比他們原先的那一條更快通往瑪濟斯所找尋的山峰，同時這條路上的風勢也沒那麼大。修瑪加快腳步往回走，他相信喀茲和瑪濟斯此時都應已勘查完畢。他選的這條路似乎是最理想的、可能也是唯一的選擇。

　　他走回先前經過的斜坡，卻被一片石壁擋住去路，修瑪繞了過去，只發現前方的路完全被堵得死死的。「怎麼搞……」他喃喃道。他抬頭仰望眼前巨大的石壁，並伸出一隻手摸了摸堅硬的石塊，他明白自己一定是轉錯了彎。

　　騎士往回走，但卻驚訝地停了下來。他不可能走錯路，但那片滿是青苔的石壁彷彿已聳立了多年，其上風蝕的刻痕處處，頂端因歲月的洗禮而幾乎被削平。

　　修瑪最後放棄了，改走另一條岔路。他儘管認為這條路有問題，但還是順著走了下去，由於它似乎引著修瑪走回正確的方向，因此騎士愈走就愈有信心。但走著走著竟往反方向轉了個大彎，未久，修瑪發現自己不停地轉來轉去，轉得他頭昏目眩。他停了下來，告訴自己愈走離目的地愈遠，接著便又往回走。

　　他剛剛才走過的路，理應向右轉，現在卻往左彎。

　　這全都不對。修瑪知道自己之前可能誤判，但這次絕不可能，他特別提高警覺、小心翼翼地確定方向無誤。他現在終於知道畢歐朗為什麼說，很多人進了山區就再也出不來，這些山脈似乎趁著輕率的旅人未加注意時，就自己改變了位置。他想到了嘉倫‧德瑞寇斯，但這並不符合這叛逆法師的風格，自己現在或許已經被盯上，德瑞寇斯隨時可以對他下手。但不，這種魔法另有所圖。

　　他手握配劍，別無選擇地繼續向前。

　　前方的景物並無太大的改變，不過就是石塊、灌木、以及偶爾飛過的小鳥。

　　突然間，前方的路一分為二，修瑪再度停步，他知道自己只可以選一條，但是哪條呢？

　　修瑪思索了好一陣子，接著注意到身後傳來嗒嗒的聲音。他高舉寶劍、迅速轉過身。原本他以為將要迎戰地精或是黑暗衛隊的一員，但卻只發現一名戴著兜帽的傢伙坐在一塊巨大的岩石上。

　　嗒嗒的聲音是來自於一柄看來和瑪濟斯法杖差不多的手杖，握著它的是一隻戴著手套、被衣袖遮住大半的手。灰色的斗篷則遮住了（修瑪特別靠近看了一下）一個灰色臉孔的人類。

　　這灰色人類撫摸了一下他那灰色的長髯，並嚴肅地對騎士一笑。

　　修瑪收回握劍的手，但並未完全卸下武裝。他問。「你是誰？」

　　「你又是誰？」灰色男人回問。

　　騎士皺了下眉，但還是決定答話。「我是皇冠騎士修瑪。」

　　「一個索蘭尼亞騎士。」男人彷彿早料到修瑪的回答。手杖再度嗒嗒地響了起來。

　　「我已回答了你的問題，該你了。」

　　「我嗎？」男人笑了一下，露出灰色的牙齒。「我只不過是一名旅者罷了。」

　　修瑪指了指四周，接著問。「這不是你搞的吧？」

　　「這些山脈嗎？不，據我了解，這些山脈的歷史相當悠久。」

　　「我是指那些自動消失的小路。」對方怪異的態度激怒了修瑪。

　　「我並沒有移動這些山脈，很有可能是你看得不夠仔細。」這人幾乎和後方的背景融為一體，騎士發現只要把視線移到其他地方一會，就必須重新尋找灰衣人的位置。毫無疑問的，灰衣人早在修瑪經過這裡時就已經在這裡了，只是他始終未多加注意。

　　修瑪問。「你是法師嗎？」

　　手杖的嗒嗒聲停了下來。「這真是個『有趣的』問題啊。」

　　嗒嗒聲再度響起。

　　「到底怎麼樣？」修瑪努力壓住怒火。

　　灰衣人似乎思索了一下，接著便舉起手杖指向修瑪身後的兩條路。「你不是選了一條路了嗎？知道嗎，你應該繼續走下去的，說不定會走到什麼重要的地方去。」

　　「很好，你會選哪一條？」修瑪屏住呼吸，猜測著灰衣人是否會給他較有邏輯的答覆。

　　灰衣人忖度了半天，舉起手杖指向左邊的路說。「這條頗受歡迎。」

　　「謝謝。」修瑪往左邊走去，他不想在這裡和灰衣人繼續攪和，只想盡快……

　　「當然，」灰衣人補充道。「其他人發現右邊的才是『正確』的路。」

　　修瑪止步。他回過頭冷冷地瞪著灰衣人說。「你會選哪一條？」

　　「我哪裡都不去。」

　　騎士開始打量起這兩條路，從他所在的角度看來，這兩條路並無二致，他知道既然不能從外觀上看出頭緒，一切只好依照直覺、聽天由命。

　　修瑪踏上右邊的路並開始往前，即使他背後再度傳來嗒嗒的聲音，他也不曾回頭。

　　但灰衣人最後的一句話還是讓他停了一會兒。

　　「很有趣的選擇。」

　　接著嗒嗒聲戛然而止，修瑪回頭一望。

　　剛才的小徑和灰衣人都已不見蹤影，只剩下一座高聳嶙峋的山峰。

　　修瑪沿著蜿蜒的小徑跋涉了好幾個小時後，注意到太陽已經西斜，意味著他已和同伴們分開大半天了。他大聲呼喊法師和牛頭人，卻了無回應。

　　風愈刮愈強，修瑪為了保暖起見，緊緊拉著披風、無法持劍。他猜想著不知道在這裡最冷可以冷到什麼程度，但不久後便決定還是別想了。

　　不知道瑪濟斯和喀茲現在在哪裡？修瑪希望，他們倆個不至於大動干戈、互相殘殺。

　　他的胃因為飢餓而抽痛，也激起了一絲的罪惡感。禁食是每名騎士必經的訓練，餓個幾小時應該不成問題才是。

　　灌木間不時出現幾個漿果，但修瑪知道這些果子不但不能吃，說不定還有劇毒。除了間或聽聞的野獸咆哮外，他一路上沒有發現任何生物的蹤跡。或許那是隻大鳥吧？牠又以什麼維生呢？難道是愚蠢的旅人嗎？

　　夜幕終於低垂，修瑪開始等待著瑪濟斯的信號。但並沒有任何光亮或是聲響劃破無邊的黑暗。

　　不久後四周漸漸亮了起來，星辰的光輝似乎總是有辦法突破陰霾的天際，不若日間的陽光無法穿透厚厚的雲層。索林那瑞現在高懸於夜空，掌管白袍法師的神祇正看顧著世界，即使瑪濟斯目前穿著紅袍，但修瑪還是希望索林那瑞能看顧他的這位朋友。

　　又累又理不出頭緒的修瑪最後決定休息，等破曉後再繼續向前。他躺在一塊突出的岩塊上，用披風把自己牢牢地包緊。修瑪經歷過更嚴酷的考驗，但腹中仍是飢火難耐，即使在他進入夢鄉之後也不例外。

　　修瑪翻了一下身，他似乎聽見巨獸拍擊翅膀的聲音。他往外瞄了一下，還是只有無垠的黑夜，或許只是落石或風的聲音吧。沒多久他就又沉沉睡去。

　　他身後不遠處，浮出兩隻閃著血紅色光芒的眼睛，無神地瞪視渾然不覺的騎士。懼狼這次只需監視，而非殺戮──至少現在不是。但眼前這軟癱在石塊上的騎士實在是可以輕取的目標，懼狼露出噁心的黃牙、匍匐向前。牠隨時準備一躍而上，伸出巨爪撕爛騎士的胸口，再用力給他一個了斷。但這夜晚仍是寂靜無聲。

　　修瑪再度翻身但並未被驚醒。

　　黎明到臨，但修瑪卻覺得自己不是隻身在此。

　　他掃視四周，除了天氣暖了點外，所有的景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樣。雖然他仍是饑腸轆轆，但此時已能克制自己不要老想到肚子餓，或許他已餓過頭就不覺得太難受了。

　　他大膽地呼叫著同伴，由於現在風勢較弱，因此他認為他的聲音應能傳得更遠。如果這樣一來把昨天那個什麼生物喚來的話，就和牠單挑好了。

　　但沒有傳來任何回音，瑪濟斯、喀茲、或是不知名的生物都沒有回話。修瑪放棄了呼喊，再度往前走，他已經不在乎是否能找到原本的路徑。

　　過了不久，這條小路竟然開始平緩起來，也沒原先那麼曲折難行，讓修瑪又驚又喜。兩旁灌木叢間也出現了不同於之前的漿果。他確定這種漿果可以食用後，就開始囫圇地大啖果子。修瑪認為，不論這條小徑是誰造的，小徑的主人必定希望修瑪活著繼續走下去。

　　當修瑪覺得這段旅程永無止盡時，前方豁然出現了閃著光耀的水池，池邊環繞著結實累累的果樹和一個花園。他立刻快步向前，附近如此生機蓬勃則池水一定可以飲用。口乾舌燥的騎士掬起一些池水猛喝，但大部分的水都順著他的臉頰滴落。無法心滿意足的修瑪旋即跪下，彎身直接從池子裡牛飲。

　　池水裡映出一張龍臉。

　　修瑪嚇得跳了開來，隨後理解那張臉不過是個倒影。他睜大眼往上看，自己已經到了目的地了。

　　池子側面有一尊巨龍石像，約莫是騎士的六倍大。修瑪看見另一方還有一尊雕像，但現在只剩下基座以及部份的頭像。兩座雕像的材質應該都是大理石或是類似的石材。

　　完好的雕像是隻銀龍，至於殘破的那尊則是金龍。

　　修瑪再度彎身狂飲，喝夠了後便抬頭往前看，並注意到在糾結的藤蔓下有一個入口，深深嵌進山脈裡。他走上前觀察這個入口，入口上刻著一些小雕像，但大部分都因時間久遠而毀損，只有一些在植物覆蓋下的還依稀可見，至少可看出大略的形貌。修瑪絕望地想著這些雕像所代表的意義。

　　修瑪嘆了口氣，別無選擇地走進山脈的入口。裡頭並不如修瑪所想的又溼又陰暗，而是宛若進入敏加堡的議事廳。入口既暖且乾燥，牆上和天花板都十分平滑。

　　他走了一陣子後才進入一個寂寥荒涼的走廊，騎士的視線盯著前方搖曳的燈火。他小心地走到走廊底端，這才想起要拿出配劍。走廊通往一座宏偉的大廳，可能是屬於某位偉大君王的大殿。這座廳堂挑得極高，是由天然洞窟鬼斧神工精心刻成的。光亮的確是來自火把，但卻不知是誰點亮了這些火把。

　　兩側的牆邊列著整齊的、全副武裝的騎士甲胄，如此地了無生趣卻又生機勃勃。他們似乎被下令除非必要，否則沉睡地看守著此處，隨時有可能清醒並血刃侵入者。

　　修瑪走進大廳中央並看著地面。石板地上鏤刻著偉大精細的圖案，深深震懾著騎士──代表帕拉丁的白金龍，從房間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修瑪認為這是出自真正的白金，而其雕工之細令人歎為觀止。

　　他的視線轉向一張高大的王座，修瑪從未看過這種木質，似乎自有生命般的熠熠生輝。王座上鑲嵌的各式寶石也隨著火光發出燦光。

　　修瑪像個孩子般地在大廳裡漫步，他注意到諸多甲胄裡包括多年來許多不同騎士的盔甲，他打開數個面甲並往內窺視，卻只發現經年的灰塵。

　　最後，他站著感謝帕拉丁讓他能走到這裡，同時祈禱庇護騎士團的三位神祇能同時看顧他的另兩位同伴。接著，他恭敬地在王座前跪下。

　　他的祈禱還沒開始就被打斷。從其中一個黑暗的走廊中，傳來金屬相互撞擊的巨大聲響。修瑪站起身，企圖找出聲音的來源。

　　修瑪一站起來，沉重的撞擊聲便突然停止，使得他無法判定聲音是從哪一個走廊傳出的。

　　騎士記起，他曾經在敏加堡聽過類似的聲音。

　　那是在熔爐裡用重錘鍛打熱鐵的聲音。

第十六章

　　修瑪不禁思索著，為什麼會有熔爐呢？他之前想過在這裡可能會遇到的各式東西，但絕沒料想到竟有個打鐵鋪。若是這樣，又是誰執錘？無法離開此地的幽魂嗎？又或者，原先居住在此地的矮人根本沒有離開過這裡。

　　他的目光轉回王座，這才發現有另一人現身。修瑪最初以為灰衣人又回來了，因為來者同樣是身穿深色的長斗篷和兜帽，不過，這人似乎較為瘦削。

　　「你來啦。」她雖壓低了聲音（且大半還被兜帽遮擋住），但還是聽得出是名女性。寬大的斗篷下伸出纖細小巧的雙手，並放下兜帽。她緩緩地任豐盈的長髮披垂，並露出那張讓修瑪朝思暮想、魂牽夢縈的臉龐。

　　「葛妮絲。」

　　她淺淺一笑說。「我還以為你已經忘了我呢。」

　　「絕不可能。」

　　她的笑靨更深了，但卻倏地轉為嚴肅地說。「我知道你會來的。當我第一次在……嗯……看你和那足以摧毀心智的重傷搏鬥時就知道了。是的，你的傷比你所想的嚴重，儘管你沒斷一根骨頭，但要不是醫療者及時救治，你可能永遠也感受不到任何東西了。」

　　「帕拉丁啊，」修瑪想到自己可能又聾又啞又瞎……不禁深吸了口氣。「葛妮絲，這是哪裡？」

　　「就稱它為愛的禮物吧。由一群虔誠信仰帕拉丁的信徒所建，他們無私的奉獻，創造出如此宏偉的建築。」她的態度有些倉皇，似乎自己以前曾來過這裡。

　　「這就是瑪濟斯所尋找的嗎？」

　　「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吧。修瑪，儘管你的朋友執迷不悟，但他還是個好人，不過若他再繼續鑽牛角尖的話，只會害了自己。不論他信不信，試煉不過是場精心羅織的考試，目的是凸顯受試者最大的弱點，但瑪濟斯似乎並不這麼想。」

　　「那麼，這裡所發生的一切都和他所說的無關吧。」

　　葛妮絲大吃一驚地說。「不是這樣的！早在幾百年前人類和黑暗之后進行第一場戰事的時候，大家就知道有這個地方了。法師議會非常了解瑪濟斯過度膨脹的自我，他就和精靈一樣，自以為只有自己救得了全世界。要測試他的話，有什麼會比讓他在最關鍵的一刻慘敗更好？」

　　修瑪靜靜地消化這些資訊，良久後才問。「那我呢？瑪濟斯似乎認為我可以改變他的未來。」

　　「你的確重要，但並非他所想的那樣。長久以來，大家都在找尋一名男性或女性，其擁有帕拉丁希望教授給世界的所有特質。有幾個人幾乎達到這種境界，卻全都失敗了。」修瑪的雙眼大睜，葛妮絲則哀傷地點點頭說。「修瑪，你不是第一個來到這裡的。我禱告……喔，帕拉丁，我希望你就是那個人。如果不是整個克萊恩都在經歷苦戰，我一定會要你現在就離開，別等到一切都太遲了。」

　　騎士一僵。「即使你要我走，我也不會……不能離開。」

　　「騎士團對你這麼重要嗎？」

　　「不是騎士團，而是它所代表的精神。」他沒想過自己竟會迸出這些話。

　　葛妮絲看來似乎頗為欣慰，但她仍只說。「但即使在騎士團裡也沒人和你一樣，更別說其他人了。」

　　「葛妮絲，喀茲和瑪濟斯呢？」

　　「他們不會有事的。別怕，修瑪。」她停了會兒，接著說。「我想，現在應該開始了。」

　　「開始？」修瑪環視四周，希望會看到眾多牧師和法師準備進行什麼了不起的儀式。但只見葛妮絲離開王座朝他走來，雖然她衣著簡樸、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美麗卻遠超過修瑪的想像，畢歐朗的水妖精根本無法望其項背。

　　葛妮絲走到距騎士只有一臂之遙時，伸手指了指陰暗的通道。

　　「你可以選擇一條。」

　　「然後呢？」

　　「走進去，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全都操之在你了，我只能告訴你將會有三項試煉。庇護騎士團的三位神祇共同設計了這些難題，每一個環節都是由三位神祇精心擘畫的。」

　　修瑪花了很長的時間，仔細研究了每條通道。此時他能做的，只有相信帕拉丁，並希望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他選定了一條並往前走去。但葛妮絲拉住了他的手臂說。「等一下。」

　　她輕吻了修瑪並說。「願帕拉丁與你同在，我不希望你失敗。」

　　修瑪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好迅速轉過身繼續朝前方走去。他知道，若他回頭葛妮絲還在那裡，極可能會失去自制留了下來。他也知道，如果真的留下來，一切都前功盡棄了。

　　他所選的通道宛如一個天然洞窟，許多處狹窄到讓他必須彎腰低頭。這條通道非常非常的長，並彷彿直通無垠的黑暗。

　　沒多久，通道自身開始發出光芒。修瑪止步觀察發光的牆壁，他曾聽說過這種光。

　　騎士靈光一現，用劍柄從牆上敲下了一塊仍發著光的石頭，並把它放進腰袋內。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把他狠狠地拋到地上，並被震落的石礫所掩蓋。

　　修瑪剛才也聽過一樣的聲音，現在他知道聲音的來源──就在正前方。前方也是騎士唯一的道路，因為他背後的通道現在都變成堅硬的石壁，他已無路可退了。

　　修瑪手持劍盾，小心翼翼地往聲源匍匐前進。

　　他走出了通道，又進入另一個通道，這次有三條岔路。那個出聲的生物可能就在其中的一個，但他實在無法判斷。當巨響再度撼動整座通道時，修瑪無力地思索著，牠可能在遙遠的地下洞穴，也有可能就在前方不遠處。

　　正猶豫不決的修瑪一不注意踏了空，跌了個狗吃屎。

　　修瑪搖搖頭讓腦子清醒些，接著低頭看見了讓他滑倒的黑色水潭。他伸出一隻手指沾了一下黑色液體並嗅了一會，這個池子如此小，但惡臭卻令人作嘔。他驚訝地發現，液體竟會腐蝕鐵手套，騎士驚駭地把黑水往牆上抹。

　　「唏唏唏……」

　　一開始，修瑪認為這是邪惡的笑聲。他手腳並用地往前方潛行，但卻仍無法從三條通道中判斷聲源。當這聲音再度響起時，他發現這並不是笑聲。

　　是呼吸聲。

　　若不是地穴裡的擴音效果超強，就是這聲音是來自一隻體型無比碩大的生物，而牠正朝著修瑪的方向直衝而來。

　　修瑪無法忍受繼續留在這個通道，他選了中間的通道並快步奔去。

　　這條通道的外觀和上一條一模一樣，修瑪不明白那麼巨大的生物怎麼有辦法在狹窄的通道內移動，連他都舉步維艱。

　　他又走入另一條通道，這條和上兩條亦是如出一轍。整個洞窟宛如一個大迷宮，修瑪在這場危險的地下遊戲中，則既是參賽者又是獎品。

　　修瑪邊走邊發現黑水從地上滲出，而好幾個通道也飄出一股濃重的硫磺味，應該是火山沒錯。他只祈禱火山不要在現在爆發。

　　「唏唏唏唏唏唏……」

　　修瑪平貼在一個轉彎處，他知道不論是不是回音的效果，他和那傢伙現在只差幾分鐘的步行距離。牠似乎也明白這點，開始狂妄地大笑，笑聲終於止息後，牠用低沉的聲音緩緩地說。「人類，我聞到你了。人類，我嗅得出你的體溫，嗅得出你盔甲的冰涼，我還聞到了你的恐懼。」

　　修瑪並未回應，只是靜靜地退回剛進入的通道入口處。如果他被迫迎戰這頭巨獸，他可不想在空間這麼狹隘的地方出手。

　　「快來龍祖這裡，人類，來見識一下我的力量。」

　　修瑪每變換一個姿勢，龍祖就咒罵一次，這證明牠的聽力絕佳。騎士也可以聽見對方挪動身體時摩擦石壁的聲音。

　　騎士走到一個環形走廊，但龍祖的呼吸聲在這裡卻從四面八方而來。

　　呼吸聲倏地停止，修瑪身體一僵。有好幾分鐘，他只聽得見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接著，龍祖摩擦石壁的聲音似乎離他愈來愈遠。

　　他現在明白，此處石壁較為光滑的原因，就是長期被巨獸摩擦的結果。

　　粗嘎的摩擦聲現在幾不可聞，修瑪敏捷地繼續往前走，希望能走出這個迷陣。

　　此時爆出劇烈的笑聲，而整個通道居然變成一片火海！

　　修瑪現在毫無選擇，只有盡全力往前跑，龍祖知道他的位置。他不再噤聲，而是邁開大步朝離他最近的通道跑去。

　　一陣火焰擋住了他的去路。龍祖的動作怎麼可能如此快速？牠究竟是何方神聖？

　　修瑪不停地往前跑，希望能進入任何一個通道，但每次都差臨門一腳。火焰一次又一次地阻擋他的行進路線，騎士的鬍子好幾次差點被烈焰燒個精光。

　　他幾近瘋狂地往前衝，以致渾然不覺自己剛錯過了一個大洞口。過了不久他才驚覺剛才經過的並不是一般的通道，騎士快速地退了回去。

　　雖然現在暫時聽不見龍祖的呼吸聲，但修瑪知道萬不可掉以輕心。他戒慎恐懼地靠著通道入口，並傾身往洞口裡窺視。

　　這個通道很短，似乎會連到一個大洞窟。修瑪轉入新通道慢慢地往前走。

　　愈往前走洞窟就愈大，此處的石壁和諸多通道一樣，受到龍祖經年累月的摩擦。

　　龍祖現在在哪裡呢？修瑪環視四周。洞窟上分佈著高度各異的通道入口，地板相當平滑，除了有些地方高低起伏較為明顯外，非常易於行走。

　　修瑪在心裡詛咒著目前的劣勢，並退回通道。

　　他終於目睹了龍祖（至少是一部份），牠宛如一條大蛇，迅速地由洞穴底部盤旋而上，並在轉瞬間移至洞穴的另一頭，繼續往前方的無數通道滑去。

　　龍祖軀幹的直徑有兩個修瑪高，暗灰色的身上滿布著綠色和藍色的斑點，彷彿受到了某種感染。

　　龍祖突然往深谷滑去，牠的頭則顯現於另一個通道，修瑪總算看到牠的真面目。騎士驚駭地往後退了幾步。

　　龍祖是隻龍。

　　龍祖巨大的體型讓其他的龍類望塵莫及。牠的一張大嘴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腰斬任何一名人類，咬兩口就可以吞噬一隊戰馬；又寬又長的尖牙幾乎和修瑪一樣高；堅韌分叉的舌頭一吞一吐的，隨時都可以生吞騎士。

　　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味，修瑪現在知道，這座山並不是火山，硫磺味是從龍祖身上傳來的。

　　龍祖沉重的大頭轉了方向，令修瑪倒抽一口冷氣。牠的頭大得很不尋常，和牠過度細瘦的脖子完全不成比例，而牠的脖子也比修瑪所見過的龍類都長了許多。

　　修瑪忽然記了起來，瑪濟斯之堡裡的那座怪異的龍類雕像就是龍祖。但即使以精靈的標準來看，那座雕像的年代都已不可考，真的有這麼長壽的龍類嗎？

　　龍祖哼了一聲又轉了個方向。這次牠不可能會錯過騎士了，但卻仍繼續在洞窟裡四竄。修瑪搞不懂，最後才發現龍祖的雙眼都覆了一層白色的薄膜，牠是瞎的。

　　然而牠絕對聽得很清楚，嗅覺也十分靈敏。儘管牠錯過了修瑪一次，但仍然用牠長長的鼻子檢視著每一個角落，除非牠轉往其中一個通道，否則找到修瑪只是早晚的事。

　　龍祖似乎也是這麼想，牠用震動整座洞窟的聲音說。「你這個狡猾的傢伙，真是讓我龍心大悅啊。我好久都沒遇過像你這樣的角色了，其他的傢伙都是一下子就乖乖就範了。」

　　龍祖的頭靠向修瑪，試圖嗅出騎士味道的鼻孔爆出火花。

　　「我從你身上聞到該死的帕拉丁和哈巴庫克，還有把我囚禁在此、善神陣營裡最他媽該死的奇力喬里斯。」

　　修瑪一動也不動、屏住呼吸。龍祖應該至少和騎士團三神祇裡的一位交過手，那次的交手似乎讓牠落到現在的田地。

　　「你是為了我的寶藏而來的嗎？所有龍類中，就屬我的財寶獨佔鰲頭，儘管我受困在此，還是有辦法搜刮各式寶物。哈！」龍祖的大嘴抿成駭人的微笑。「搞不好你找的是那面鏡子！沒錯，它比其他寶物加起來都有價值！」

　　龍祖邊說話邊嗅著整個洞窟，尋找騎士的蹤跡。

　　金屬互擊的聲音響徹洞窟，修瑪本能地掩住耳朵。又是那個熔爐。

　　鑄劍的聲音儘管讓修瑪不悅，但更把龍祖逼往崩潰邊緣。龍祖開始尖聲亂叫，胡亂指天罵地的詛咒，大嘴裡還流出了白沫。

　　「我的女王啊！祢為何讓他們這樣折磨我呢？難道我沒有把無數的敵人化為灰燼嗎？為什麼我一定要忍受那天殺的鐵匠日夜不停的噪音？祢背棄了我嗎，偉大的塔克西絲？」

　　似乎有一個通道發出的光芒異常耀眼，是否就是龍祖藏匿寶藏的地方呢？那裡會不會有派得上用場的東西？像是比修瑪手裡無甚作用的劍更有殺傷力的武器？騎士絕望地想姑且一試，待龍祖爆出另一聲慘叫時，修瑪跑了起來。

　　儘管修瑪的戰靴踏在石板地上的聲音頗為響亮，但龍祖礙於鑄劍的噪音，無法準確判斷騎士的方位。巨龍出於憤怒，大吼了幾聲，並漫無目的地噴出火焰。

　　修瑪閃入那個通道。龍祖提到有面鏡子似乎頗為重要，騎士想起了水妖精的鏡子，可用來窺探其他人的夢境，兩者是否有所關連？雖然她的那面只能看夢，說不定這面有別的功用。

　　龍祖仍然為鑄鐵的聲音所苦，痛苦地咆哮著。

　　修瑪走進了通道，深怕不小心走錯路。他眼前淨是些現在無用的金銀珠寶，可能也找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修瑪忽然摔了一跤，他驚恐地瞄了一下絆倒他的東西──一個破碎的、嘴巴大張的骷髏頭，和一隻直指著他、似乎嘲笑著他的斷臂。這具支離破碎的骷髏大致上仍被盔甲裹覆著。修瑪成功地翻身爬起，但暈眩卻仍揮之不去。

　　修瑪直直地瞪著地上殘缺不全的骷髏，它的盔甲幾乎全鏽了。騎士出於好奇，彎腰拍掉覆在骷髏胸甲上的灰塵，卻赫然發現代表玫瑰騎士的徽記。

　　他立刻迸出一串禱告，這位騎士已經走到了這裡，卻還是壯志未酬身先死。

　　這可能也是他的結局！

　　此時修瑪意識到新的威脅──熔爐的重錘聲突然停止。他往前走了幾步，差一點撞上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

　　他從來沒看過這麼多的金幣銀幣，它們全都放出異彩，似乎在引誘著騎士。各式各樣稀奇的珍寶粧點其中，耀眼神奇；一串串由大顆渾圓珍珠組成的項鍊，潔白可人；由水晶材質製成的小雕像，如翡翠和玉石般晶瑩；光潔如新的盔甲手工精細，只有皇家貴族之尊方可穿戴；除此之外，還有少數雕工細緻的兵器，但其裝飾價值全都遠大於實用價值。

　　他快速審視整個房間，心跳益發快速。儘管眼前堆了成山的財寶，但此刻騎士卻只想把所有珍寶拿來換柄有用的兵器。

　　「你跑到哪去啦，人類？」

　　修瑪一怔，龍祖現在離他非常近，通道可能在須臾間化成一片火海。

　　「那個鐵匠放棄你了，索蘭尼亞騎士！沒錯，我知道你現在在哪裡，你身上散發出三位該死神祇的墮落氣味，比過去所有人都濃烈。你是具有真正信仰的索蘭尼亞騎士，和以前的那些都不同，他們自以為自己有信仰，不過全是些偽君子罷了，但你很不同。不知道你嘗起來是什麼滋味？」

　　生銹的戰斧、鑲滿珠寶、只適合儀式慶典使用的寶劍，這不可能是龍祖說的寶庫，難道這全是出於牠自己想像？

　　那面鏡子也是嗎？

　　「我這就來收拾你了！」

　　修瑪聽得見龍祖移動時粗嘎的聲音，他迅速繞了一圈，發現眼前的財寶不過是從另一個房間溢出來的一小部份，騎士立刻飛奔到該房間，並爬到金銀珠寶的頂端開始挖掘。幾秒鐘之後，他挖出了一個小洞，修瑪繼續奮力地挖掘，並作好準備，隨時迎接龍祖炙熱的火焰。被他挖出來的寶物卻阻擋了進一步的挖掘，更有甚者，還有許多珠寶、小雕像又滑了回來、返回原位，修瑪無聲地詛咒著，接著深吸一口氣。只用手挖是不夠的，他開始像鼴鼠般，頭手並用地往下鑽。

　　他邊鑽邊感受到龍祖炙熱、惡臭的氣息，牠為了要保護得之不易的寶藏，是不會在此處噴出火焰。但牠還是費力地扭動，試圖把大頭和脖子伸出寶庫的入口。

　　龍祖的頭好不容易鑽進了通道，卻剛好聽見騎士從隔壁房間跑走。龍祖停了一會兒，露出了爬蟲類噁心的微笑，接著開始退出通道。

　　修瑪進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這裡和之前諸多自己會發光的通道完全不同。

　　由於騎士無法視物，便緩緩地爬行，並繞過成堆的寶物。這裡必定就是龍祖所提到的寶藏，但他又如何能在黑暗中尋找任何東西？在此真有他所需要的東西嗎？他不知所以然的認為一定有。若這是個試煉，就一定是測試他能否擊敗龍祖。

　　他的手碰到了一個像劍柄的東西，整個房間旋即發出了淡綠色的微光。修瑪嚇得抽回了手。他不斷禱告著的神兵終於出現了，但他卻……不敢碰它。他的本能似乎警告著他別去碰。

　　『緊握吾，控制吾，使用吾。吾將徹底將汝之意志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他的心中出現了這些話語，是如此的清晰、悅耳、不斷勾引著他。

　　這些話全是來自那柄劍。

第十七章

　　修瑪的手在距那把劍幾吋之遙時遲疑了起來。它仍然發著光，但卻不再說話。

　　這把劍真是出色，劍柄鑲滿各式珠寶，光源似乎是來自於一顆巨大的綠寶石；劍刃鋒利的如同昨天才開過鋒。修瑪幾乎無法自制地想要擁有它，他確定只要有了這把劍，就可以輕取龍祖。

　　龍祖！修瑪忽然回過神來。有了這把劍……不！他往後退了幾步，這把劍充滿惡意。雖然他說不出原因，但他知道它不是希望和修瑪並肩作戰，而是希望騎士聽命於它。

　　此時修瑪注意到角落有塊反光的物體，他匆忙跑過金幣、首飾，好去看個仔細。

　　正如修瑪想得一樣，是一面精緻的大鏡子，有他的兩倍大，也就是龍祖提過的鏡子。他懷疑瞎眼的龍祖要怎麼使用這面鏡子。

　　這是第三面鏡子了。第一面是水妖精的，第二面掛在瑪濟斯之堡，這兩面都具有法力。難道這全都是同一個人造出來的嗎？他可能永遠也找不到答案。

　　「人類，和我說話。」

　　修瑪聽到龍祖的聲音籠罩整個房間時，吃了一驚。寶庫突然大放光明，他這才驚覺自己的錯誤，整間房唯一的出入口就是天花板上的大洞！龍祖正在努力地擠進入口，修瑪倉皇地環顧四周，期望能找到有用的兵器，但他的注意力卻始終停駐在那柄邪惡的綠寶石之劍。

　　「人類。」龍祖吸了一口氣接著說。「財寶的氣味令你心醉神馳對吧？」

　　修瑪肯定自己可以在十秒鐘之內取到那把劍，但他真的還有十秒鐘嗎？

　　「人類，躲藏是徒勞無功的，我知道你在哪裡。我一點也不在乎這些金銀珠寶，但我不一定要殺了你，或許有別的方法可行。」

　　修瑪轉向寶劍的方向，龍祖的頭聞聲轉了過來。

　　「我們來談個交易吧，索蘭尼亞騎士！用我其中一個寶物來換。我擁有好幾樣你的同伴遺落多年的寶物。」

　　修瑪想起了之前看到的玫瑰騎士骷髏，他是否接受了龍祖的提議，與虎謀皮？而在挑選寶物時被龍祖攫住？

　　有幾個金幣滾到他的腳下，修瑪倏地發現龍祖的頭已在他的正前方。他握緊手中的劍準備一戰，龍祖此時距離他非常非常的近……

　　龍祖吸了口氣說。「果然是索蘭尼亞騎士啊！躲貓貓的遊戲已經結束了，人類！你接不接受我的條件……」龍祖露齒一笑。「……或是要做些別的安排啊？」

　　「你想要什麼？」

　　巨獸豎起耳朵說。「哈！他會說話啊！三百年來，你是第一個不為了求饒而和我說話的人！你的聲音真是令我通體舒暢啊！」

　　「我很高興如此。」修瑪想不到別的話可說。

　　龍祖接下來的狂笑聲讓騎士摀住了耳朵。「你很勇敢喔，人類！我喜歡你！你覺得我的提議如何？」

　　「我很樂意聽聽看。」

　　「你『真的』很勇敢！好吧，聽著，人類！」巨獸揚起了頭說。「我是龍祖，為我后最初也是最偉大的後代！我首先回應我后的召喚，助其對抗可憎的善神陣營，以及祂們那群馬屁精，並且取得勝利！我的力量強到最後必須逼迫奇力喬里斯親自出馬，告訴你，祂和我搏鬥時可是嚇得要死！」

　　「我們打了一年多，其間山脈隆起、被鏟平、又再度隆起；大地因為我們的苦戰而地動天搖；海上則是巨浪滔天。最後，我一個分神而被奇力喬里斯打敗。但是勝利對祂還不夠，祂竟然搬了這座山來禁錮我，讓我無法翱翔於美好的天際！祂說我會成為這座山脈的一部份，直到我被他陣營中的另一員釋放為止！只有和祂一樣的角色才能放我自由！」

　　龍祖瞎了的雙眼若有深意地望著修瑪，騎士開始了解巨獸將要說些什麼。

　　「長久以來，我深信祂所指的是某位善神，因此我憤怒地咆哮哭喊。但我後來明白了祂話裡的弔詭處，祂指的並不是神祇，而是一名相信真理的戰士，他能為我所不能為，這豈不就是帕拉丁的子民──索蘭尼亞騎士嗎？騎士團不就秉持著奇力喬里斯的精神，而成為祂的同伴嗎？」

　　修瑪緊盯著埋在金銀珠寶下的發光寶劍，他想得到它的慾望幾乎讓他不顧一切地往它奔去。但龍祖可怖的形貌再度出現在他眼前，炙熱、硫磺味的氣息燒灼著他的雙眼。

　　「放了我吧，索蘭尼亞騎士！你可以獲得我所有的寶物，連那面鏡子也不例外！」

　　鏡子！修瑪看了鏡子一眼，若他能知道如何使用它……「這要怎麼用？你告訴我，讓我好考慮一下。」騎士被自己說的話嚇了一跳。

　　「你必須要先想一個你想去的地方，然後問……不！先放了我再說！」

　　龍祖的狂吼讓整座山開始晃動。

　　重錘聲再度響起，並且更加響亮。

　　龍祖抬起頭並發著抖說。「我不會再被耍了！」

　　修瑪開始往寶劍的方向跑，龍祖的怒氣瞬間爆發。牠的大嘴大張，伸出長長的、分岔的舌頭，牠現在想一口解決渺小的人類。

　　修瑪握住了寶劍的劍柄，即使透過鐵手套，他仍能感覺寶劍燙人的高溫。他不顧燒灼感，奮力抽出並高舉著劍，全憑本能和戰技行事。

　　龍祖的大嘴覆住了修瑪，併吞下無數的寶物。一時之間，騎士隱沒於巨獸的嘴裡。

　　突然間，龍祖爆出震天動地的哀號，並開始痙攣。牠的大嘴裡吐出金銀、雕像、珠寶、狼狽的騎士。修瑪跌到一堆寶物上，重力加速度使得他的右臂痲痹。

　　龍祖用力地搖頭晃腦，徒勞無功地希望能搖出深深刺入他身體的綠寶石之劍。但一切都太晚了，巨龍已經腦死，全身上下無意識的抽搐，綠寶石之劍的致命一擊深中龍祖的要害，愈掙扎只會讓劍扎得更深。

　　修瑪正好趕在龍祖的頭往下墜前站了起來，即使巨獸已經死了，但牠似乎還想和騎士同歸於盡。

　　龍祖巨大的頭顱轟隆一聲掉在修瑪身邊，把騎士震得往前一跌，他腦子裡最後的念頭就是索蘭尼亞……接著他便撞上了鏡子……

　　……並落在一處滿是泥濘的荒地。

　　他第一個念頭便是那柄劍。它現在卡在龍祖的嘴裡，他一定得把它取回。

　　要怎麼做呢？他觀察了四周情勢，並且大為驚恐。這是索蘭尼亞！離敏加堡非常近！修瑪坐起身，把頭埋在手裡。他已破解了鏡子之謎，並被傳送到距離山脈（以及同伴）非常遙遠的此處。

　　儘管他的右臂仍是毫無知覺，但並無大礙，應該幾個小時之後就能復原。他從頭到腳都被爛泥覆蓋。修瑪匆匆地摸向腰間，幸好自己的配劍還在，不過這把劍和那把綠寶石之間真是天差地別，相形之下變得微不足道，他還記得手持寶劍時所感受到的驚人力量，如果……

　　他突然想到了些什麼。

　　從附近可資辨識的路標看來，他現在應在敏加堡的南方。若天氣晴朗一些，在這裡就可以看得見莊嚴高聳的主堡了。

　　修瑪無力地抹一抹臉上的髒泥，接著往北方走。

　　修瑪所經之處幾乎無法提供野生動物棲息，更別說是人類了。木製的門窗腐朽坍塌、稻草屋頂只剩稀稀疏疏的幾根稻草、原本用來糊石磚之間的黏土也因過度潮溼而流失，許多地方連牆都整面垮了。

　　他眼前出現形容枯槁的倖存村民，不禁令他質疑敏加堡是否關注過這個村子？這些民眾的棲身之所就是一些頹圮的爛房子，有些人甚至連塌掉的房子都沒有，只能呆坐在泥地上，絕望地環視斷垣殘壁。

　　他明白騎士團沒辦法照看他們所有人，但仍然對眼前的景象感到極端不忍。修瑪祈禱他能夠找到返回山脈的方式，甚至願意再度接受各項試煉，他擔心另兩名同伴的情況，他們又是否也在找尋著他？

　　修瑪看著殘破的大地，騎士團至少可以幫助災民重建、巡邏森林、甚至協助他們種植穀物，但是騎士團什麼都沒做。

　　騎士止步，想著這些大逆不道的點子。雷納德若聽到他說這些話，會有什麼反應？修瑪微微一笑，他可能什麼都不會說吧。

　　幾位村民站出來瞪著修瑪，他們臉上的表情各異──有恐懼、尊敬、憤怒、也有嫌惡。五名男子擋住他的去路，騎士眨眼等待著，但他們並未退下。

　　五位村民中的領袖是一名高大的胖子，蓄著骯髒的黑鬍子、微禿、扁鼻子、一度精壯的肌肉如今成為超過兩百磅的肥肉。他穿著沾滿泥濘的褲子，以及農人的短上衣，滿是補釘的衣物幾乎無法抵禦嚴寒的天候。此人肥碩的手上緊握著一柄鐵匠的槌子。

　　「站住，只要你放下劍，我們就不會傷害你。我們想要的是你的東西，不是你的人。」

　　站在大漢身旁的男子瘦削蒼白，不時緊張地發笑。這名年輕男子幾乎全禿了，根據他的外表（再加上瘋狂的神情）判斷，肯定是瘟疫的倖存者。剩下的三名村民無甚明顯的特徵，不過就是精疲力竭、飽經風霜的模樣。這五人絕不是職業盜匪，不過是受情勢所逼、鋌而走險。修瑪暗自祈禱，希望不需要被迫出手。

　　「你聾了嗎？」

　　「我不會白白交給你們食物或是什麼值錢的東西，我只有一點點而已。」

　　「你沒有選擇。」大漢把槌子試探性地揮向修瑪所在的位置。「我想你沒搞清楚，我們就是要你的東西！」

　　大漢高舉槌子，隨時準備攻擊。修瑪不情願地抽出配劍，他實在不願意對這些人出手。但騎士現在已別無選擇，槌子忽然間朝他揮來，差點刷過他的臉龐。

　　五名男子將修瑪團團圍住，騎士間不容髮地先用右腳踢飛了一名敵手，緊接著用左手直擊手持生銹短劍的偷襲者，並用劍柄打昏了瘟疫倖存者。修瑪旋即輕鬆地解除一名老人的武裝，此人趁隙跑離打鬥現場。現在只剩兩個對手了。

　　修瑪絕望地發現這兩人堅持奮戰到底。其中一名貌不驚人的村民手持長劍奮力地揮舞，豁出去的心態使他湧現一股怪力。強盜頭子則露出猙獰的笑容，邊不斷地進逼。

　　修瑪難過地下了決定，在村民眾目睽睽下，這名皇冠騎士趁敵手不備，一劍深深刺入其前胸。此人邊喃喃自語邊往後癱了下去。修瑪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面對強盜頭子，後者狂野地持劍亂揮，騎士只是靜靜等待，待胖子空門大開之際，修瑪俐落地一劍解決了敵手。

　　騎士氣喘吁吁地抬頭望著圍觀群眾，這些村民個個面無表情，他無法猜出他們究竟是高興，抑或是憤怒。

　　他望向剛被打倒的三名敵手──兩個昏迷不醒，一個抱頭鼠竄，都已不具任何威脅。

　　修瑪嫌惡地抹去劍上的血跡、把劍收回鞘中，並再度往北方走去。騎士還沒走出村落便聽到村民一擁而上、撲向甫斷氣的兩人，搜刮其身上少得可憐的物品。

　　敏加堡是騎士團的發源地，數百年前由維納斯‧索蘭那斯親自下令修建。當修瑪首度站在敏加堡前仰望時，他覺得自己在諸神的宮殿前，渺小得有如一粒微塵。

　　這敬畏感如今絲毫未曾減損一分。

　　敏加堡的城牆高聳入雲、圍住主堡，並間或留有弓箭手射擊的空隙。兩扇鐵鑄的大門堅實地捍衛敏加堡，其厚度等同於修瑪伸直了的手臂，並能抵禦巨龍全力的猛擊。每扇門上都刻有代表騎士團的三種象徵──半張著雙翼的尊貴翠鳥緊抓著鋒利的聖劍、劍中央有一朵玫瑰、最上方則是一頂皇冠。

　　修瑪粗嘎地嘶吼了幾聲，良久後才有一名哨兵姍姍來遲。後者往下看了眼穿配著索蘭尼亞和亞苟斯盔甲的骯髒來人，接著大聲吼著。「你是誰？報上名來！」

　　修瑪脫去頭盔說。「我是皇冠騎士修瑪，剛從極遠的地方歸來。我必須立刻和歐斯瓦爵士、甚至是天位騎士本人談話，此事非常緊急！」

　　「天位騎士？」儘管修瑪無法看清哨兵的臉部表情，但可聽得出他的聲音異常驚訝。「等一等！」

　　修瑪不知道這究竟代表什麼意思。

　　最後，大門終於緩緩地打開。

　　剛剛問他話的哨兵站在門邊，並示意他跟著進去。那些前來開門的騎士，表情全和哨兵如出一轍，事情愈來愈有蹊蹺。

　　此時開始下起了毛毛雨。這名哨兵是一名皇冠騎士，他把修瑪推到一個黑暗的角落說。「我知道你是誰，雷納德在訓練我們時，對你大加讚賞。因此我利用現在這個機會警告你，免得你失言。」

　　「警告我什麼？」

　　「就在今晨……」哨兵左顧右盼。「……天位騎士德瑞克爵士駕崩了，死於某種可怖的致命疾病。」

　　不！修瑪幾乎失控大叫出聲。天位騎士駕崩了！儘管德瑞克從未看重修瑪（事實上，他和其子班奈特一樣鄙視他），但修瑪仍是悲從中來，和所有痛失騎士團之首的騎士一般。

　　「我不知道這個消息。那些村民似乎非常不安，但他們並沒有……」

　　「他們並不知道！」哨兵低聲說。「歐斯瓦爵士下令，在選出下任天位騎士前，不得洩漏這個消息。要是其他人知道騎士團目前群龍無首的話，我們的最後防線就會立刻瓦解！」

　　「最後防線？告訴我……」

　　「嘉爾文。」

　　「嘉爾文，告訴我，黑暗席捲前線後發生了什麼事？我們現在的情勢又如何？」修瑪緊握哨兵的雙肩說道。

　　嘉爾文饒富興味地看著修瑪說。「你不是應該從那兒來的嗎？不論往西或往東，前線距這裡騎馬都不超過兩天。黑暗衛隊以破竹之勢往南挺進，切斷了我方大部分的哨兵站，『我們』現在是孤立無援了。」

　　「沒希望了嗎？」

　　嘉爾文一怔，接著說。「我們是索蘭尼亞騎士啊，修瑪。」

　　修瑪點點頭，知道無論如何，他們都將戰到最後一刻。他的思緒飄到寶庫、試煉、接著圍繞著那柄寶劍。他現在極度渴望擁有它，有了這把劍，便可不費吹灰之力地擊潰黑暗之后的邪惡軍隊，索蘭尼亞必將獲勝。搞不好修瑪還可論功行賞，分到某個小王國……

　　他用力地甩頭，嘉爾文則是不解地皺了下眉頭。修瑪把那些褻瀆的念頭硬是拋出腦海，帕拉丁沒有把那把劍賦予騎士團的意思。儘管它是如此的尊貴、力量無窮，但即使在修瑪渴望要著它的時候，他都會升起一股嫌惡之意。但這些都不重要了，他在掉入那面鏡子裡時就已經全盤皆輸了，沒希望了。

　　不！修瑪回過神來，並為自己古怪的行徑對嘉爾文抱歉地一笑。如果他可以說服別人的話，或許還有時間。

　　「嘉爾文，歐斯瓦爵士現在可能在哪裡？」

　　「現在？」嘉爾文抬頭看看黑暗的天空說。「我知道現在已經過了晚餐時間，他應該正在寢室，為明晚的騎士評議會做準備。」

　　「他們要等到『明天晚上』才選出新任的天位騎士嗎？黑暗之后的爪牙可能在今晚就來到此，惡龍可能傾巢而出！」

　　嘉爾文點點頭說。「歐斯瓦爵士也是這麼說的，但評議會就是評議會。」

　　「那麼，我現在就得會見他。」

　　修瑪快步衝向雨中。

　　歐斯瓦爵士想著，自從戰事開打以來，從來沒下過這等的大雨。雨勢總是朦朧地宛若一絲薄霧，但現在強勁的大雨似乎可以輕易地摧毀所有東西。

　　戰王從自己的白日夢中驚醒，他認為自己一定是老了，才會想到什麼雨勢的問題。現在整個騎士團和全世界的命運，可能都繫於評議會那些蠢蛋的決定，非得由他們來決定下任的天位騎士。他在那群烏合之眾面前承認自己的優柔寡斷時，就已經葬送了成為天位騎士的機會。那時他正承受極大的壓力，震驚於前方的戰事和理解可能無法得勝，但傷害已經造成，所有的解釋都已無濟於事。

　　歐斯瓦的姪子班奈特正盡其所能地爭取機會，儘管他自認一向秉持騎士規章和信條行事，但卻野心勃勃地企圖操控評議會的決定。理論上來說，三種騎士之首都有機會角逐下任天位騎士的寶座，但班奈特深信父死子繼，而德瑞克生前也做如是想。現在只剩歐斯瓦擋路了。

　　「歐斯瓦爵士？」

　　他抬頭看見雷納德正專注地看著他。蒼白的騎士此刻站在房裡的一張椅子旁。

　　不論雷納德冷峻的外表，戰王看重雷納德的程度幾乎和看重修瑪不相上下。只是……修瑪在大潰敗中失蹤，應該已經壯烈犧牲了。

　　「怎麼了，雷納德？」

　　「您還沒明確表達您的計劃，我認為……」

　　寢室外傳來兩名守衛和某人激烈爭吵的聲音，來者似乎相當堅決，而他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有幾分熟悉。

　　「雷納德，怎麼……」

　　雷納德打開門，歐斯瓦爵士不可置信、瞠目結舌地看著一名衣著襤褸的騎士正和兩名守衛扭打成一團，歐斯瓦只花了幾秒鐘便認出來者的身份，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修瑪！」

　　守衛們在聽見戰王的聲音後，迅速放開了修瑪。雷納德則亦恢復了鎮靜，並只簡單地說。「讓他進來。」

　　修瑪衝進房內說。「歐斯瓦閣下，雷納德……」

　　「修瑪，立正。」雷納德插話。

　　修瑪旋即一僵。雷納德轉向戰王，後者點點頭。雷納德接著對兩名守衛說。「回到你們的崗位上，這是戰王的命令。」

　　門一關上，歐斯瓦爵士便看著全身發抖的修瑪。他似乎有話想說，並迫不及待地希望一吐為快。

　　「修瑪，稍息。快來坐下，告訴我們你是如何從鬼門關前撿回一條命。」

　　修瑪先跪在歐斯瓦爵士前行禮，起身後便開始滔滔不絕地陳述自己的經歷。

　　歐斯瓦爵士和雷納德專心聆聽著修瑪一連串的不凡經歷──瑪濟斯的要求、黑暗衛隊的追殺、可怖的懼狼、山脈、寶庫、龍祖、寶劍……若說話的不是修瑪，兩名騎士都不會相信其中的隻字片語，但既然是修瑪，真實性絕對是百分之百。

　　歐斯瓦爵士最感興趣的就是，類似敏加堡熔爐的金屬撞擊聲，他詢問修瑪對這個聲音的意見。

　　「一定是屬於諸神的地方，那個聲音非常難以形容，如果不是李奧克斯親自在山脈的某處鑄造神物……我想不出什麼別的可能。」修瑪補充說。「如果符合帕拉丁的旨意，我覺得我必須要回去……」

　　「是嗎？」戰王想不到別的話可說，雷納德則只是點點頭。

　　歐斯瓦爵士思索了一會兒，接著說。「那把劍聽起來很吸引人，有可能是……」

　　修瑪迅速插話。「我想我們無法得到它了，它應該會和死去的龍祖一樣，永遠不見天日。」

　　他不帶感情地、謹慎地說這些話，不只是因為他也擔心這把劍的下落，同時也希望隱藏自己亟欲擁有它的渴望。

　　戰王完全相信修瑪。「我信任你的判斷力。」他的目光看向修瑪，接著轉到雷納德，最後又回到修瑪身上。「這問題似乎要速戰速決，我方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修瑪急切地說。「我所需要的就只是交通工具而已，一匹馬……有任何善龍在此嗎？一隻龍會更好。」

　　戰王緊鎖雙眉說。「修瑪，我現在什麼都沒辦法做。要是我答應了你如此與眾不同的要求，等於把天位騎士的位置拱手讓給只重權力、不重騎士規章與信條的野心人士。你必須要等到新任的天位騎士出爐。」

　　修瑪迷惑地說。「但您一定……」

　　「有可能是我，但也有可能是別人。」

　　「但是……」修瑪不敢相信自己的任務會因為這種微不足道的理由，而被拖延、甚至被否決。

　　「修瑪，我相信我會贏的。很抱歉，但你一定得等。雷納德，我把他交給你了，確定他梳洗乾淨、飽餐一頓、有充足的睡眠。我希望明天見到他時，能看見他神清氣爽、像個人樣。」

　　「是的，閣下。」雷納德說道，邊和善但堅定地壓住修瑪的肩膀。修瑪不情願地留在原地。

　　他倆安靜地退下。修瑪更加地不安，他的請求不僅可能無法實現，親如慈父的歐斯瓦爵士的命運也可能受到威脅。對從未受過親身父親疼愛的修瑪來說，亦父亦師的歐斯瓦爵士是他最親近的長輩。在此艱鉅的時機，唯有他才能領導騎士團。連修瑪都知道，威武的班奈特缺乏實戰經驗，可說是有勇無謀。此時索蘭尼亞騎士團需要強者的領導，唯有歐斯瓦爵土才是不二人選，若其未能領導騎士團，整個騎士團必將土崩瓦解。

　　修瑪霎時領悟，若戰王無法統領騎士團，他將永無機會重回山脈。

第十八章

　　這晚，大雨仍是滂沱不止。儘管修瑪已精疲力竭，但還是無法入睡。他和歐斯瓦爵士一樣，從天氣的劇變（由天際的陰霾轉為惱人的大雨）察覺到事有蹊蹺。

　　即使在深夜，他仍聽得見馬匹來去的聲響。有些人睡了，有些則仍在忙碌，敏加堡隨時嚴陣以待，不會讓敵人有任何可趁之機。

　　他聽見巡邏隊往馬廄去的聲音。他們帶回了什麼消息？前線再度陷落？難道再過不久就可從敏加堡看到前線？此處的騎士還需多久，就必須和敵軍正面交鋒？

　　修瑪慢慢地起身，以免驚擾到其他和他同寢的皇冠騎士。這個寢室相當大，整齊地排列著一張張堅硬的木板床，每名騎士還有一小塊空間可放置個人物品。由於騎士們輪班睡覺，再加上總是有人因職務在身而離開敏加堡，因此寢室從沒睡滿過。只有高階騎士才有自己的寢室。

　　他決定應該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他輕手輕腳地經過其他熟睡中的騎士，好不容易才走到門邊。

　　外頭的空氣比修瑪預期的還要清新冰爽，他深深吸了幾口氣，慶幸自己能有機會放鬆一陣，暫時把滿腦子的困惑拋到九霄雲外。他祈禱明天一切都能否極泰來。

　　修瑪眨了下眼，似乎看見了些什麼，一時間有個黑色身影從歐斯瓦爵士的寢室前閃過。他本想籲請其他人注意，但兩名值班守衛彷彿完全沒察覺到任何異狀，況且當他再度注意前方時，也沒再看見可疑的人物。修瑪此時不想讓自己看起來疑神疑鬼、不可理喻，現在的時機不對。他直視著無垠的黑暗，幾分鐘後返回寢室，迅速地進入夢鄉。

　　第二天過得很快，修瑪決定至少在新任天位騎士出爐前，刻意避開其他騎士。他已經經歷了太多，自認無法在這件事上保持中立客觀的看法。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偏向一直支持他的歐斯瓦爵士，亂說話的話搞不好連雷納德也會受牽連。

　　然而，歐斯瓦爵士還是在騎士評議會召開前的兩個小時召見修瑪。帶消息來的玫瑰騎士充滿好奇地打量著修瑪，但出於對戰王的忠誠，此名騎士並未詢問任何問題。

　　修瑪在前往會見歐斯瓦爵士的途中，遇上了他最想避開的人。

　　「他們說你還活著，我還不大相信，現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班奈特身著盛裝，包括同時象徵騎士團和其家徽的紫色披風，以及一條斜掛在胸甲上的黑色飾帶。即使是在陰雨連綿、黑夜降臨的現在，班奈特似乎仍獨放著異彩。拋開其他的不說，畢竟虎父無犬子，他鷹般的五官完全承自德瑞克。

　　「班奈特爵士，請接受我的歉意。」在德瑞克成為天位騎士前，歐斯瓦和德瑞克平分其家產。班奈特身為德瑞克的子嗣，現在當然可和歐斯瓦平起平坐。而因為歐斯瓦沒有任何子嗣，未來所有的家產可能為一人所獨佔。「我本想早些向您致哀……」

　　班奈特粗聲說。「別和我來這套！你之所以避著我，是因為我們一直都看對方不順眼，我始終寬宏大量地包容你，但我還是不相信你配加入騎士團。我本來還以為你死了，沒想到你還回得來。」

　　修瑪全身緊繃，但他絕不會被班奈特激怒。他確信班奈特的怒氣，是出於自己父親在如此關鍵時刻的猝死。

　　「閣下，我從無意與您為敵。儘管您反對我加入騎士團，但我一直相當敬重您。」修瑪開口時，班奈特的臉上透出了些微的詫意。「您的氣魄、戰技、能力，即使在最不利的情勢下，仍能統御騎士團。您是我師法的目標，但我可能一輩子也無法達到這般境界。我只希望能有機會善盡職責罷了。」

　　班奈特不發一語，在快速看了修瑪一眼後，低聲說。「也許吧。」

　　「也許？」修瑪挑起一邊的眉毛問。「是什麼意思？」

　　但新任的巴克斯陲爵士已經轉身走了。修瑪只能看著他遠去的身影。

　　修瑪繼續前往會見歐斯瓦爵士。

　　雷納德也在那兒。修瑪進去時，兩人正在研究地圖，歐斯瓦爵士指著一近北方的地點。他倆抬頭看見修瑪後，戰王微微一笑，而雷納德只點了下頭。

　　歐斯瓦爵士捲起地圖並問。「你剛剛不在皇冠騎士的通舖裡嗎？」

　　「不，閣下。我只是因為不幸遇到您的姪子才耽擱了一會。」

　　歐斯瓦搖搖頭，他看來比前晚更加的蒼老。「修瑪，別理他。他只是不相信你可以從鬼門關前回來而已。」

　　「他還是很討厭我。」

　　「那麼他就是個白癡，」雷納德突然插話道。「你已經證明自己是比他強十倍的騎士。」

　　「謝謝您，但我仍不認為如此。」

　　「那你也是個白癡。」

　　歐斯瓦爵士趕忙說。「我們此時最不需要的就是內鬨。」戰王伸出一隻手扶住前額，差點撞翻了一支正燃燒著的蠟燭。修瑪急忙上前，但卻被歐斯瓦推開。「我很好，不過是昨晚沒睡好而已。」

　　「您有沒有精神出席評議會？」雷納德問道。

　　「我還有什麼其他選擇？我個人認為，如果我那個自以為是的姪子成為天位騎士的話，就註定會導向滅亡。」

　　歐斯瓦的言論讓修瑪驚愕不已，他知道他倆相處得不太好，但是……「為什麼？」

　　「班奈特和許多醉心於騎士團傳說的人一樣。如果他成為領導者，必定會策劃一次大規模的進攻，調度敏加堡所有可用之兵，來一次英雄式的大反撲，直至戰死方休，搞得全軍覆沒。」

　　「他會嗎？」修瑪有些懷疑。因為上次對抗黑暗攻勢時，班奈特的表現極為沉著。

　　「他會的。你從沒看過班奈特在指揮會議上的模樣，他總是大肆鼓吹看似一勞永逸的閃電攻勢，從未提出具建設性的長期戰略。德瑞克死了之後，我認為他更是大張旗鼓，希望能藉由史無前例的出擊彰顯其亡父的功澤。」

　　「修瑪可能不太相信，但以我對班奈特的了解，我是絕對同意歐斯瓦爵士的。」雷納德補充道。

　　歐斯瓦抬頭看了下修瑪說。「再說，他絕對不會相信你的故事，什麼有魔法的寶劍、被囚禁的巨龍、神祇創造的試煉是獲勝的關鍵。但我相信，我出於對帕拉丁的信任，相信你所說的每一個字。」

　　年長的騎士突然往前倒，並用一隻手撐住頭。

　　「休息，我需要好好休息。」歐斯瓦喃喃道。

　　「過來幫忙，修瑪。」

　　兩名騎士合力攙扶戰王回到床上。戰王躺回床上後，用力攫住雷納德說。「你一定要確定我在評議會開始前醒來，明白嗎？」

　　雷納德蒼白的臉轉向修瑪，接著又轉回歐斯瓦爵士。他和平時一樣不帶感情地說。「當然，你知道我會的。」

　　「很好。」歐斯瓦爵士說完後幾乎立即睡著。兩名騎士安靜地退下，他們關上房門後，雷納德對修瑪說。「他希望你出席評議會。」

　　「他怎麼辦？」修瑪擔心戰王的身體狀況。

　　「他會到的。我已經保證要幫他注意時間。」雷納德淺淺一笑後說。「你會看見，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修瑪提早到了現場。

　　騎士評議會不常對全體騎士開放，大部分只由統治階層的騎士，以及和議程相關的少數人員參與。每一個環節都必須照章行事。然而，這次統治階層認為，挑選新任的天位騎士茲事體大，所有騎士都應該參與。因此即使議事廳容不下全體騎士，不同階層的騎士也都應該到場。

　　皇冠和聖劍騎士之首已經入座。阿拉克‧鷹眼正撫摸著鬍子，輕蔑地看著和他平起平坐的騎士。修瑪不知道鷹眼爵士身旁的那名聖劍騎士是誰，四年來在那個位子上的騎士已在對東方的戰事中陣亡，新任的領導者是迫於需要在戰場上倉促選出的。這名騎士的臉孔瘦削，修瑪覺得他不像人，倒像尊雕像。他的長鬍子修剪得頗整齊，雙眼卻被濃密雜亂的眉毛所遮掩。班奈特進場後，此人表情立刻一僵，究竟誰是聖劍騎士的真正領導者立見分曉。

　　最後，議事廳擠滿了人，全體開始等待未出席的兩人──雷納德和歐斯瓦爵士。騎士評議會很有耐心地等待著，與會者不時小聲地交換意見。等待多時後，班奈特大剌剌地走向鷹眼爵士，態度專橫地和其談話，鷹眼禮貌以對，兩人似乎僵持不下了好幾分鐘。修瑪希望他們能說大聲些，因為他什麼也聽不見，只能大略猜測兩人談話的內容。

　　此時，雷納德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由於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雷納德竟然面色凝重，因此許多騎士都認為可能會聽到壞消息。

　　雷納德立刻到鷹眼爵士跟前低聲報告，班奈特和其他成員則是凝神諦聽。班奈特的臉倏地刷白，並緊緊握住離他最近的一張椅子。鷹眼爵士則起身面對憂心忡忡的群眾。

　　「本會議將順延，新會議的時間會擇期通知。我很遺憾地在此宣佈，戰王，玫瑰騎士之首、巴克斯陲的歐斯瓦爵士，目前病危，和天位騎士所患的疾病一樣。」

　　「目前整座敏加堡正在進行檢疫。歐斯瓦爵士應該無法撐過今晚。」

　　雷納德仍然不住地發著抖。

　　「我依照歐斯瓦爵士的命令前去叫醒他，卻發現他神志不清地在三條毯子下不停顫抖。我立刻施以緊急的救護，並請來一名牧師。」

　　修瑪從沒看過雷納德如此地驚慌失措，似乎是他自己和瘟疫打了一仗一般。

　　「牧師做了些什麼？」

　　「他所能做的並不多。歐斯瓦爵士的情況非常危急，我想瘟疫是黑暗之后送來的另一個禮物，這龍后真該千刀萬剮。」

　　「我們難道只能坐以待斃嗎？」修瑪霎時覺得渾身無力。歐斯瓦爵士亦師亦友，幾乎像他的父親一樣，他不能死！

　　「我們只能等待和祈禱。」雷納德的話語裡是否有苦嘲的意味？修瑪不能怪他，他自己也覺得什麼都使不上力。黑暗之后、克萊努斯、叛逆法師嘉倫‧德瑞寇斯現在想必正在沾沾自喜吧。

　　「修瑪。」雷納德伸出手搭上修瑪的肩膀。他蒼白的臉色仍然十分嚴肅，雷納德一定相當關心歐斯瓦爵士！「去休息吧。」

　　他們現在正在堡內帕拉丁神廟的外殿，也就是戰王目前修養的地方，牧師們希望在此諸神能夠庇佑歐斯瓦爵士。牧師們對戰王的病情束手無策，有時他們認為已經徹底擊垮了病魔，但下一分鐘歐斯瓦的病況卻急轉直下、更為嚴重。時間所剩無幾，歐斯瓦爵士的身體已快要經不起這種煎熬。

　　雷納德微笑著說。「我保證，如果情況有任何變化，一定會通知你的。」

　　儘管修瑪想留在歐斯瓦爵士身邊，但倦意突然向他襲來，他幾乎無任何招架之力。修瑪向雷納德點點頭，站起身說。「你會叫醒我吧。」

　　「我也這麼向歐斯瓦爵士保證過。」雷納德低聲回答。

　　修瑪離開時，仍能聽見側廳傳來班奈特和牧師們商議的聲音。班奈特似乎相當關心叔叔的病情，自從戰王病危的消息傳出後，班奈特便負責安定人心、下令實施檢疫、並派人把歐斯瓦爵士移至神殿。現在，這名聖劍騎士正和牧師們爭論不休，他認為牧師們未善盡職責，並未把握第一時間。

　　戰爭怎麼辦！秉持鴕鳥心態、躲藏在敏加堡高牆保護下的騎士們，彷彿蓄意遺忘了有戰爭這回事。這個念頭讓修瑪很不好受，甚至還伴著他入夢。

　　修瑪突然驚醒，腦袋空前的澄明。歐斯瓦爵士現在怎麼樣了？他立刻做出最壞的打算。其他人都睡得很安穩，可能是習於每天都有人死亡吧。

　　修瑪飛快地離開寢室，並環顧四下。在火炬微光的照射下，他隱隱可看見哨兵在城牆上站哨，廣場上也有許多騎士巡邏。戰王寢室的門口還有守衛站崗，是個好預兆。

　　既然睡不著，乾脆就往神廟去吧。修瑪並不驚訝雷納德沒有叫醒他。蒼白的騎士很明顯地正枕戈待旦、分身乏術，希望能在此次危機中時時保持警戒。

　　雨還是沒停，整個廣場到處都是污泥。

　　修瑪往前走時，發現帕拉丁神廟異常地黑暗。門口沒有守衛並無大礙，但他走上階梯準備敲門時，發現有一扇門竟是半開著的。修瑪推開門，注意到連主要的走廊也是漆黑一片，這並不尋常。此處應該有名哨兵，至少也該有位牧師。

　　修瑪忽然發現前方有一名站崗的玫瑰騎士，他應該要堅守崗位──守護重病的戰王。這名騎士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修瑪差一點就要破口大罵，但旋即意識到他不大可能在黑暗之中站哨。修瑪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穿越大理石地板並走到守衛的正前方。

　　這名玫瑰騎士的確是瞪著他，但雙眼無神。

　　修瑪伸出手放在守衛臉前，他可以聽到和感受到他的呼吸，但卻是均勻的、熟睡中的呼吸。修瑪輕輕摑了守衛一個巴掌，他還是文風不動。

　　修瑪更往前，檢視守衛睜著、卻呆滯無神的雙眼。他看過這樣的情況，被下了藥後就會如此，這名守衛清醒後可能對自己的失職渾然不覺。修瑪也懷疑，可能整個神廟的騎士都被下了藥，連雷納德也不例外。

　　修瑪向帕拉丁祈禱後，抽出配劍。他穿過幾個黑暗的走廊，來到雷納德理應坐著守夜的地方，但卻沒有人影。通往歐斯瓦爵士休息處的門也是半開著的，修瑪並發現另兩名守衛亦陷入熟睡。

　　他立刻做了最壞的打算，雷納德和歐斯瓦爵士可能也都被下了藥。

　　他慢慢地上前，謹慎地推開門。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擋不了他，修瑪的戰士本能立刻適應了環境，並看見一個幽暗的身影，歐斯瓦爵士正站在臨時搭起的床邊。

　　站著？修瑪眨了下眼，不，那並不是戰王，歐斯瓦還躺在床上。那是什麼？難道是影子不成？

　　他往前走去，黑影似乎動了一下，須臾間竟不見了。修瑪擔心地傾身，直到聽見戰王均勻的呼吸後才鬆了一口氣。

　　他的腳碰到了東西，原來是一名熟睡中的牧師。這名牧師和剛才的幾名守衛一樣，雙眼圓睜又無神。修瑪用力地搖著牧師，希望能把他喚醒，但完全沒用。

　　他感覺到背後有動靜，並遲疑了一下。這一下子差點要了他的命，因為某種鐵製兵器正往他的胸甲刺來，要不是修瑪躲得快，喉嚨就給刺穿了。

　　修瑪邊詛咒邊擋開了另一次猛攻，也首度看見了來人──飄忽的、有著兩個火紅眸子的黑影。黑影朝他的頭揮劍，修瑪被迫閃躲，正在此時，黑影快速地掏出一個小袋子並將之高舉。

　　騎士立刻倉皇地往後退，他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了。修瑪不敢相信竟沒有立刻認出來人──疾病和腐敗之神魔吉安的信徒。此人竟然進得了敏加堡，並謀殺了一名（甚至有可能是兩名）騎士團最位高權重的領導者。

　　衣著襤褸的身影在撒出小袋子裡的粉末前，遲疑了一下。

　　修瑪高舉配劍，並猛然擊中小袋子，袋子應聲而破，其中大部分的粉末飄向帶著兜帽的刺客，修瑪往後退，希望能避開致命的粉末。

　　刺客吸入迎面而來的粉末，開始劇烈的咳嗽。儘管他往後退，但修瑪仍不敢輕舉妄動。刺客跌坐在一把椅子上，並慢慢地恢復正常。

　　「如果你認為……」這聲音非常粗嘎但卻極為熟悉，「……可以用我自己的武器解決我，你就錯了。魔吉安保護自己的信眾。再說，我本來只想讓你熟睡罷了。現在，是你逼得我別無選擇。」

　　刺客清了清喉嚨後，修瑪認出了他的聲音，他太過驚恐，以致於只能儘量克制自己別鬆手把劍弄掉。即使當刺客從袍子內抽出一柄劍時，他也只是絕望地往後退。

　　「劍尖刺中你後，你將會沉沉睡去。只怕，這是我唯一的選擇了。」劍刃落下，尖端直指修瑪的喉嚨。

　　修瑪無法作戰，這怎麼可能發生？根本不可能是真的！這應該只是一場惡夢，醒來後就沒事了！

　　刺客輕聲地冷笑，配劍緩緩落下。這笑聲在修瑪心中不斷迴盪，宛如嘲笑著他所信仰的一切。

　　「我本想保護你的，我很抱歉，修瑪。」

　　儘管修瑪一開始開不了口，但他想說的話在他腦子裡鏗鏘作響，在他心裡大聲呼喊。

　　『為什麼，雷納德？』

第十九章

　　「你沒什麼要說的嗎？」雷納德問道。「我們的時間很充裕，所有人都在睡，牆壁也夠厚，沒有人會聽見我們的談話。是的，我認為我們有足夠的時間。」

　　「雷納德，以帕拉丁之名起誓，到底是為什麼？」

　　儘管四周一片黑暗，對方又戴著兜帽，但修瑪覺得自己幾乎可看見那張臉，雷納德說話時，他也似乎可看見其深沉的表情。

　　「多年前，當我患瘟疫在病榻上奄奄一息時，我向帕拉丁、米莎凱、以及所有的善神禱告，但祂們坐視不顧，並未給我任何回應。我無計可施，只能任氣力一點一滴的耗盡。現在許多人被我的面貌嚇個半死，要是他們看到當時的我，可能會魂飛魄散吧。你知道嗎，我那時所感染的是猩紅瘟疫。」

　　猩紅瘟疫是這些年來所有疾病當中，最駭人聽聞的一種。在醫術最高明的醫療者都束手無策之後，騎士團被迫放火夷平好幾個村莊，以避免此種瘟疫的大流行。許多人死於猩紅瘟疫，更多人為了怕染上這種惡疾而自戕，省得受到生不如死的身心凌虐。顧名思義，猩紅瘟疫會讓患者的皮膚泛紅，而最終，病入膏肓的患者會自燃、化為灰燼。這種恐怖景象至今還是被繪聲繪影地廣為流傳。

　　「在我確定自己將只能默默地等死時，來了一位意外的訪客──卻不是我所期盼的任何善神。那位神祇願意和我談條件，終結我的病痛。」劍尖再度揚起。「魔吉安。儘管我從未向祂祈禱，但卻只有祂樂於回應我的禱告。祂願意治好我的疾病，但條件是我必須加入祂的陣營。修瑪，這個決定太容易下了，我立刻欣然接受祂的提議。」

　　修瑪開始祈禱，希望能打破現在的僵局，像是歐斯瓦爵士翻個身、或是其他騎士前來勘查突然陷入黑暗的原因，什麼事都行。但仍是一片寂靜，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雷納德策劃了多久？他為了現在這一刻，到底等了多久？

　　修瑪聽見對方配劍朝他揮來的聲音。雷納德在黑暗中仍是活動自如，修瑪則是頗為勉強地招架雷納德每一波的攻勢。修瑪知道，對方的戰技出神入化，是騎士團裡的第一把交椅。更何況，他自己還正在百思不得其解地進行天人交戰。

　　接著，雷納德突然停止攻擊，輕笑著說。「很好，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我父親？」

　　他們遠離了門邊，打到了通往牧師們舉行典禮時的廳堂。雷納德脫去了兜帽，修瑪在黑暗中仍能想像對方慘白、令人望而生畏的臉孔。「是的，你的父親。這也正是我保護你的原因。即使對不知情的人下了魔吉安的標記，都可以使其免於被其他魔吉安信徒的攻擊。」

　　修瑪還記得在廢墟時，那些魔吉安信徒的對話。他們看見了標記，並且為此爭論不休。史庫拉瑞斯搞不清楚修瑪身上為何會有標記。

　　「我成了一個多愁善感的傻子了。」雷納德繼續說。「竟然傻到想保住我們家的香火。」

　　香火？修瑪恐懼地搖搖頭。

　　「修瑪，你和我哥哥非常相像。他叫杜雷克，是艾鐸爾爵士，我們加入騎士團後不久，艾鐸爾就遭到戰火無情的蹂躪。現在的艾鐸爾除了一些頹圮的廢墟外，幾乎是什麼也不剩了。這情況和歐斯瓦及德瑞克共管的巴克斯陲大相逕庭。我本來可能是繼承不到什麼的，因為你父親是長子，應該會繼承所有的家產。」

　　「住嘴！」修瑪狂亂地揮劍，揮向背叛他一切信仰的昔日好友。

　　雷納德不費吹灰之力地阻擋了修瑪的攻勢。幾分鐘後，兩人再度分開。

　　「在我們的父親送我們進敏加堡擔任護衛前，我老早就加入魔吉安陣營了。一開始，我還試圖保護杜雷克，畢竟他是我的家人。但由於其他的信徒可能不了解什麼家的概念，所以我也在他身上下了隱形標記。但還是無濟於事。你父親在正式成為騎士的一年後，就戰死了。他和另幾名騎士死守位於東方、通往海洛的隘口，黑暗之后的爪牙只能利用這個隘口從後方突襲。我們其他人趕去警告主軍，當時我真的幫不上什麼忙。很諷刺吧？在那最後一刻，我希望能告訴他我真正的身份，但卻沒有機會。而我也不知道他留下了妻小。」

　　修瑪打起了寒顫，他既渴望繼續聽下去，又拒絕接受現實。

　　「你一定會向歐斯瓦爵士問起杜雷克的──下了黃泉之後再慢慢問吧！」雷納德冷不防地一劍刺向修瑪，正好逮到後者分了神。兩人扭打在一塊，修瑪發現雷納德的臉孔因瘋狂而糾結成一團，他一直以來戴著的木然面具已消失無蹤，修瑪現在知道，那無任何表情的面具是為了隱藏他的叛節。此刻，修瑪成功地逼退雷納德。

　　「親愛的姪子，她叫什麼來著？嘉琳娜嗎？我只在多年之後看過她一次，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杜雷克死前常去的那個村落。她非常美麗又富有活力，小麥色的秀髮、精靈般的臉龐、身材玲瓏有緻、魅力十足。我本來還想追求她的，但卻看到了你──簡直和杜雷克如出一轍、是他的少年版本，再加上，她可能會因為我的長相而退避三舍。我真是蠢極了，竟然還想做出除了效忠我主之外的事情。」雷納德的劍用力劃破空氣、劈向修瑪，後者迅速滾至一邊，接著起身呈蹲姿。

　　「你殺了她，對吧？」修瑪冷冷地說道。此時他想起了莫名其妙染上惡疾的母親。

　　「你應該感謝我的，我還不是為你著想。我希望你繼承你父親的遺志，成為一名騎士。我也相信可以把你蒙在鼓裡。」雷納德不懷好意地笑著說道。

　　「我夢見過你那可憎的神祇。」

　　「我曾經認為或許可以吸收你進入吾道，讓你成為我們的一員，就可以避免今天這種尷尬的場面。」

　　「白金龍旁邊怎麼回事？」

　　光亮流瀉進房裡時，兩人一僵、立刻停止了動作。班奈特和另兩名聖劍騎士站在門口，雷納德瞄了一眼，立刻知道自己犯了大錯。班奈特剛剛要不是自己就寢，就是暫時離開，因此沒有受到催眠，現在，他已經沒有機會催眠他了。

　　「雷納德？修瑪？」不論前任天位騎士之子有何缺點，但他絕不是蠢蛋。他環視四周，發現雷納德的盔甲上，覆著襤褸的斗篷和兜帽，馬上就知道他所侍奉的神祇為何。

　　班奈特抽出配劍，指著叛徒說。「拿下他！」

　　「你那佯裝出來的尊貴高傲消失的可真快啊。」雷納德嘲諷地說道。語畢，他旋即猛然給修瑪一劍，被後者給閃了過去。接著，雷納德急忙跨過椅子往前奔逃。

　　「他是無處可逃了！」班奈特此時更像準備獵食的猛禽。他灼灼的雙眼大睜，從各角度識物、任何動靜都逃不過他的視線。他的動作更是精準敏捷。班奈特是隻準備俯衝攫住獵物的老鷹，現在正緊追著雷納德。

　　但雷納德卻踏進牆壁的陰影間，並輕巧地挪移著。修瑪首先到達了牆邊，他不認為雷納德會使出瑪濟斯的招數，穿牆而過，但是……他真的使用了穿牆的法術！修瑪的手在牆上摸到一處縫隙，牆壁隨即把他吞了進去。他聽見身後傳來班奈特喝斥另兩名騎士跟進的吼聲，但牆壁的缺口已開始密合，他沒時間等他們來了。

　　雷納德想去哪裡？

　　雷納德急促的腳步聲幾不可聞，朝著樓上奔去。他想在上頭找到什麼呢？

　　修瑪本以為會是條古老的密道，但並非如此。他穿過了兩扇窗戶，接著拾級而上，來到另一層樓。

　　樓梯通往天花板上的一個活板門。修瑪小心地持劍往上走、推開了門。強風和暴雨立刻不留情地撒了下來。

　　再度出乎修瑪意料的，他並未遭到攻擊。

　　修瑪下方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應該是班奈特和另兩名騎士吧。他可不希望讓他們迎戰雷納德，這個特權必須要留給自己。修瑪緩緩地爬了上去，站在滂沱的大雨中。

　　屋頂上一片空曠，沒有任何地方可躲人、也沒有任何出入口。修瑪往下看，只見騎士們開始集結，一定是班奈特下的命令。

　　其中一名剛才跟著班奈特的騎士也翻上了屋頂。「他在哪？你逮到他了嗎？」

　　修瑪搖搖頭。雷納德究竟在哪裡？其他的騎士此時也上了屋頂，開始進行地毯式的搜索，但徒勞無功。雷納德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牧師們聽聞攻擊事件後，立刻奔至歐斯瓦爵士駕前。一名牧師向修瑪、班奈特等騎士說明，歐斯瓦爵士的身體正開始對雷納德的藥物產生排斥力，因此他才會想趕在爵士身體康復前再下第二次藥。

　　騎士紛紛散去，有些繼續搜索叛徒，有些重返原先的崗位。修瑪察覺有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本以為是雷納德前來收拾他了，但身後傳來了聲音。「是班奈特。」

　　修瑪慢慢地轉過身，兩人四目相接。歐斯瓦的姪子看來彷彿正在和自己交戰──他的臉上揉合了羞愧、憤怒、迷惑。最後，他伸出了手。

　　「謝謝你的所作所為。」

　　修瑪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只是握住對方的手說。「我並未生擒謀殺令尊的刺客。」

　　班奈特強迫自己不露出任何表情，修瑪知道對方此時極不自在。「你撕破他的假面具、救了我叔叔。甚至，甚至還和那蒼白的叛徒打得僵持不下、勝負難分──我永遠也不可能達到這樣的境界。」

　　有著鷹樣五官的騎士快速地向修瑪行禮並離去。修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接著同樣轉身離開，他露出一抹淺淺的微笑，一心只想儘快找到雷納德。

　　兩天之後，歐斯瓦爵士順理成章地成為新任的天位騎士。他並未參與評議會的討論，只由評議會的幾名成員轉述會議內容。班奈特並未如原先預料地提出反對意見，事實上，新任天位騎士的姪子只是在評議會中申請成為玫瑰騎士。他極可能會被推舉為玫瑰騎士，也極可能在不久的將來親自披上天位騎士的榮袍。

　　修瑪七上八下地過了這兩天，好不容易才有機會和其他騎士一同謁見歐斯瓦爵士。修瑪激動地渾身顫抖，因為對他而言，天位騎士和帕拉丁一樣地神聖不可侵犯，是騎士團三神祇的世間代言人。

　　修瑪跪下祈禱時，聽見一陣怪異的聲響。他大膽地抬頭，只見天位騎士坐在御座上咯咯地笑著，身側排開由三種騎士組成的壯盛隊形。

　　「修瑪，快站起來。你不用和我多禮，至少現在不用。」

　　修瑪起身並上前說。「天位騎士……」

　　歐斯瓦爵士嘆了口氣說。「如果你真要這麼正式的話，就叫我歐斯瓦爵士吧。現在可不是我擺架子的時候。」

　　「歐斯瓦爵士，請先告訴我有關艾鐸爾的杜雷克爵士的事情。」

　　「杜雷克？我好像認識兩三個杜雷克。至於艾鐸爾……我不確定……」

　　「拜託，您知道是誰的。雷納德的哥哥，也就是我的……父親。」

　　新任的天位騎士瞠目結舌地說。「父親？杜雷克？那麼，雷納德就是……」

　　「我的叔叔。」修瑪勉強從嘴裡吐出這幾個字。

　　「帕拉丁啊！」歐斯瓦爵士低聲說。「修瑪，我很抱歉。」

　　「爵士，關於我的父親？」

　　天位騎士似乎拭了一下眼角。「我很抱歉，修瑪。我真希望能暢所欲言，但老實說，我真的沒有太多的印象。杜雷克雖然有些過度熱心，但絕對是個稱職的騎士。他非常聰明，吸收新戰技的速度相當快，幾乎是個天生的戰士。我記得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西方，但我卻不知道是因為他在那裡有家室的緣故。不過，我還記得，」歐斯瓦揉揉下巴說。「我們在隘口離開他們時，他大吼了幾句話。現在我才知道他的弦外之音。他說『好好照顧他們』時，我還以為是指其他騎士，我真蠢啊！他指的是家人，只有雷納德才真正明白吧。」

　　天位騎士並未再多說，修瑪十分失望，卻沒有顯露出來。歐斯瓦最後打破這尷尬的沉默說。「我准許你前往亞苟斯和那片山脈。你想帶多少騎士隨行？」

　　「不用。」

　　「不用？」天位騎士向前傾身，並緊緊握住御座的扶手。「你曾經說過，這件事至關重要。我希望能確定你馬到成功。帕拉丁給了我們這個機會，我不會讓你冒不必要的危險。」

　　「帕拉丁希望我一個人去，」修瑪答道。「我可以感受到帕拉丁的旨意，我無法解釋這種感覺，只覺得這麼做是正確的。」

　　歐斯瓦嘆了口氣，接著往後靠著椅背。「你極有說服力。我的大腦認為你是錯的，但我的心卻和你站在同一方。我想，在這件事情上，我會順從心的意見，畢竟，那是信仰發軔之處。」

　　「謝謝您，閣下。」

　　歐斯瓦爵士起身，修瑪則往前靠近。天位騎士抓住修瑪的肩膀說。「不論你的出身為何、父母是誰，我永遠都認為你是我的兒子。」

　　他倆擁抱片刻，接著歐斯瓦輕推開修瑪說。「快走吧。免得我變成一個更加多愁善感的老傻子。」

　　修瑪離開敏加堡時，依他的要求，廣場上只有幾名騎士。他認為這樣應該可以讓他了無牽掛地離開。有部份的他覺得自己的氣力正在流失，應要留在敏加堡，等著雷納德被抓到並送回受審。然而，修瑪已不再希望親手擒住這名叛徒。他倆認識太久，久到無法把兩人過去的友誼簡單地一筆勾消。

　　他注意到班奈特，後者正站在胸牆上鳥瞰著堡內外。天位騎士的姪子仍然尋找著殺父仇人。騎士們搜查雷納德的私人物品時，赫然發現年代久遠的堡內平面圖，甚至包括連牧師們都毫無頭緒、位於神廟內的兩條密道。

　　班奈特凜然的目光從堡外的景物突然轉向修瑪，他緩緩地點了下頭後又轉開了目光。這就是他送行的方式了。

　　修瑪正經過一個了無生趣的村莊。他已經騎了一個小時，途中兩次遇到巡邏的騎士。修瑪向他們轉達了敏加堡尚未抓住叛徒雷納德的消息。

　　這裡的村民看著騎士的眼神十分不尋常，修瑪從沒見過村民有這種表情。他們的一舉一動都過度謹慎、驚恐萬分，彷彿隨時可能目睹黑暗之后親征、從天空中一躍而出。村民們一步一步地圍住修瑪和他的坐騎。

　　戰馬緊張地放慢腳步，並猛烈地噴著鼻息，準備迎戰可能的敵軍。修瑪拉緊韁繩，重新取得對戰馬的主控權。他不想對無辜的村民動手。

　　沒多久後，不斷進逼的人牆團團圍住一人一馬，馬匹已沒有任何前進的空間。村民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問著有關敏加堡的事情。

　　一隻骯髒、瘦削的手碰到了修瑪的右腿。一個刺耳的聲音問。「是真的嗎？天位騎士真的被謀殺了嗎？我們是不是不再安全了？」

　　「我聽說評議會準備投降！」修瑪無法判斷這個聲音的來源。

　　這句話讓村民更加不安，他們更湧向前，忘記此舉可能會啟動戰馬的自我保護機制。修瑪揮手試著把他們趕離。

　　「站到一邊去！讓我過！不然馬可能會傷害你們！」

　　「他想開溜！」同一個聲音大吼道。「騎士團輸了！」

　　「我們全完了！」一名上了年紀的婦女大叫道。接著她暈了過去，旋即隱沒於人群之中。

　　「你不能離開我們！」

　　「你只想保全自己的小命！」

　　「滾回去！」修瑪只見一張張憤怒和迷惑的臉孔，無數的手攫住他。驚慌的馬兒開始往後退，離馬匹最近的村民開始回過神來，趕著逃命。但位於後方的群眾仍然不斷向前進逼。

　　一名老者倒了下來。修瑪讓馬匹恢復鎮靜，並試圖清出一條路來，好幫助那名老人。

　　「他背叛了我們所有人！還撞倒老先生！別放過他！」

　　許多衣著破爛的村民衝向修瑪。他威脅性地抽出並高舉配劍，儘管村民們往後退，但在現在的情勢下，他們絕不準備放棄──索蘭尼亞騎士團竟要背棄他們，任其受黑暗之后的宰割。

　　這回，修瑪鎖定了一直煽動村民的帶頭者，他身穿尋常農民的衣物，站在人牆的外圍。此人意識到被盯上後，並未逃逸，只抽出了闊劍、再度露出那張邪惡的臉孔。

　　騎士策馬穿越人群，高舉著配劍喝斥村民後退，他感謝帕拉丁尚未有人膽敢造次。他在距離那人六呎處停了下來。

　　「班奈特認為你還留在堡內。」

　　雷納德冷笑了一下說。「我只留到歐斯瓦爵士正式成為天位騎士為止。之後，我就馬不停蹄地來這裡帶消息給他們。」

　　修瑪跳下坐騎，眼睛直直瞪著自己的叔叔，並未把劍收回鞘中。「你是說在他們心中深植恐懼、破壞信任、讓我們自相殘殺吧。」

　　「這是我的……使命感。不只有這兒，還包括此區所有的村莊。我從昨天就沒闔過眼了。」

　　「他們找到你的密道了。」

　　「我知道，我是故意留下那些地圖的。它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叔叔，這太瘋狂了。」

　　「叔叔，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這樣叫我。是的，這很瘋狂，整個世界都太瘋狂了。我只是想讓它別那麼瘋狂罷了。」雷納德指指村民，繼續用低到讓其他人聽不見的聲音說。「恐懼將會以燎原之勢蔓延。他們會絕望地在堡前示威遊行，騎士團會被迫驅離這些民眾，我想可能會死個一些人吧。偉大的索蘭尼亞騎士團不但將會染上屠殺生靈的惡名，士氣也會一落千丈。到那個時候，我就大功告成了。」

　　「你老早就計劃好了。」

　　「當然。我大可以把整個評議會的成員殺個片甲不留，但那只會讓騎士團同仇敵愾。因此，我一直喬裝成農民，在附近穿梭、挑撥是非。」雷納德挺胸站定，慢慢地揮動手中的劍。「你是我最後一個眼中釘了，修瑪。我知道你會走這條路，我可不能讓你回到那個洞穴裡去。我不會冒這麼大的險。」

　　雷納德突然舉劍一揮，修瑪立刻擋住了一擊。村民紛紛退下，讓兩名騎士有空間比劃，修瑪從他們期待的表情中看出，他們不見一人倒下誓不甘休，所有人都已徹底成為雷納德的爪牙。

　　憔悴的騎士揮劍時，讓修瑪有機可乘，但雷納德的戰技還是得以躲開對方的攻擊。儘管如此，修瑪的劍尖仍長驅直入，擦過雷納德的右側。此時雷納德露出猙獰的笑容，因為他在外衣下，仍然穿著盔甲。

　　兩人一來一往地對峙，空中充滿了金鐵交嗚的聲音。圍繞他們的人牆隨著兩人的移動，不時變換著形狀，但從未露出缺口。修瑪認為，即使他打敗了雷納德，這些村民搞不好也會仗著人多勢眾，來個眾暴寡。

　　「非常好！」雷納德低聲說。「我把你調教得真不錯！」

　　「夠好了。」修瑪未再多言。他知道自己要節省每一分氣力，好面對如今僅賴著瘋狂和蠻勇作戰的雷納德。

　　在雷納德的劍尖幾乎要劃過修瑪喉間的千鈞一髮之際，後者滑入一片泥濘。雷納德往前撲，卻正好被修瑪一劍深深刺入右腿。儘管雷納德的腿瞬間泉湧出汨汨的鮮血，但他並未驚叫，只是一拐一拐地往後退。

　　他倆再度持劍對峙。修瑪已接近力竭，雷納德則是被右腿上的重傷所苦。然而，修瑪剛才還是未斬斷對手的肌腱，讓雷納德保住了一條腿。

　　「投降吧，雷納德。我保證你會受到公平的審判。」

　　蒼白的騎士比平常看來更加陰沉。「我可不這麼認為。像我這樣謀殺了天位騎士，差一點又要殺掉另一個的叛徒，怎麼可能在騎士團裡受到公平的處分。」

　　修瑪明白，他們談得愈久，自己就會恢復愈多的精力；而雷納德只會愈形虛弱，他現在連站都站不穩了。

　　「來吧，姪子，讓我們做個了斷。」雷納德突然以猛衝向修瑪，交相運用各種不同的劍術。修瑪沉著以對，並漸漸地轉守為攻。他讓戰士本能主導一切，反射性地招架對方每一次的出擊，他把在劍術課（雷納德所上的劍術課）的所學付諸實行，得以抵擋每一回致命的突襲。

　　修瑪一劍突破雷納德的防線，直擊後者持劍的右臂，雷納德受重創的手臂不住地抽搐，幾乎握不穩自己的配劍。他的空門大開，修瑪的劍尖只差一寸就會劈開叛徒的臉。

　　兩人現在都是滿身泥濘。雷納德的瘋狂已不復存在，他似乎已明白自己已無勝算。修瑪的確比他強，儘管他的臉仍是毫無表情，但雙眼卻透出了這個訊息。如今，雷納德所能做的，就是奮力抵擋每一回致命的攻擊。

　　修瑪再度攻破叔叔的守勢，雷納德的雙腿須臾間噴出鮮血。

　　他痛苦地跪下。

　　勝負已見分曉。修瑪眨眨眼，低頭看著雷納德，後者的血液和地上的泥漿混在一起，修瑪感到一陣噁心。

　　「雷納德，一切都結束了。我不會取你性命，因為我沒有理由這麼做。」

　　雷納德試圖站起來。他直起一條腿，並把劍舉到與肩同高，隨時準備再戰。

　　「我不會回去的，修瑪。我無法承受審判帶來的訕笑和羞辱。」

　　修瑪放低配劍說。「讓我幫你。你『曾經』是名好騎士，是數一數二的騎士。」

　　雷納德先是大笑，接著轉為短促的乾咳，他幾乎虛弱到搖搖欲墜。「你還不明白嗎？我從來就不是個騎士！從那天起，我的生命就交給了另一位神祇，我竟然還讓他失望。看看我！」雷納德淡淡地一笑，修瑪驚恐地發現，這位昔日友人慘白的皮膚竟漸漸轉為猩紅色。「這就是我失敗的獎賞。我從來沒被完全醫好過，只是過一天算一天罷了。」

　　「雷納德，巡邏隊等一下就會來了，他們會派牧師來。」

　　「沒有任何牧師能救得了我。」

　　不論雷納德之前對村民們下了什麼迷藥，他們現在全都大夢初醒了。所有人看到這最惡名昭彰的瘟疫，都驚叫著四竄。幾秒鐘後，只剩下全副武裝的兩人。

　　「雷納德……」

　　另一名騎士此刻幾乎不能言語，瘟疫正在他體內迅速擴散。

　　「別靠近我，修瑪，這是會接觸傳染的。」雷納德笑著說。「大爆發後什麼都不會留下，若剩副骨架子的話，就算運氣不錯的了。」

　　巡邏隊呢？修瑪無力地環視四周。

　　「姪兒，不論代價有多大，」雷納德氣若游絲地說。「我希望你繼續找下去，說不定還有希望。」

　　在那裡！修瑪看見遠處有幾名騎兵，但他們的速度太慢了，真的太慢了。

　　「修瑪……」

　　年輕騎士低頭，只見雷納德的臉因痛苦而扭曲。「快向帕拉丁禱告吧，雷納德！巡邏隊就快到了，我會向他們解釋……」

　　「沒什麼好解釋的，只需告訴他們一定要把我的屍體就地掩埋。」雷納德正色，並用雙手抓牢他的闊劍。

　　接著，雷納德以驚人的速度把劍往脖子上一抹。

　　「不！」要不是怕染上瘟疫，修瑪早就會撲上去把劍奪走。已經來不及了。牧師不可能及時包紮如此嚴重的傷口。

　　雷納德雙手一攤，配劍便滾落到地，並迅速被泥漿掩蓋。沒多久，雷納德完全沒有生命跡象的軀體也開始被爛泥掩沒。修瑪丟下劍，跪了下來。

　　「不……」修瑪的聲音極為微弱。他把臉埋在雙手間，任複雜糾葛的情緒釋放奔騰。他隱約間彷彿聽見馬匹雜沓的聲響，但旋即只剩一片寂靜。

第二十章

　　『寂靜。』

　　不斷逼近的馬蹄聲，一度混雜著村民懼怕瘟疫大蔓延的驚叫聲，現在全都消失了──甚至連風聲都突然止息，只剩一片寂靜。

　　但忽然間，出現了鋼鐵互擊的聲響。

　　修瑪緩緩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四周景物。這裡不再是敏加堡附近毫無生機的荒地，事實上，這裡根本不是室外。

　　在修瑪面前的是一面鏡子，就是他幾天前掉進去的那面。現在，鏡中出現的是一名形容枯槁、頭髮蓬亂的騎士。

　　他重回了龍祖的洞穴。

　　之前所發生的一切是真實的嗎？最初，修瑪認為實際發生的可能性並不高，但若一切都是夢，他卻又還能感受到那錐心刺骨的痛楚。應該說是一場惡夢吧，一場栩栩如生的惡夢。因為，雷納德已經死了。

　　修瑪傾身向前，脫下鐵手套，並揉揉眼睛看著眼前的鏡子。

　　他現在又喜又怒，怒的是自己像個玩偶般被耍來耍去，喜的是得以繼續旅程，說不定還能和瑪濟斯及喀茲重聚。

　　他們這陣子都到哪裡去了？

　　修瑪繼續看著鏡子，雷納德的背叛和死亡仍然是他揮之不去的陰影。但雷納德雖死，騎士團（甚至整個安塞隆）都還有一線生機。如果他所得的消息正確的話，山脈中的某一處藏有致勝關鍵。

　　鏡中的修瑪也怔怔地看著鏡外的自己，提醒了他鏡中的景象不只有騎士而已。

　　他往前絆了一下。他剛才竟忘了這房間裡曾發生的事，他就是在此擊敗龍祖。

　　若此處時間的行進和敏加堡一樣的話，龍祖的屍體應該早被各種啃噬腐肉的生物大啖，只剩下殘缺不全的骨架子。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龍祖巨大頭顱所處的位置雖和幾天前一模一樣，但牠全身都變成了鋼鐵，最精心焠鍊成的完美材質，比銀還要閃耀懾人。修瑪上前摸了摸，撫觸這平滑光澤的材質，並感嘆其鬼斧神工。他幫它取了個名字──龍銀。

　　修瑪突然被地上的東西又絆了一下，隨即想起了那柄拿下龍祖的神兵，它現在應該卡在龍祖大嘴裡的某處。修瑪清楚記得它曾和他對話，也確信它正在呼喚著他，就如同他知道必須擁有它一樣。他一定要得到那把劍。

　　巨龍的頭顱呈上下顛倒的扭曲狀，修瑪注意到牠的下顎緊緊抿著上顎，意味著那把劍被緊嵌在龍銀中，不可能被取出。修瑪憤怒地猛捶龍祖的吻部，痛感把他拉回了現實，他開始質疑自己為何如此迷戀那把古劍，但如果能夠……

　　修瑪踢到了某種東西，製造出鋼鐵碰撞的聲音。他低頭看見了他一直在尋找的劍。修瑪歡欣地大吼，立刻跪下來緊擁住那把兵器。它本該屬於他的，這是一個徵兆。

　　修瑪的手一碰到劍，它就再度放出了光芒。騎士欣然沐浴於光耀之中，任其撫慰著心靈，讓他暫時忘卻過去幾天的不快。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把劍收回鞘中、跨上龍祖的身體，並沿著巨獸修長的頸子往上方諸多通道中的一條爬去。他認為，自己應該沿著通道尋找神秘的打鐵鋪，理論上那應該是他的目的地。

　　堆積成山、不斷射出璀璨光芒的金銀珠寶絲毫不令修瑪心動，現在，他有了寶劍就心滿意足了。那面鏡子雖仍十分吸引人，但他無法帶著它穿越洞穴，他告訴自己，等大功告成後就可以回來把它帶走。

　　由於有了寶劍在手，修瑪在龍祖長長的頸子上行走時，增添了不少信心，使他邁開大步、無畏地向前方走。

　　在修瑪上方的諸多通道全都自己放出了光亮，但亮度比不上下方的通道。他往下看了一眼，完全分辨不出各條通道的異同，每一條都被陰影遮掩、看起來如出一轍。他手中出色的寶劍給了他力量，騎士跳下龍祖堅固的頸子，走入離他最近的一條通道。

　　隨著時間的流逝，修瑪變得愈來愈沒耐心，而他也只發現愈來愈多的通道。試煉在哪裡？龍祖一定是個其中的一個，但應該還有兩個才對。或許，另兩個試煉和龍祖比起來都太微不足道了，說不定擊敗龍祖就已經足夠了。

　　修瑪摸了摸寶劍的劍柄，搞不好這山脈裡沒什麼值得尋找的了，這柄神兵抵得過一支軍隊，而他自己已控制了這柄利器。

　　騎士的耐性隨著似乎永無止盡的通道而消磨殆盡，現在他滿腦子只想要離開。他不在乎什麼試煉了，他只要這柄寶劍。這個洞穴不可能有什麼能比得上結合力與美的寶劍。

　　另一個想法迸了出來。歐斯瓦爵士一定會好好論功行賞的，畢竟他不只帶回一把價值連城的寶劍，還揭開雷納德的真面目、救了歐斯瓦的性命。

　　統率軍隊一直是修瑪的夢想，現在，這個夢想眼看著就要實現了。

　　修瑪開始自得地笑了起來。

　　「止步！」

　　修瑪最初並沒發現站在他前方的身影。對方穿著灰長袍，在陰暗的通道中，幾乎完全和背景融為一體。此人的臉、牙、舌頭都是灰撲撲的。他和上次見面最大的不同點，就是這回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又是你！」修瑪挺高興能再度見到這位怪異的法師（騎士假設他是法師），因為終於有對象可聽他大吹大擂了。「我已經不費吹灰之力地通過了那些試煉！現在就是來領賞的，不過這似乎沒這麼重要了。」

　　「聽好。把劍留下，走過來。」

　　「我的劍嗎？」灰衣人要的似乎是他的手臂。

　　「你的劍。我一直認為這裡的傳聲效果不錯，難道不是嗎？」在這一刻，灰衣人的臉和雷納德一樣沒有任何表情。

　　「為什麼？」修瑪對灰衣人相當不以為然，畢竟他只是黑暗之后的一個小僕從罷了，一定是邪惡陣營的神祇現在畏懼起修瑪的力量了──也不怪他們啦。

　　「那個『玩意』不可進入前方的房間內，它理應不該存在於任何地方。」

　　「這個嗎？」騎士高舉雄偉的巨劍，邊欣賞著其四射的光耀。他原先就知道這把劍氣勢絕倫，這麼一舉起來更顯出它的非凡價值。放棄它？修瑪寧願選擇一戰。

　　「你拿得那把『了不起』的神兵叫做淚之劍，來自夢幻的年代。塔克西絲利用它引誘地精，幾乎把整支種族都導上歧途。傳說中，這把兵器將是最後決戰時，黑暗得以戰勝光明的利器。它是全然的邪惡，早就應該被摧毀了。」

　　「你錯了，這是我們致勝的關鍵。看看它！」

　　灰衣人遮住眼睛說。「我看過很多次了。但這麼幾百年來，它的邪惡還是讓我不舒服。」

　　修瑪放低了劍，因為如此一來他才能把劍尖指向眼前擋路的傢伙。「是嗎？或許你才是阻礙光明的敗類，你才是個危險人物。」

　　「你應該看看自己的臉。」

　　「我的臉？」修瑪狂妄地大笑。「你剛剛不是說它叫淚之劍嗎？說不定它的意思是，當黑暗之后看到這柄比祂力量更強的神器後，便會掉下眼淚。」

　　灰衣人露出嫌惡的表情說。「我看這把劍的魅力真是彈無虛發。」

　　修瑪緊緊擁著淚之劍，雙臂交疊於胸前地說。「我已經聽夠了你冗長的演說，你現在可以讓我過去了嗎？」

　　灰衣人把手杖舉至與眼同高說。「你得放下那把劍。」

　　修瑪淡淡一笑，旋即把劍用力刺進左方的石壁中。利刃長驅直入硬石之間宛若搗入一佗凝結的牛奶中，並綻出翡翠般的光芒。接著，騎士輕鬆地抽出劍，寶劍完好如初，但左方石壁則失去了原先的光彩。

　　灰衣人緊抿著嘴，不屑地說。「你最好再試一次，說不定那把劍還剩一點力氣。」

　　修瑪瞪著灰衣人說。「這是你的最後機會，你讓不讓我過？」

　　「帶著那把劍就不成。」

　　「那麼我只好劈了你。」

　　「放馬過來。」

　　騎士高舉起淚之劍往前走去，它似乎躍躍欲試、更顯光耀。灰衣人擺出防禦架式，並把手杖丟至地上。修瑪止步、手舉神兵，彷彿有些驚愕。

　　「你這樣算是投降了嗎？」

　　灰衣人搖頭說。「你要繼續走的話，就先得把我打倒。」

　　『打倒他！』

　　修瑪的心靈深處有個聲音大吼著。此刻，通道內滿是淚之劍綠色的燦光。

　　『打倒他！』

　　這個聲音再度響起。

　　「這是……」修瑪正在和這個聲音拚搏著，但它愈來愈堅持。打倒他，快領賞去！

　　「……不對的！」

　　「修瑪，快把劍放下，唯有這樣你才能完全解脫。」

　　「不！」這字雖由修瑪的嘴裡冒出，但說話的卻不是他，而是來自於淚之劍。騎士此時仍高舉著劍，似乎準備擊垮灰衣法師。

　　「不！」這回說話的是修瑪。他倒向通道的一側，儘管此時淚之劍放出的綠色異彩連灰衣人也不敢逼視，但騎士卻以嫌惡又恐懼的眼神瞪著自己手中的劍。

　　『掌握我！控制我！我本應在血泊中綻放光彩！我本應為吾后撕裂大地！』

　　「不！」修瑪的聲音更顯堅定，他驚愕的神色已轉為憤怒，騎士已掙脫邪惡寶劍的魔咒。淚之劍對他做出過份的要求──刻意殘殺無辜、血刃無意作戰者。修瑪之前無法對雷納德痛下毒手，如今也無法動灰衣人分毫。

　　淚之劍霎時湧出怪力，讓修瑪驚叫出聲。震波把騎士彈至地面，他覺得全身每一寸筋骨彷彿都硬生生地被撕扯，他只看得見綠光、只感受得到劇痛、只聽得見淚之劍不斷下令，企圖重新控制他的意志。

　　「修瑪！」這熟悉的聲音試圖想撐住騎士，他回過了神、再度集中注意力。

　　「你必須徹徹底底地和它劃清界線，否則，它將會奪走你的身心！」

　　徹徹底底？修瑪痛苦地掙扎著。他現在知道淚之劍只依著自己扭曲的目的行事，不可能臣服於任何人。這念頭賦予修瑪之前所欠缺的意志力。

　　「我拒絕你！」修瑪嫌惡地把劍舉到眼前。「我和你了無瓜葛，因此你不能控制我！」

　　疼痛減輕，騎士乘勝追擊。他緩緩地逼走腦中的侵入者，信心十足地明白它已不具力量。此時翡翠般的光芒亦突然削弱。

　　『主人啊，你是真正的主人。』

　　它向他的意志力低頭。修瑪信心大增，但現在他既已擊敗了淚之劍，是否有可能好好駕馭它呢？

　　不！修瑪狠狠拋開這個念頭。他的前額沁出豆大的汗珠、皮膚開始泛白。

　　修瑪用力把劍扔到通道的另一頭，他認為自己聽到、或感覺到一陣淒厲的哭喊。淚之劍撞到石壁、應聲落地，光彩也瞬間消逝。

　　「絕不可能！」修瑪喘著氣說道。他靠著牆，雙手放在膝上。「即使是把全世界的力量加起來都不可能。」

　　灰衣人慢慢向他走進，一隻強有力的手搭上修瑪的肩膀。「沒有畏懼的理由了，淚之劍現在不算什麼。看到了嗎？」

　　修瑪抬頭，邪惡的淚之劍正左搖右晃地逐漸消失，滲過石縫化為虛無。幾秒鐘後，淚之劍就完全失去蹤影。

　　「它到哪去了？」

　　「希望是回到了屬於它的那個地方。你已經知道它有自己的意志，我想這次我把它放到沒那麼容易掙脫的地方。」

　　騎士抬頭說。「你拯救了我……和我的靈魂。」

　　「我？」灰衣人欣然地說。「我只是給了你幾個中肯的建議而已，必須面對真正陣仗的是你，撐下來的也是你。」

　　「接下來呢？」修瑪緩慢地站起來。他全身痠痛、頭痛欲裂，不認為他目前的身體狀況能做任何事。修瑪倒向牆邊。

　　「現在嗎？」灰衣人饒富興味地問道，但修瑪聽不出有哪裡好笑。「現在嘛……你要走過這兒，上前領賞去了。你已經通過了三道試煉。」

　　「通過……」騎士不解地搖搖頭。「你一定弄錯了，我幾乎丟了性命和靈魂。」

　　「但你生存了下來。這就是所有事情的目的，為了生命、原則而努力。」

　　「龍祖加上淚之劍只有兩項。除非……」修瑪相當驚訝。

　　灰衣人憂傷地一笑。「你穿過鏡子的旅程絕非意外。騎士團裡有一顆罪大惡極、興風作浪的老鼠屎，把騎士團搞得臭不可聞，由另一名騎士來清理門戶不是最恰當不過的嗎？我認為大多數的人會樂於立刻取下雷納德的首級，而不給他投降的機會，但你在最後一刻，仍希望能拯救他。這股對生之熱愛，凌駕於其他價值，是騎士團真正努力的目標。」

　　修瑪正色，瞪著灰衣人身後看似沒有盡頭的通道，然後轉頭面對灰衣人。

　　「你是帕拉丁嗎？」

　　灰衣人淘氣地一笑，並摸了摸鼻子。「我可以說我是，但我不會這麼說。這樣講好了，善惡勢力必須要維持均衡，我被選上了要確保這樣的均衡，就和你一樣。可是，我的角色卻遠遜於你。」他不給修瑪答話的機會就繼續說。「你現在該走過最後的通道，領賞去了。但如我之前所說，你必須要手無寸鐵。除了信念之外，什麼都不能帶。」

　　修瑪看著灰衣人時，後者舉起的手中握著兩把匕首。騎士本能地摸向腰間，但他的匕首已不見蹤影，它們已屬於灰衣人了。此時，灰衣人也消失了，修瑪面前只剩通道的入口。

　　他往黑暗的通道走了一步。

　　修瑪向兩位神祇禱告，先是向帕拉丁，再來向中立之神吉力安，接著走進了一片黑暗。

　　修瑪無法判斷究竟過了多久，但他確信在第一次聽見鐵鎚敲打的回聲後，應該已經走了好一陣子了。他聽不出這聲響的遠近，其強度也始終未變。此時的音量不像在大寶庫中，令巨大的龍祖發狂尖嘯的強，而是讓修瑪有熟悉的感覺。他記起了自己曾被教導最基本的交易技巧，每名騎士都必須對工藝有起碼的了解，隨時有可能需要修繕盔甲、或製作馬蹄鐵。騎士團認為，一名優秀的鐵匠，能夠用鐵砧、鐵鎚、火紅的熟鐵做出任何東西。

　　修瑪根據有韻律的敲打聲和延續時間極長判斷，執錘的鐵匠身形一定相當魁梧，大部分的人要是如此敲打的話，早就累個半死了。但誰又能保證執錘者一定是人類呢？有無可能就是鑄造之神李奧克斯？他知道這裡是集結諸神力量的聖地，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

　　未久，修瑪發現自己已置身於一個大軍械室中。

　　修瑪在微光中看見成千上萬的兵器或被掛在牆上、或斜靠著牆邊，甚至有些還被懸在天花板上。有把鐮刀異常巨大，若把其刀刃拉直，約莫等同於修瑪的身高。還有各式各樣、大小各異的刀劍，有些是彎刀、有些是闊劍、有些輕薄、有些厚重、有些鑲滿珠寶、有些注重實用、有些適合單手持握、有些必得雙手合握。

　　這裡的盔甲比下層房裡的更多，從最早期的胸甲，到當今亞苟斯大帝穿配的全副盔甲一應俱全。盔甲上掛著盾，每面盾牌上鑲有各個不同、有史以來的所有紋飾，其中也包括代表索蘭尼亞騎士的紋飾。

　　修瑪渴望能看看其他數不清的諸多神兵利器。他覺得自己彷彿闖入了某名偉大戰士的古墓，但這是絕不可能的。所有的兵器都光亮如新、沒有歲月的痕跡。他所檢視的每件武器和盔甲，都似乎昨天才剛被打造完成，刀刃鋒利異常，刀背又平滑如鏡；盔甲上沒有任何鐵鏽；鐮刀的木製手把沒有任何腐朽。但修瑪知道，此處器物的年代遠比下層的陳列室久遠，這些房間是山脈迷宮內最早被建立的。他說不出自己是如何知道的，但他就是明白。

　　修瑪的耳朵已經習慣了鐵鎚敲打的聲音，他一開始並沒發現錘聲已經停止。當他注意到時，已走到軍械室的一半。騎士停了下來，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是好。此時，他看見前方透出了閃動的光影，旋即便聽見鐵匠再度執錘。只剩下兩扇大門擋在前方了。

　　即使門已經開了，修瑪還是上前輕輕敲了下門，但卻搞得震天作響。鐵匠仍然繼續工作，不知到底是對外來的聲音渾然不覺，還是根本就不在乎。

　　這個鍛冶場的規模十分驚人。巨大的水槽應是用來冷卻成品，雄偉的熔爐旁（修瑪被迫要瞇著眼看）有幾名壯碩的司爐不停地添加燃料。

　　錘聲終於停止，修瑪把目光從火紅的熔爐移開。

　　鐵砧的高度到達修瑪的胸前，其重量應是騎士的十幾倍。鐵砧後站著一個魁梧、覆蓋著煤灰的身影，單手輕易地高舉一把需兩手持握的重錘，這名鐵匠正打量著新闖入的騎士。司爐們和另兩名靠近鐵砧的工作者也停止了動作。鐵匠放下了手，往前朝修瑪走，騎士先是注意到對方的手臂。他的手臂是用金屬鍛鑄而成的，材質和龍祖死後變成的絕美鋼鐵完全一樣。

　　接著修瑪看向鐵匠的臉。他的臉和身上一樣滿是煤灰。騎士從鐵匠的五官中看出不同種族的特徵，精靈、人類、矮人、還有另一種無法辨認的種族。

　　鐵匠從頭到腳地打量修瑪後，平靜地問。「你終於要來取龍槍了嗎？」

第二十一章

　　修瑪不解地看著壯碩的鐵匠問。「你說什麼？」

　　「龍槍。你終於為它而來，對吧？」鐵匠矮人般的五官因焦急而扭成一團，他的雙眼因迫切地想聽到答案而瞇了起來，他人類臉上的精靈雙唇則緊抿成一條線，他另一個不明的血統給了他英俊且高壯的外型，這在矮人、人類、精靈三個種族中都是鮮見的。

　　「我已經通過了試煉，至少灰衣人是這麼告訴我的。」

　　「灰衣人這麼說了，是嗎？你連龍祖都打敗了嗎？」鐵匠不等對方回答就逕自說。「沒錯，我想你擊敗牠了，牠已經安靜了好長的一段時間。不再聽到牠的怒吼和咆哮聲，還真有些奇怪。我記不起牠是從哪天開始不出聲的了，我想我應該要習慣這樣的情況才是吧。」鐵匠聳了聳肩道。

　　「你滿意我的答覆嗎？」儘管修瑪的信心還未完全恢復，但為了不顯現窘態，他已重拾了尊嚴。

　　「當然，」鐵匠低聲道，似乎是在自言自語。「當然。」

　　鐵匠忽然爆出爽朗、真誠的笑聲。「偉大的李奧克斯啊！我真沒想到會有這一天！終於有人能夠欣賞我的作品了。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

　　「那他們呢？」修瑪指向鐵匠身後幾名駭人的身影，後者相當平靜，絲毫未被冒犯。

　　「他們嗎？他們都是我的助手，『必須』要喜歡我的作品。但他們無法和騎士一樣了解龍槍真正的用途。帕拉丁啊，我等了可真久！」鐵匠的回音充盈在各房間內。

　　「我都忘了，」鐵匠的聲音戛然而止，臉色轉為冷峻。修瑪注意到對方情緒轉換之快，和其非凡的長相同具特色。「我是鐵匠鄧肯‧艾朗維佛，專攻各式兵器及甲胄，為李奧克斯的親炙弟子。我在此已等了太久，幾乎忘了你會來，我一度還曾怕你撐不到這裡，真是多心了。」鄧肯‧艾朗維佛向修瑪伸出一隻手，騎士不假思索地握住來者，卻發現自己抓著的是溫熱的金屬。

　　鐵匠看兒騎士驚愕的表情，笑著說。「多年前，當我還是愚蠢的年輕小伙子時，龍祖奪走了這條手臂，儘管痛澈心扉，但我一點也不後悔。這個新手臂棒極了，我常常想，要是我整個身體都是鐵鑄的豈不更好。」他在幾秒鐘後，察覺自己已偏離了主題。「要是沒有這隻銀手臂，我絕不會有足夠的力氣把偉大的龍銀打造成鋒利的龍槍。」

　　他再度提到龍槍。「龍槍是什麼？若我真是為它而來，可以讓我看看嗎？」

　　艾朗維佛眨了下眼說。「我還沒讓你看嗎？」他摸摸頭，渾然不顧油灰沾得滿頭滿臉。「我當然還沒！我真是糊塗了。來吧，跟著我走，讓我們見識一下，結合我的技巧和你的膽識，會是怎麼樣的情景。」

　　鐵匠轉過身，走進一條漆黑的走道，四名鬼魅般的助手讓路給主子和騎士。修瑪經過助手前方時，四人彷彿和黑暗融為一體，只剩灼灼的眼睛緊盯著騎士。

　　艾朗維佛走在修瑪前方幾碼處，他吹著口哨，調子隱約是索蘭尼亞行軍曲，這讓修瑪稍稍放鬆，但卻禁不住臆測鐵匠和索蘭尼亞騎士團的關係，以及自己究竟離索蘭尼亞多遠。此時，騎士若突然在敏加堡醒來，並發現一切都是南柯一夢的話，也似乎是合情合理。

　　他們走到另一扇門前，壯碩的鐵匠止步並轉向修瑪說。「只有你能進去，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忙。另一扇門會引你回到外面的世界，和你的朋友重逢。」

　　朋友？鄧肯‧艾朗維佛怎麼會知道有喀茲和瑪濟斯？「龍槍呢？」

　　「你自然會認出它的，我的小朋友。」

　　「上哪去……？」修瑪本想再問另個問題，但在發現自己正對著空氣說話時，便立刻住嘴。他迅速轉回剛剛走來的方向，但鐵匠已杳無音訊，只剩一片黑暗。修瑪試探性地往前走了幾步，卻急急地退了回去，因為他的臉不偏不倚地撞到一個巨大厚實的蜘蛛網。

　　他趕忙吐掉嘴裡噁心的東西，並開始研究這個蜘蛛網。這個陳年蛛網可能已經歷了好幾個世代，表面上蒙著厚厚的塵埃，其上附著各式腐朽的兵器。這些鐵製品早在修瑪出生許久前，就已被其鑄造者和使用者遺忘多時了。

　　『但他剛剛才走過這條路。』

　　騎士腦海中迸出一個令他不安的念頭──什麼樣的蜘蛛會需要這麼大的網呢？

　　修瑪的眼睛仍盯著蜘蛛網，但同時也把手伸往門把。這個細長、呈不規則形的門把上，覆著經年的鐵鏽，一定得費點力才能讓它乖乖合作。修瑪使了勁、好不容易才開了門，灰塵瞬間漫天四起。騎士滿懷敬畏、緩緩地走入陳列龍槍的兵器室。

　　修瑪看見一匹就攻擊姿勢、披掛著純白金戰甲的駿馬，牠狠狠地噴著如火焰般的鼻息。接著，他看見馬背上英武的騎士，後者執起巨大的長槍蓄勢待發。他同樣穿著白金甲胄，頭盔上的冠飾為一隻尊貴的善龍，胸甲上雕飾著騎士團三神祇的象徵──皇冠、聖劍、玫瑰。

　　儘管騎士的臉被面甲遮蓋，但依舊透露出睿智和生氣，修瑪知道這就是帕拉丁的本尊。

　　戰馬突然躍到半空中，其身側舒展出碩大的翅膀，頭部和頸部開始伸長，但絲毫未減損牠的尊貴和絕美。牠由一匹戴著白金戰甲的駿馬，變成一隻高貴的白金龍，騎士和白金龍在長槍（龍槍）的幫助下，衝往黑暗。龍槍生機勃勃、似乎有著自己的意志，黑暗勢力不敵、只有臣服消退。龍槍是為整個世界而生，是真正的力量、真正的良善。

　　黑暗消失殆盡後，白金龍在修瑪面前著地，後者誠惶誠恐地跪下雙膝。騎士從鞍座上卸下龍槍，並將之遞向修瑪。修瑪帶著幾分遲疑，但還是慢慢上前，伸出手由槍柄接住了龍槍。白金龍和騎士旋即失去蹤影，只剩下修瑪和這絕妙的禮物。

　　他高舉龍槍並歡欣地狂吼。

　　修瑪全身被汗水浸溼，他幾乎耗盡了體內每分的氣力，但卻絲毫不以為意。因為此種筋疲力盡的感受，是來自筆墨無法形容的狂喜，他的夢想終於實現了。他明白，此生中再也不會有這般令他欣喜的時刻。

　　他繼續跪在地上，沐浴在潔白純淨的光耀之中。他站起身，敬畏地望向光源。

　　在他上方的是白金龍，牠宛如方纔落地，正直視著修瑪。牠全身由純白金打造，工匠要是能雕刻出如此鬼斧神工的佳作，其手藝便足以媲美諸神。牠的雙翼肆意地伸展，佔滿了整個兵器室，鋼鐵竟能支撐此種角度，令修瑪相當吃驚。白金龍身上的每一寸，都經過細細打造、毫無瑕疵，這尊雕像實在是栩栩如生，若牠突然呼出一口氣，修瑪也不會太過驚訝。

　　龍背上的騎士亦是活靈活現，似乎隨時準備跳到地上。即使他戴著面甲、臉上的表情幾難辨認，但彷彿也和白金龍一樣看著修瑪。騎士盔甲的雕工和白金龍的肌膚一般無瑕，修瑪可以看清每一個接縫和釦環，連胸甲上細緻的渦形圖案都一目了然。

　　讓整間房充盈著光耀的就是龍槍。

　　龍槍又細又長，若直立起來，約莫是修瑪的三倍高。槍尖似乎逐漸變細最終只剩一點，極其鋒利。此外離槍尖不遠處，兩側還有銳利的倒刺，以確保每次出擊都能直取敵人的性命。

　　龍槍的另一端有著一個精細的盾形護手，修瑪悠悠地想像著一隻正攻擊敵軍的龍，龍槍從其腹部處的槍柄不斷延展，宛若激射出刺目的火焰。護手後方是騎士的白金手臂，正緊握龍槍準備一戰。

　　修瑪認為眼前的景象實在太完美了，取下龍槍只會破壞畫面。然而，他還是鼓起勇氣上前、爬上白金龍的身軀，解開把龍槍固定在鞍座上的鞍具，由於槍柄的一端裝有固定軸，因此他可移動槍的位置，但他卻不知該如何把騎士金屬的手指從兵器上撥開。然而，當他碰觸到騎士的手指時，指頭竟似乎自己鬆了開來，龍槍輕易地就落在修瑪的雙臂上。

　　龍槍非常沉重，和修瑪之前所想的一樣，但他現在對此完全不在意。他不敢相信終於取得了這樣的神兵，帕拉丁一定時時照看和庇佑著他。修瑪帶著龍槍返回地面時，立刻跪下禱告，此刻，龍槍的光耀更甚之前。

　　修瑪在敬畏感漸漸消退之際，發現兵器室四周、沿著牆邊排放了其他的槍。他不懂剛才為何沒注意到這些兵器，然而他還是再度感謝帕拉丁，感謝祂的深謀遠慮，因為一柄龍槍一定是不夠的。他點了點這些槍，一共是二十支，十九支和他的一樣，另一柄雖較小，但依然氣勢非凡，他認為這應該是給步兵用的。

　　修瑪一支接著一支地把龍槍取下，他滿懷敬意、小心翼翼地捧著每一柄槍。這些神兵是克萊恩脫離黑暗之后魔掌的致勝兵器，該會有許多人自願加入對抗龍后的行列。

　　怪異的是，除了剛才進來的門之外，似乎沒有別的出口。修瑪不禁狐疑，該如何把這些龍槍運出山區、運回索蘭尼亞。都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難道會因這種微不足道的技術問題而功虧一簣？

　　修瑪巡視四周，目光落到騎士身上。他此時頭微往上揚，怔怔地往一處牆角看，似乎在角落的天花板上尋找著某樣東西。修瑪忍不住隨著騎士視線的方向看。

　　起先，修瑪什麼也沒看到。接著，他漸漸看出了一個暗門的輪廓，並快步跑去察看。他發現暗門下方有些供攀爬的凹洞，只有在如此近的距離，才可能注意到這些設計。

　　修瑪轉過身，焦急地看著剛才收集起的龍槍，他實在不願意丟下這些兵器。但若想運出龍槍（即使僅僅是一柄），就必得尋求外援，他需要喀茲和瑪濟斯的幫助。

　　他極為謹慎地開始攀爬，這沒想像中的困難，不消多久他就到達頂端。然而，要打開暗門卻沒那麼容易。修瑪被迫往後傾，才有足夠的空間施力，但這樣的姿勢很難保持平衡，他一度重心不穩、差點往下跌。修瑪為了加強抓力，脫去了鐵手套，但手指尖的皮膚卻因用力過度而血肉淋漓。

　　修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門打開，並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他不明白這道門為何要如此設計，但現在重要的是，通往外界的門終於開了。

　　他手往上伸，任冰涼的微風在指尖上婆娑起舞。他摸了摸地面，發現地面上覆蓋著軟綿綿的一層，可能是雪吧。接著，修瑪搭住洞口的兩側，使力往上爬。

　　外面晴空萬里，沒下雨，也沒有厚厚的雲層。陽光普照著山巒，修瑪讓自己一半在洞內、一半在洞外，就這麼靜靜欣賞著眼前的美景。他到底有多久沒見到太陽？修瑪已記不清了。眼前的景色不僅奪人心神，說不定還代表著情勢終於逆轉，此刻已是敵消我長。

　　地上的確薄薄地覆著一層雪，四周沒有任何足跡，因此，除非有生物從修瑪頭上飛過，不然他是隻身在此的了。此時藍藍的天空相當清朗，修瑪都忘了天是藍色的了。

　　修瑪奮力爬到了地面，並開始勘查四周情勢。他在附近找到一塊大石頭，接著便把它搬到洞口附近做為記號。

　　「我希望你會成功，我祈禱你成功。若你失敗的話，我真不知該怎麼辦。」

　　「葛妮絲！」修瑪立刻脫口而出。

　　她穿著樣式簡單的銀色斗篷，秀髮隨風飄揚。這名曾在營帳中照顧他的年輕女子，從未如此刻般看來氣勢懾人，像名女祭司。她在這一切當中，究竟扮演怎樣的角色？

　　「我真的成功了，葛妮絲！能拯救世界免受黑暗之后摧殘的神兵，現在就在妳我的腳下！」

　　她看著興致勃勃的修瑪，微微一笑並走上前。她幾乎沒怎麼踏上覆雪的地面，修瑪隨後注意到，她並未留下足跡。

　　「多告訴我一些吧。」

　　修瑪非常努力地描述這些天的經歷，但他說出來的字句卻都太複雜、又太簡單，連他自己都開始懷疑這些事情的可信度。他真的經歷了這一切嗎？古老的地底巨獸龍祖，體型有騎士的好幾倍大，是如何變成閃著光耀的金屬雕像？剛才在兵器室裡看到龍槍的情景，究竟是真有其事，還是出於自己的幻覺？

　　葛妮絲安靜地聽著，除了她的翦翦雙瞳外，臉上不帶任何感情。修瑪說完後，她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說。「從我見到你的第一刻起，就知道你很特別，你有著其他人所缺乏的特質，也就是真心關切克萊恩的人民。其他人雖然也關切，但這種感情根本比不上自己的野心。這就是他們失敗的原因。」

　　修瑪搭著葛妮絲的雙臂輕擁著她說。「妳現在是不是會像灰衣人和鐵匠一樣，消失不見？」

　　「我會離開一段時間，你必須要找到你的同伴才行。當你回來時，會有另一名朋友在這裡等你。你曾見過他，未來他將繼續助你一臂之力。」

　　「喀茲和瑪濟斯呢？」

　　「就在附近了，」她笑答。「他們竟能互相忍受對方這麼久，真是令我大感驚訝。」

　　「我必須找到他們。」修瑪立刻做了決定。還有好多事必須完成，儘管他不願離開葛妮絲，但他倆應該還有相見的一天，真是如此嗎？

　　葛妮絲忽然顯得不安，接著就掙脫了修瑪的擁抱。雖然她還是帶著微笑，但卻似乎只是出於禮貌的笑容。「你的同伴在那個方向，」她指向東方。「你現在應該動身了，他們非常擔心你。」

　　她轉過身，快速離開。修瑪幾乎跟了上去，但他關心葛妮絲，也尊重她的意願。儘管他一想到可能無法再見就痛不欲生，但還是讓她走了。

　　修瑪往東走，踏過軟軟的積雪。他發現雲層並非消失，只是並未盤據剛剛的山頭。

　　他只走了十分鐘就聽見說話聲──絕對是喀茲的怒吼聲。騎士加快腳步，他知道只有一個人會讓牛頭人如此暴怒。

　　「早知道我就該順從自己的喜好，結束你卑微的小命。你這傢伙沒榮譽感和絲毫的良心。」牛頭人挺胸站著，雙拳在空氣中比劃，彷彿痛擊被他辱罵的對象。

　　瑪濟斯竟然默默無語地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雙手抱著頭，儘管牛頭人在一旁不斷咆哮，但他依然文風不動。修瑪緊張地走向兩人。

　　瑪濟斯先注意到他。法師的臉慘白扭曲、頭髮蓬亂、雙眼深陷。他抬起頭時眼睛圓睜，好不容易才認出他唯一的朋友。

　　「修瑪！」

　　「什麼？」喀茲跳了起來。他順著法師的目光看去，眼中的血絲不見了，牛臉上也露出真誠的笑容。前一秒的盛怒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修瑪！」

　　牛頭人往騎士方向衝去時，瑪濟斯卻蜷了起來，他憐憫地看著修瑪的方向，卻不願加入迎接老友的行列。

　　牛頭人用力的擁抱差點讓修瑪粉身碎骨，喀茲低頭看著騎士，始終笑咪咪的。他突然間一把舉起無助的修瑪，抱著他快速地旋轉。修瑪在牛頭人的巨掌下，感覺自己像個嬰兒。

　　「你到哪裡去了？我找了你好久，就是找不到你選的那條路。我不斷不斷地叫你的名字，卻只有風聲回應我。沙苟……諸神啊！我後來就認為你死了。」喀茲把修瑪放下，走向瑪濟斯，後者畏縮地往後退。「當我告訴這傢伙你不見時，他還高興地大叫。」

　　「什麼？」修瑪看著瑪濟斯，但他的童年摯友卻躲開了他的目光。

　　喀茲指著騎士說。「你知不知道你為什麼對他這麼重要！不是因為友情、不是因為你的戰技。他瘋狂的幻象讓他相信，帕拉丁一定在某個地方放有禮物，但若他親自去找，就是死路一條。所以他故意讓你代替他，你可以為他擋掉致他於死的一擊！你是個消耗品！」憤怒的戰士冷笑著說。「你相信嗎？他宣稱會有一名騎士穿著被陽光烤焦的盔甲，拿著一支有著無比威力的長槍取他性命，你聽過這種無稽之談嗎？」

　　「在他認為你已經死了之後，他相信幻象裡的結果已被永遠改變了。他信心滿滿地以為會立刻解開這個大秘密，可以利用你的記憶力找到致勝關鍵。」

　　喀茲停下來調整呼吸，修瑪趁著此刻走過牛頭人，直接走向瑪濟斯。法師害怕地抬頭看著他，再度退了一步。修瑪伸出一隻手，但瑪濟斯並沒有回應。

　　牛頭人走到修瑪身後說。「在我們遍尋不著小路和洞穴後，他就開始變成這德行，我本來還以為他是一點良心都沒有的。不過我可能也幫了他一點忙，因為我每天每分每秒都不斷提醒他做錯了些什麼，還有，你是如何認為他是你的好朋友。」

　　修瑪彎下腰輕柔地說。「瑪濟斯，沒什麼好怕的。我不會因為你的所作所為而恨你的，那不是真正的你。」

　　牛頭人的影子籠罩了兩人，瑪濟斯則是轉過身。

　　「修瑪，你在說些什麼啊？」牛頭人大聲說道。「這傢伙背叛了你，早在我們相遇前就計劃要背叛你，就只是出於完全荒謬、瘋狂到極點的幻象！」

　　修瑪插話。「你不在那裡！我聽說試煉相當逼真，有時候它只出現在受試者的心裡，有時卻是完全真實地發生，不論如何，受試的法師都有可能送命。」

　　「瑪濟斯，」修瑪低聲對著意識不清的好友說道。法師看來已在崩潰邊緣，他一定認為騎士的鬼魂現在是要回來糾纏叛徒。「瑪濟斯，快忘掉幻象吧。你說得沒錯，我找到了我們要的東西！」

　　法師的眼睛突然圓睜，隨即又瞇了起來，他開始平靜下來。「你找到了嗎？」

　　「是的，我通過了山裡的試煉。」

　　喀茲大吼說。「你在說什麼啊？什麼試煉不試煉的？」

　　修瑪簡短地描述了他在山脈裡的情況，關於龍祖的部份激起了瑪濟斯眼裡的神采，他斷斷續續地坦承，自己曾在多年前研究堡內的龍祖塑像，但只找得到一些神話的斷簡殘篇。雷納德叛逃的情節則令兩名聽者吃驚不已，瑪濟斯和修瑪一起長大，老早就想知道騎士父親的身份。

　　「我真是丟了我二十五代祖宗的臉啊！竟然不能和你一同對抗那所有龍類的老祖先，我竟然錯過了這麼精采刺激的戰鬥！」牛頭人忿忿地搖頭。

　　騎士微笑著說。「那不過是為了生存而戰罷了，我的運氣還不錯。」

　　「我不這麼認為，我在這些試煉中沒發現和運氣有任何關係。誰會願意接受這些挑戰？誰會在面對巨龍之際，選擇不臨陣退縮？」

　　瑪濟斯像小孩子一樣拉拉修瑪的手臂，怯生生地問「「龍槍呢？你帶著它嗎？我一定要看一看！」

　　牛頭人緊握的大拳頭在法師面前晃了晃。「你什麼也看不到！」

　　修瑪把喀茲的拳頭壓了下來，牛頭人看著修瑪，接著強迫自己控制脾氣。

　　修瑪對著兩人說。「現在，我需要你們幫忙了。待會可能會有另一人幫助我們，但我還是需要你們把龍槍從洞穴裡搬出來。除了其中一支外，每支都有喀茲的兩倍高，這會是個艱鉅的任務。」

　　「我們沒問題的，這隻寄生蟲也會幫忙。」

　　瑪濟斯臉色刷白，但還是反唇相譏。「我會和你做的一樣多，很有可能工作量還會比你大。」

　　此時揚起一陣風，把牛頭人的毛髮吹到臉上，使他看來異常狂野。「走著瞧吧，法師。」

　　修瑪大叫。「夠了！」如果必要的話，他不排除獨自把龍槍全拖出來的可能。「你們想來的話就來，不然就留在這等著被大雪覆蓋好了。」

　　他帶頭先走，沒多久，另兩人一言不發地快步跟上。

　　修瑪之前已盡可能地在洞口做記號，石頭還在那裡，他走了過去開始往下挖。喀茲和瑪濟斯饒富興味地在一旁觀看，修瑪則是驚恐地發現，原本應該是洞口的地方，已變成堅硬的地板。

　　「怎麼了？」喀茲問道。

　　「我找不到！我『找不到！』」

　　另兩人也跪下來開始挖。

　　「不用再找了，」一個聲音突然說道。「所有的龍槍都被置放在安全的地方，等待著踏上這個世界。」

　　聲音從他們的頭上傳來，一陣強風逼得三人往後退。尊貴的善龍道了歉，並放慢拍擊翅膀的速度，接著降落到附近的平地上。

　　「我聽見了召喚，」銀龍說道，這就是曾載著修瑪和喀茲的龍，距離上次見面似乎有段時間了。「龍槍正在安全的地方等著我們。」她愛憐地看著騎士說。「修瑪，它們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第二十二章

　　「是妳，是葛妮絲召喚妳的嗎？」

　　銀龍輕輕頷首，接著說。「這是我的出生地，許久之前我就是在這誕生的。我還是會回到這裡，因為我有責任看管此處，等待龍槍降臨世界。」

　　修瑪問。「妳是怎麼從黑暗當中全身而退的？」他仍清楚地記得，當法術召來的黑幕籠罩大地時，許多善龍也在戰場上。那時，他就相當擔心他們的安危。

　　「我們還是生存了下來，」她的聲音裡有著人類的苦澀。「那不只是叛逆法師的傑作。我們可以感受到有黑袍法師在場，但他們為了某些理由卻無意介入，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極為邪惡的力量，其力量大到毋需出手就可致我兩名同伴於死。我們早就起疑了，但當我們戰敗時，便立刻明白……」她遲疑了一會才說。「塔克西絲已經親自踏上了克萊恩。」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牛頭人張著大嘴卻吐不出一個字；瑪濟斯不斷地搖頭，似乎無法接受事實，修瑪一直愣愣地站著，臉上木然的表情蓋過了他內心的恐懼和忿恨。黑暗之后竟然已在克萊恩……徹底沒希望了。

　　真是如此嗎？修瑪立刻想起之前目睹的情景──白金騎士手執耀目的龍槍，英勇地戰勝黑暗。

　　但他對此隻字不提，僅僅平淡地說。「這沒什麼，現在我們有了龍槍，就是有了希望。」

　　喀茲搖搖頭，瑪濟斯很顯然地聽進了騎士的言論，銀龍則似乎對修瑪的反應相當滿意。

　　開始起風了，修瑪一行不想在山區多做逗留，他們需要食物和充分的休息。

　　修瑪問銀龍。「龍槍在哪裡？」

　　「它們在山下，和你的馬匹在一起。我或許可以負載所有的龍槍，但這麼一來，我可能不大能保持平衡。所以，最好還是別這麼做，以免我們在途中遇到攻擊。」

　　修瑪有了主意，他轉向同伴們說。「喀茲、瑪濟斯，你們負責馬匹的部份，我相信你們會合作無間，是吧？」

　　喀茲怒火中燒地瞪著法師，而後者此時的罪惡感已一掃而空，恢復了之前的驕傲，亦是不甘示弱地回瞪。不過，他們還是會合作的，因為有比互相嫌惡更加重要的事得做。修瑪頗為滿意地繼續對銀龍說。「我在陳列龍槍的兵器室裡，看到在巨龍雕像上有個鞍座，這個設計使騎士得以控制長槍。我也想做個權宜用的鞍座。如果您同意的話，我希望能把龍槍架好，必要時與您並肩作戰。」

　　她抬起了頭，考慮著修瑪的提議。一會兒後，銀龍終於點頭說。「這個建議很好。我剛抵達山區時，遇到一頭嘉倫‧德瑞寇斯手下的懼狼，我當然馬上殺了牠，但我相信在其他懼狼回報之後，嘉倫‧德瑞寇斯一定會派出他忠心的馬屁精──克萊努斯來解決你。」她伸了伸纖長的爪子說。「我很樂意再度和那卑鄙的炭黑交手，那對邪惡的拍檔已經傷了我許多同伴。」

　　銀龍語畢後伸展雙翼，盡可能快速輕柔地飛入空中，旋即低飛至和三人視線平行的位置。「爬上來吧，我可以帶著你們三個去取龍槍。但是，要先作好心理準備，山區風大，我可能會轉許多個彎。」

　　三人在龍背上坐穩後，銀龍便飛入了雲霄。修瑪一行在高空中先是發現自己離地愈來愈近，隨後離地高度再度拉大，最後銀龍又往上飛了點，好不容易保持住平衡。

　　修瑪腳下看著漸行漸遠的山峰，這些天發生了太多事，他可能永遠也無法了解究竟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他本還以為自己得爬上山頂的，但現在卻在尊貴的龍背上。

　　在下方的是被厚重雲層籠罩著的大地，當他們穿越盤據安塞隆上空的雲層時，修瑪打了一個冷顫，他向諸神祈禱，儘管他在山區取得了勝利，但仍希望能突破眼前的重重難關。

　　銀龍示意三人往南面的山腳看，並說。「在那兒。」修瑪低頭，看見幾匹馬和一輛馬車，銀龍為了艱難的旅途，已做了縝密的計畫。

　　三人甫踏上地面，喀茲立刻大吼。「你絕不能讓這些馬拉車！牠們可沒接受過什麼拉車訓練，牠們是戰馬，不是馱馬！」

　　高貴的銀龍回答。「牠們會盡力而為的。」

　　同時，修瑪正努力落實自己的想法。他先用喀茲的匕首（他自己的還留在山裡的某處）把一匹戰馬的馬鞍卸下，接著他割掉馬鞍兩側的部份，以便使鞍座更適合銀龍巨大的身軀。由於原本用來固定馬鞍的皮帶不夠長，因此他只好用繩子把鞍座在銀龍背部綁緊。幸好銀龍的皮膚比馬匹的堅韌，粗糙的繩子不會刮傷她的肌膚，也不會讓她不舒服。

　　但修瑪不知道該如何就地做出一個槍柄的固定軸來，最多只能割掉鞍頭的一部份用來放長槍。接著他把龍槍架上去綁緊，開始試試龍槍的活動性，發現在左側的效果不錯，但在右側則較受限。修瑪確定臨時的鞍座可以使用後，滿意地將其卸下，開始向銀龍解說自己的作品。銀龍狐疑地看著簡陋的鞍座，但還是同意修瑪使用。

　　「我所看到的龍鞍和馬鞍非常類似，但當然是寬得多。基本上，兩者最大的不同就是，龍鞍上有固定軸可放置槍柄。但若要做那樣的樞軸，需要更多的時間和輔助工具。因此我只能因陋就簡，稍微裁了一下鞍座，至少能把龍槍放上去。」修瑪看著剛改良好的鞍座，皺著眉說。「其實我也沒做什麼大改變。」

　　銀龍回答。「這樣應該沒問題了。」

　　修瑪在修改鞍座的當兒，瑪濟斯則是打量著馬車。他可不想用馬車一路把龍槍拖回敏加堡（這還是在索蘭尼亞還沒陷落的前提下），他說。「沒必要這麼麻煩，我可以在轉瞬間把這些龍槍傳送回去。」法師舉起雙手，準備唸誦咒語。

　　修瑪在意識到瑪濟斯將要施法時，立刻丟了手裡的鞍座大叫。「瑪濟斯，別這麼做！」

　　來不及了。瑪濟斯已唸完了咒語，但除了龍槍彷彿更加耀眼外，什麼都沒發生。瑪濟斯不解地看著馬車，再看看自己的雙手，好像手要為這次的失敗負責似的。

　　喀茲放聲大笑。

　　「不要再這麼做了！」修瑪喝斥法師。「你很幸運，龍槍不受你法術的影響。要是施更強的法術，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不久後，修瑪就把鞍座固定在銀龍身上，勉強還算合適的了，由於騎士把馬鞍的兩側裁掉，因此鞍座現在是打平的。他把繩子綁得恰到好處──夠緊，但又不會讓銀龍不舒服。接著，修瑪在所有龍槍中，挑出原創的龍槍，並在喀茲的協助下，把長槍鬆鬆地綁在鞍頭的左側。

　　瑪濟斯負責駕馬車，喀茲騎著僅剩的一匹馬護衛馬車，銀龍和修瑪則在上空負責偵查及提供必要的保護。

　　修瑪在跳上龍鞍前遲疑了一下，看著山峰並問銀龍。「葛妮絲呢？她現在在做什麼？」

　　銀龍轉過頭，興致盎然地說。「你很關心她嗎？」

　　修瑪想了一會，點點頭說。「雖然我認識她並不久，但卻覺得好像認識了一輩子。她不跟我們走嗎？」

　　銀龍欲言又止，很顯然地改變了心意，她靜靜地說。「她有別的事必須忙，但你有可能還會見到她。」

　　這不是修瑪想聽到的答案，但騎士團目前亟需這些龍槍，不能再耽擱了。

　　銀龍說。「我們可能會在途中遇到我其他的同伴，若是如此，就可以全部改採空中運輸，省下許多時間。」

　　修瑪就定位，檢查了一下龍槍，覺得長槍真是得心應手，騎士高呼。「我們出發吧。」

　　他們起飛後不久，就發現有一人騎在馬上似乎在等待著什麼。由於從遠距離無法判定對方是敵是友，因此修瑪請銀龍迅速低飛前往察看。沒多久，就看見他揮手問好，修瑪想了好一會才明白。

　　畢歐朗瞠目結舌地看著巨龍在自己前方降落，他吃驚地看著修瑪高坐在銀龍巨大的身軀上，手裡還握著一柄閃閃發亮的長槍。

　　「修瑪？」

　　「畢歐朗，」修瑪答道，但並未離開龍鞍。「你怎麼還在這裡？哨兵站發生了什麼事嗎？」

　　畢歐朗搖頭，接著說。「不……我只是覺得必須有人在這裡守候。」

　　另一名騎士的信念令修瑪動容。「吾友，你的毅力讓我十分感動。我們現在正往索蘭尼亞去，因為時間有限，所以除了進行補給之外，我們可能無法在哨兵站多做停留。」

　　「沒這個必要。」畢歐朗指了指幾個掛在自己馬鞍上、沉甸甸的大袋子。「這些口糧足夠四人一週的份量；馬匹可以放牧，前方有些不錯的牧草；水源也不成問題，我知道哪兒有小溪。」

　　修瑪瞇著眼說。「聽起來你好像要和我們一起走，我很感激你的盛情，但我們不能要求你做這麼多。」

　　畢歐朗笑了一下說。「我已獲得塔君的許可，可和你回到索蘭尼亞。他認為應該要和中央指揮部報告我們的狀況，並請示天位騎士德瑞克，有否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

　　「德瑞克已經過世了，現在的天位騎士是歐斯瓦。」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修瑪張開嘴，但卻決定還是別說了，他都尚未說服自己所發生的一切是百分之百真實的。「我稍後會再多作解釋。如果你確定可以加入我們的話，相信我的同伴也不會有異議的。」

　　畢歐朗面有難色地說。「牛頭人……和法師？」

　　「他們都是來幫忙的。」

　　此時喀茲和瑪濟斯也到了，修瑪告訴兩人畢歐朗也將加入一行人的行列。牛頭人以同是戰士的姿態向畢歐朗行禮，但瑪濟斯似乎認為新來的騎士是個累贅。

　　他們當天走得並不遠。儘管戰馬車拉得不錯，但日暮時分仍是氣喘吁吁。修瑪和銀龍最終還是前往尋找合適的營地。

　　所有人都到了落腳處後，修瑪突然警覺地抬起頭。雖然這聲音很遙遠，但他絕不會弄錯，他抓住畢歐朗問。「告訴我，這附近是不是有很多狼？」

　　畢歐朗聳聳肩說。「夠多了。這附近除了我們幾個以外，都是一片蠻荒、更別提什麼文明人了。不過，我敢說精靈可不這麼認為。你為什麼這麼問？」

　　修瑪焦急地搖著頭說。「沒什麼，不過有點緊張罷了。」

　　第二天，大夥再度上路，由畢歐朗和喀茲騎在馬車的兩側護衛，銀龍則飛得較高，因為畢歐朗十分熟稔此區的地形，因此目前由他帶路。

　　他們開始進入森林，讓修瑪頗感緊張。樹叢太茂密，在高空中實在無法看清底下的狀況，更何況，由於大家負責運送沉重的龍槍，因此即使遇到危險，也無法隨意改道。

　　修瑪憂心忡忡地盯著地面的情況，以致於忽略了自身的安全。銀龍也是如此，幾乎沒看到來自上方的敵手。

　　突然間，一雙一呎長的利爪從修瑪後方突襲，騎士緊抓著鞍座，差一點就被攫走。

　　一聲令人聞之喪膽的尖嘯聲劃破空氣，銀龍旋即向下俯衝，騎士先看見一隻碩大的紅龍，接著快速地抬頭，發現共有兩隻血紅色的惡龍盤旋其上。

　　修瑪立刻下令出擊，銀龍毫不猶豫、快速地往兩名攻擊者衝上去，騎士則手握龍槍準備攻擊。

　　兩隻紅龍身上都有騎兵，修瑪從兩人身穿黑檀色盔甲得知，他們是黑暗衛士。轉瞬間，一雙惡龍朝著他們猛衝而來，騎士的戰鬥本能立刻主導了一切。

　　修瑪拍拍銀龍的左肩，她立刻轉向，迎頭痛擊為首的紅龍。

　　龍槍快狠準地刺中紅龍，重傷的惡龍應聲下墜，速度之快竟拖著銀龍一起往下。紅龍已死，但其上的衛士仍把握最後機會一劍揮向修瑪，卻撲了個空，待騎士抽出龍槍後，一龍一騎便加速墜入森林。

　　剩下的紅龍目睹同伴陣亡後，朝著銀龍背後俯衝，希望能直接攻擊持龍槍的騎士。但銀龍並非省油的燈，立刻加速往上，紅色巨獸在距離目標不遠處，卻突然停了下來。

　　衛士大吼了幾聲，紅龍本想再度攻擊，但還是止住了攻勢。可惜的是，龍槍僅劃破紅龍的鱗甲。銀龍旋即則趁飛過惡龍左側之際，痛擊了對手的左翼。

　　紅龍背上的騎兵轉過頭，用闊劍朝銀龍一揮，命中她的鼻部。銀龍傷得不輕，修瑪此時才意識到，黑暗衛士的戰力不容小覷。

　　紅龍左翼受重創，巍巍顫顫地飛走了。但往上飛了一會，又突然轉向，意圖進行另一波攻勢。

　　此時，另兩隻惡龍來到這空中戰場。其中一隻是紅龍，另一隻則異常巨大，且是極度邪惡的墨黑色。

　　黑龍憤怒地狂嘯，但並非衝著修瑪和銀龍而來，而是對著重傷的紅龍。紅龍不理，一心只想復仇。

　　毫無疑問的，這隻黑色惡龍就是炭黑，他出乎大家意料地猛然對紅龍噴出不明的液體，後者則完全沒想到會遭同伴的攻擊。

　　紅龍和騎兵霎時全身著火，修瑪驚恐地看著惡龍遭強酸腐蝕。克萊努斯想報一箭之仇，一雪上次遭銀龍和修瑪重創的恥辱，他的報復心之強，竟犧牲自己的同伴，只為了想親手拿下仇家。紅龍和衛士的殘骸像個火球般往下掉。

　　和炭黑同行的紅龍按兵不動、留在後方，炭黑和高壯的黑暗將軍克萊努斯則蓄勢待發，希望能一舉殲滅上回讓他們丟了大臉的仇人。修瑪明白，這次的戰鬥，將會戰到其中一個至死方休。

　　修瑪往地面一瞄，只見林地裡充斥著身穿黑檀盔甲的衛士，卻不見馬車和其他同伴。他暗自祈禱，希望同伴們能全身而退，他現在幫不上忙了。

　　修瑪還在擔心同伴的安危時，炭黑已向下俯衝。

　　「修瑪，作好準備，」銀龍說道。「如果可能的話，我有好幾個戰略可用，但只有龍槍才是能一次解決他們的最佳武器。」

　　兩隻巨龍開始纏鬥，愈飆愈高，但卻分不出勝負。修瑪感覺到銀龍在換氣時，似乎顫抖了一下，她累了嗎？炭黑彷彿也意識到這點，幾乎笑了出來，準備迎接勝利。

　　銀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對手噴了煙霧，炭黑在半空中停止了一切動作，開始往地面墜落。

　　「修瑪！」銀龍粗嘎地吼道。「我沒有直接擊中牠，牠的意志力太驚人了。我們一定要立刻攻擊，否則牠一下就會從麻醉狀態中清醒。」

　　銀龍邊說邊減速往下，修瑪一手牢牢抓著鞍座，另一手緊握龍槍，雙腿則夾緊銀龍的兩側。他知道，要不是之前有騎乘巨龍的經驗，再加上山區裡的種種磨練，他老早就撐不下去了。

　　他們往下飛時，修瑪看著炭黑逐漸清醒。克萊努斯在黑龍背上大聲咆哮，並對著銀龍和修瑪揮舞著戰斧。炭黑緩緩地抬起頭，兩頭巨獸再度交鋒，這回雙方都是火力全開。

　　龍槍刺中惡龍的一肩，鮮血立刻泉湧而出。

　　兩隻巨龍纏鬥之際，兩人也短兵相接。修瑪受制於龍槍，無法抽出自己的配劍，克萊努斯則不斷揮著雙刃戰斧，一度直劈向修瑪頭部，幸好騎士躲了過去。

　　黑龍和銀龍此時都已傷痕累累，全身血流如注，卻仍僵持不下、究竟鹿死誰手仍在未定之天。兩隻巨獸的脖子上都有數十處的咬痕、抓痕，到處都是斑斑的血跡。銀龍重擊了惡龍的腹部，但後者也不甘示弱，趁隙猛攻銀龍右翼的下方。

　　炭黑翅膀和肩膀的傷口不斷噴出汨汨的鮮血，牠稍稍往下一沉，銀龍逮著機會用利爪狠狠給了牠脖子幾下，龍槍則再度刺進炭黑的肩膀。

　　炭黑為了力挽狂瀾，準備使出最後的一招，修瑪發覺牠開始急促地吸氣，騎士怕銀龍沒注意到，用力踢了她一下。銀龍的大嘴隨即攫住炭黑的嘴，硬生生地壓住黑龍本想噴出的強酸，炭黑猝不及防，只得把酸液嚥了回去，一瞬間，牠不但無法呼吸，更慘遭酸液灼燒。

　　痛不欲生的炭黑狂亂地猛抓銀龍的身軀，由於極度缺氧以及內臟受到酸液的腐蝕，他不再飛了。黑龍和銀龍開始筆直地往下掉。

　　「我會繼續飛，減慢我們下降的速度，但我們還是會摔得很重！」銀龍吼道。「如果可以的話我會先落地，給你一個緩衝、減低你的撞擊力。」

　　另一方面，克萊努斯似乎不在意將會肝腦塗地，仍持著戰斧揮向修瑪及銀龍，但他受制於強風無法得逞。不知是出於憤怒抑或瘋狂，黑暗將軍突然解開鞍座上的安全裝置，並垂直地往地面墜落。

　　他甚至連叫都沒叫。

　　修瑪看著克萊努斯逐漸消失的身影，不敢相信黑暗將軍竟會如此。

　　他們離森林愈來愈近，炭黑的爪子忽然一鬆，銀龍終於得以脫身。

　　但已經太晚了，他們轟隆一聲掉到森林裡。

第二十三章

　　修瑪清醒後，覺得全身每一寸皮膚都受到瘀傷，但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大礙。

　　他起身檢視四周環境，兩隻巨龍從天而降的威力，當然把附近的樹木都夷平了。

　　地上有炭黑了無生氣的屍體，牠的脖子已經斷了，但邪惡的臉上還是露出尖牙猙獰地笑著，死氣沉沉的爪子則無意義地指向天際。

　　儘管地上有著銀龍的血液，但卻不見她的蹤跡。她一定是自有方法離開此地，但去了哪裡呢？

　　他的同伴們又在何處？修瑪沒聽見任何聲響，也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往哪裡走。

　　修瑪在應該是銀龍落地的位置，發現龍槍和鞍座。龍槍耀眼依舊，讓騎士稍微釋懷。現在的敵人至少還有一組紅龍和騎兵，他們又在哪裡？

　　由於龍槍至少有修瑪的兩倍長，因此他無法把其扛在肩上走，只好出了下策，他先用繩索綁住盾牌，再做了個大繩圈套過自己的頭和一隻手臂，準備拖著龍槍走。另一隻手臂則握緊配劍，修瑪就這樣往前走。

　　此種姿勢太過怪異又不好使力，修瑪還沒離開落地現場，龍槍就被一個翻起的樹根卡住。騎士放下劍，開始努力解套，長槍突然彈了出來，讓修瑪一不小心就撞到一個樹幹。他覺得全身的瘀傷都在大聲抗議、幾乎痛暈了過去，他花了整整一分鐘的時間，才得以重新整理思緒並緩緩地坐起。修瑪起身後的第一個動作就是伸手取劍，隨後證明此舉極為明智。

　　一柄沉重的戰斧不偏不倚地擊中樹幹，位置恰是方才修瑪脖子的高度。

　　騎士趕緊抓住配劍，並開始解開身上的繩索。出乎他意料的，對方並沒有繼續攻擊，反而走上前爆出笑聲。

　　「索蘭尼亞騎士，你可以慢慢來！你再努力也是沒用的。」

　　修瑪把繩子丟到一邊，緊握配劍。他抬頭打量對手，卻不可置信地搖頭……不可能，一定有問題！

　　黑暗將軍克萊努斯好整以暇地抽出嵌在樹幹上的戰斧，他簡樸的黑檀盔甲上佈滿凹痕和塵士，但卻神采奕奕。他的臉孔被面甲遮掩，但雙眼卻發出冰藍的光芒。

　　這高壯邪惡的傢伙應該已命喪黃泉。

　　克萊努斯往前走了一步，用低沉的嗓音說。「皇冠騎士修瑪，我真高興看見你還活著。上次我們在空中交手時，你運氣很好，我理應一斧把你腦袋砍掉。根本不應該會讓你『僥倖地』獲勝，這件事，我可是不敢一日或忘。」

　　將軍一隻大靴子卡擦一聲踩斷了一段樹枝。「我是吾后軍團裡最厲害的指揮官，要不是我，祂早就失敗了。」

　　「我所聽說的可不是這樣，」修瑪大膽地說道。「有人說最了不起的是嘉倫‧德瑞寇斯。」

　　克萊努斯試探性地揮了揮雙刃戰斧。「他自有他的利用價值，但我相當懷疑他的忠誠。」將軍停了會，話鋒又是一轉。「在我們首度短暫交手時，你那一擊真是走運。我說過了，根本不該發生那樣的事。」

　　「為什麼？」

　　「等著瞧吧，看你運氣好不好。」將軍猛衝向修瑪。

　　修瑪躲過了首波攻擊，戰斧嵌入另一個樹幹。克萊努斯以驚人的力量旋即抽出斧頭，再度拋往騎士，後者被迫後退躲過攻擊。

　　騎士忽然趁對方不備執劍往前刺，但將軍突然轉向，使得這一擊只命中胸甲。克萊努斯一笑，繼續猛攻，修瑪為了閃躲戰斧，只有步履不穩地不斷後退。

　　戰斧只差幾寸就擊中修瑪的要害，但將軍隨即誤判，斧柄撞到大樹倏地彈了出去。修瑪見機不可失，大膽地往前衝，這次不可能再失手了。騎士用盡全力刺入將軍喉間未受盔甲保護的部份，直至劍尖碰到堅硬的頭盔為止。

　　一身黑的將軍蹣跚地往後退，企圖拔出對手的劍，最後重心不穩、丟了匕首、跌倒在地。克萊努斯活像隻喪家之犬，四肢著地，發出瀕死的叫喊聲。

　　接下來，將軍發狂的哭號轉為修瑪較熟悉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狂笑。騎士呆若木雞地看著克萊努斯站起來、對著自己笑。

　　將軍脖子上的傷口不過是個無足掛齒的小擦傷，他看來神氣活現。

　　「索蘭尼亞騎士，我是死不了的。我的傷口會自動癒合，就如我所言，我是吾后麾下最厲害的指揮官。因為我的死亡會是吾后難以估計的損失，所以我要求嘉倫‧德瑞寇斯給我這層保護。起初，他的法力並未完全奏效，害我上次差點丟了性命。但我想親手報這個仇，因此下令不准動你分毫，而我的手下當然也不敢抗命。我要自己來解決你的小命。」

　　戰斧再度揮向修瑪，騎士目前完全處於守勢。他怎麼可能打贏傷口會不斷癒合的將軍呢？克萊努斯則是力大無窮、精力充沛。

　　將軍看著修瑪費力左躲右閃、企圖生存的模樣，不禁開懷大笑。克萊努斯肆無忌憚地胡亂出招，誇耀著自己的不死之身。

　　「我還以為你會多做掙扎的呢，年輕騎士。你太令我失望了。」

　　修瑪靠在一棵樹上，克萊努斯大吼一聲、擲出戰斧，騎士敏捷地一躲，逃過了此次致命的攻擊，斧頭則深陷他身後的樹幹內。兩人互相躍到對方身上進行肉搏，修瑪清楚得很，自己的力氣完全不敵將軍。克萊努斯推開騎士準備掐死他，修瑪則奮力用膝蓋踹對手，讓其失去重心。雙方此刻都掙扎著起身，同時卻互不相讓地四目相對。修瑪仍然握著配劍，但將軍則是手無寸鐵。

　　「你還在等什麼？」身著黑檀盔甲的指揮官得意地說道。「快衝過來呀，我還是可以徒手宰了你。」

　　修瑪企圖拖延時間，看看能否想出個計策。「你不在，你的軍隊怎麼辦？你不怕他們捅樓子嗎？」

　　克萊努斯輕蔑地一笑，接著說。「德瑞寇斯是個稱職的指揮官，再說，現在差不多大功告成了，有沒有領導者都沒關係。只剩下敏加堡的一些殘餘勢力，這麼微不足道的小事，讓手下去清理就夠了。」

　　戰斧就落在不遠處，修瑪朝其走了一步，心想著儘快拿到戰斧。

　　克萊努斯大吼一聲，往修瑪的劍衝過去。騎士一把將他推開並迅速拾起戰斧。將軍正試圖把劍從體內抽出，因此步調放慢。修瑪轉向對手，只見將軍正在不痛不癢地拔劍。

　　修瑪高舉戰斧，克萊努斯突然轉身面向騎士。

　　修瑪的這一斧乾淨俐落，將軍戴著頭盔的頭整個飛了出去，軀幹則頹然倒下。修瑪嫌惡地丟掉戰斧，斬去敵人首級並非他的行事風格。

　　無頭的軀幹緩緩站起，修瑪臉上血色盡失。

　　將軍的雙手精準地拔出闊劍並將之扔到一旁。修瑪看見對手的刀傷正在自動癒合，連盔甲也像第二層皮膚般，自行癒合破損處。修瑪等著接受無頭軀幹的攻擊，但其卻對騎士視而不見，而是直接前往頭顱落地的位置。

　　修瑪有機會可逃跑，但他知道，將軍會臉不紅氣不喘地追著他到天涯海角。

　　「沙苟納啊！」

　　聲音來自克萊努斯軀幹的後方，修瑪只知道一個人會這樣咒罵，他旋即開始找配劍。

　　如果喀茲在此，其他人應該也在不遠處，至於龍槍……

　　當然有它的用武之地！

　　修瑪穿過樹叢，看見喀茲張口結舌地騎在馬上，其他人則不在附近。喀茲的牛眼圓睜，看著將軍的軀幹一步一步地走向戴著頭盔的頭顱，後者似乎仍有生命一般，不時左搖右晃。

　　「喀茲！不能讓它拿到頭！」

　　牛頭人策馬上前，意圖趕上克萊努斯的軀幹。

　　戰馬全速往前衝，但到距無頭軀幹六呎前處，就突然嘶吼著停了下來。喀茲不容耽擱，立刻跳下受驚的坐騎，和無頭的將軍競逐頭顱。

　　修瑪此時則跑回龍槍旁，並舉起槍柄。

　　「修……瑪……！」

　　喀茲衝出樹叢，差一點冒失地撞上龍槍的槍尖。他右手提著仍有氣息的恐怖頭顱，他身後則傳來無頭軀幹加速前進的聲音。

　　「丟下它！」修瑪指著頭顱說道。「丟到那裡去！快！」

　　一隻戴著鐵手套的手忽然從喀茲後方伸了出來，此時他已把頭顱丟到龍槍的槍尖前。

　　克萊努斯的軀幹一僵，立刻趕在修瑪動手前撲到一邊。

　　牛頭人忿忿地說。「它知道！」

　　更糟的是，軀幹起身時，一手還握著已被大家遺忘的戰斧。

　　「這太瘋狂了。」喀茲喃喃道。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一個新來者說道。

　　修瑪和喀茲抬頭，看見銀龍在他們上空盤旋。她似乎帶了傷，還拖著一隻前腳，但氣色還算不錯。

　　她把目光轉向無頭軀幹說。「那是……？」

　　軀幹走到了頭顱前方。

　　「帕拉丁啊！」銀龍驚恐地大叫。銀龍在克萊努斯放下戰斧、撿起頭顱時，開始急促地吸氣，而當軀幹高舉雙臂準備把頭接回去時，銀龍猛然吐出了烈焰。

　　克萊努斯身陷熊熊的龍焰之中，他的軀幹跪了下來，在極度高溫的炙烤下，軀體和頭顱消失在火焰中。幾秒後，黑暗將軍身上的每個部份都已無影無蹤。

　　銀龍在一旁的空地降落，準備第二波的攻擊。「應該可以解決這傢伙了。」她說道。

　　「等一下！」喀茲大叫。他快速撿起戰斧、丟進火場，並趕在武器爆炸前躲開。鋼鐵和木材的破片四散在整個森林裡，喀茲被一片鋼鐵戳到肩膀時，還詛咒了幾聲。

　　「沙苟……諸神啊！修瑪！我真不能離開你片刻！」兩人起身並撲掉身上的塵土，銀龍則吐出冰霧撲滅火勢，使得鄰近的樹木都結了冰晶。

　　修瑪對她說。「我不知道妳還會這麼做。」

　　她筋疲力竭地垂下肩膀說。「吐麻醉霧和冰霧是我們基本的能力，至於龍焰，除了膽小、住在極地的白龍外，大多的龍都有辦法吐龍焰。我想我的體力已經透支了，一定得休息。」

　　修瑪點點頭，接著環視四方。「喀茲！畢歐朗和瑪濟斯呢？龍槍在哪裡？」

　　「應該還在我剛離開的地方吧。我們看到巨龍墜地時，我就自願上前察看。」

　　「那麼你沒『看到』他們？」

　　「誰啊？」

　　「我們得盡速找到他們！」修瑪轉向銀龍，只見尊貴的巨獸無力躺在地上。銀龍和炭黑的交手弄得遍體鱗傷，墜地時又充作修瑪的緩衝，剛才還使出渾身解數解決克萊努斯，她的體力已經到達極限了。

　　騎士問。「我們可以把妳留在這裡嗎？」

　　銀龍睜開晶亮的雙眼看著修瑪說。「我會沒事的，很抱歉我現在幫不上你的忙。」

　　喀茲走回坐騎身側，這匹戰馬是此行最壯的一匹。喀茲待修瑪坐穩後，便策馬往前。

　　還沒抵達喀茲先前離開的地點前，金鐵交嗚聲便響徹雲霄。修瑪之前在空中時，原本假設黑暗衛隊會直擊自己的同伴，但沒料到他們竟在樹林裡埋伏，等著突襲瑪濟斯和畢歐朗。

　　他們眼前白光一閃，一名黑暗衛士便飛了出來，撞到大樹。還來得及。瑪濟斯和畢歐朗都還活著，還在作戰。

　　修瑪沒等戰馬減速，立刻跳馬，在地上滾了一圈後呈蹲姿。喀茲抽出戰斧，大喊一聲殺了進去。

　　瑪濟斯蹲伏在馬車上，唸著各種咒語阻止大批攻擊者近身。畢歐朗站在馬車後方，和包圍法師的衛士搏鬥著，敵軍的包圍圈正愈縮愈小。

　　修瑪才解決了第一名對手，就立刻衝向另一名衛士。雙方你來我往時，騎士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嚎叫，這次不會錯了，是懼狼。

　　畢歐朗先注意到懼狼從馬車後方跳了上去，但卻分身乏術（他此時正和兩名衛士交鋒），只能大叫示警。臉色慘白的瑪濟斯轉過身，立刻唸了個咒語，但口吐唾沫的懼狼卻在攻擊法師前，就自行憑空消失了。瑪濟斯此時已達體力的臨界點。

　　這下子，懼狼（稱它是嘉倫‧德瑞寇斯也不為過，因為這死物全賴他的意志才得以活動）笑了。修瑪成功收拾了對手，正想衝往馬車，但半路又殺出另兩名衛士，騎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懼狼的雙眼跳躍著火光、準備噬人，顯然是叛逆法師正隔空對它施法。修瑪沒看到接下來如何，只見瑪濟斯毫髮無傷地站在馬車上，龍槍自有力量抵抗德瑞寇斯的邪惡勢力。懼狼退縮了，德瑞寇斯沒想到會遇到這種阻礙。

　　修瑪仍和衛士纏鬥，喀茲則被敵手從馬上拖了下來。突然間亮光一閃，半空中開始浮現一個巨大、圓形的開口，騎士看出這是個入口，大到足以讓整個馬車通過。修瑪繼續奮力和兩名擋路的衛士拚搏。

　　一名衛士跳上馬車企圖偷襲瑪濟斯，法師及時回頭，突襲者立刻重摔至地面。此時已不見懼狼的身影。

　　其中一名和修瑪交手的衛士一時大意，瞬間被騎士一劍撂倒，另一人則絕望地胡亂出招。更多的衛士蜂擁而至，團團包圍馬車，畢歐朗似乎被人海淹沒。

　　兩名衛士跳上馬車，但這次瑪濟斯反應不及，一人抓住法師的手臂往後拖，另一人開始尋找韁繩，其他的衛士則大舉往入口撤退，他們的目的地極有可能是嘉倫‧德瑞寇斯的城堡。

　　又有一人爬上馬車。修瑪終於取了對手性命，急急往馬車跑去，但卻有個白色噁心的物體冒了出來，不過懼狼此刻彷彿只想撤退，甚至連看都沒看修瑪一眼。

　　儘管馬車距入口只有幾碼，但由於入口開始閃閃爍爍、忽隱忽現，駕車的衛士不敢輕舉妄動，再說，拉車的戰馬並不依從該衛士的命令。修瑪抵達馬車處時，一名衛士跳車逃跑。同時，瑪濟斯成功掙脫敵手的束縛，並把手伸入對方帶著面甲的頭盔內，此人身後旋即傳來一聲爆炸，但這只能讓他暫時昏厥。瑪濟斯神色漠然，剛剛的出手耗盡他所有的氣力，他現在無法施法，體力也在崩潰邊緣。但法師還是往前撲，意圖勒住駕車者的脖子，這一擊的確減慢了馬車行進的速度，但兩人都滾下了車。

　　所剩的衛士不多，其中一人大喊了幾聲，所有的人便全撤回入口。

　　拉車的數匹馬遭到諸多驚嚇，準備狂奔。修瑪拉住了韁繩，馬匹仍是驚魂甫定，騎士開始扯著嗓子下口令。喀茲則不顧一切地站在馬匹前方，並拉住了馬勒，牛頭人用他遠超過任何人類的蠻力，好不容易止住了馬匹，馬兒雖稍有不服，但還是安定了下來。修瑪在駕駛座上鬆了一口氣，並感激地向牛頭人點頭示意。

　　入口消失了。

　　馬車底下傳來陣陣呻吟聲。修瑪立刻跳起來，緊握配劍，他此時才感覺到左腿傳來刺痛，原來是道長長的傷口，應該是剛才一陣混亂時被闊劍所傷。

　　喀茲先發現不停哀號的傷者是畢歐朗，他半個身體在馬車下，左臂鮮血淋漓，臉上也有道傷。他臉上傷口湧出的鮮血遮住了視線。

　　修瑪問。「你傷得重嗎？」

　　「我的眼睛很痛，恐怕不會有雕塑家找我去當模特兒了。不過我的左臂真的很痛，我想可能會有一段時間不能活動，幸好不是我持劍的右臂。」畢歐朗說話時，喀茲就已開始替傷重的騎士包紮。牛頭人身上亦有多處傷口，但他卻不以為意。

　　修瑪點點頭，一跛一跛地走到馬車的前半部，隨後一怔。

　　瑪濟斯！法師呢？修瑪不顧疼痛，跳下馬車開始在死屍裡搜尋。所有死者都穿著效忠塔克西絲的黑色盔甲，死於瑪濟斯法術的屍體也很容易辨認，但法師卻不見了。

　　修瑪在靠近林地的眾多屍首間，發現一根小棒子。騎士把它撿了起來，驚訝地看著棒子不斷變長，直到比自己還高為止。這是瑪濟斯從不離身的法杖，卻被留在之前的入口處。

　　瑪濟斯已落入嘉倫‧德瑞寇斯之手。

第二十四章

　　「修瑪，我們根本不確定他究竟是不是被抓走了。就算他真的成為嘉倫‧德瑞寇斯的階下囚，我們也是無計可施。他們可能把他抓到叛逆法師的城堡裡去了。」喀茲約莫這麼說了一百次。

　　畢歐朗也說。「修瑪，我們的最佳機會就是把龍槍運回敏加堡，交到天位騎士手中。」

　　修瑪點點頭。他知道兩名夥伴說得都沒錯，但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無法營救幾乎認識了一輩子的瑪濟斯，無力感時時啃囓著他。

　　現在是由一肩吊著繃帶的畢歐朗駕車。修瑪坐在龍槍旁，緊盯後方的情勢。銀龍之前自告奮勇，願前去尋求自己血親的奧援，騎士也採納了她的建議。由於已解決了克萊努斯，黑暗衛隊目前是群龍無首，因此三人的處境暫時應尚稱安全。事實上，修瑪也暗自慶幸能有喘息的機會。

　　三人繼續朝著索蘭尼亞和敏加堡的方向行進，幾天以來都平安無事。期間修瑪好幾度從夢中驚醒，認為自己聽見懼狼的嚎叫聲，但都是虛驚一場。

　　銀龍始終沒有返回。三人並未明說，但卻都心裡有數，應是黑暗之后的大軍不斷進逼，才使銀龍受到影響。修瑪仍記得克萊努斯的話──索蘭尼亞騎士基本上已被打敗了，過不了多久，敏加堡也會陷落。儘管騎士願意相信實際情況是敵消我長，但也明白克萊努斯所言不虛。

　　此時，一行人正朝著卡爾苟斯的西北方前進，修瑪想起亞苟斯指揮官蓋‧亞維岱爾爵士，並暗自祈禱他們能安然通過此區。修瑪不認為在自己不告而別後，亞維岱爾還會欣見騎士的出現。同時，修瑪也擔心亞苟斯人看見龍槍後的反應，他們大有可能全數吞了這些神兵。

　　三人一路上尚稱順遂，但對修瑪來說，速度仍不夠快。塔克西絲的邪惡勢力不斷滲透至每個角落，騎士只覺得一陣無力。

　　他們開始通過廣闊的平原地區，前方有一大段路都是如此。雖然這麼一來能加快行進速度，但同時也使一行人了無遮蔽、無所遁形。

　　只剩兩天就可到達邊境了。中午時分，他們發現了一支浩浩蕩蕩的巡邏隊。儘管距離過遠，無法認出來人的身份，但從對方變換隊形並加快速度看來，來者也盯上了修瑪一行。

　　喀茲掏出戰斧，修瑪從馬車後方跳下並抽出配劍，畢歐朗雖仍駕著車，但也緊握配劍，等著巡邏隊的到來。

　　畢歐朗最先認出來者的身份，他轉向修瑪說。「是亞苟斯軍隊，我想是來自北方的部隊。」

　　三人毫無勝算。騎士團被亞苟斯人視為須對/視為仇敵，須對亞苟斯帝國的衰落負很大的責任，巡邏隊看見揮舞著斧頭的牛頭人以及兩名騎士，實在令人不敢想像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巡邏隊接近三人時，隊長舉起了一隻手。他略為圓胖、蓄著小鬍子、頂上有些稀疏的灰髮。隊長分別仔細審視三人，眼光不斷流連在喀茲身上。儘管後者已盡力做出不會以力服人的神態，但若以修瑪的標準評斷，喀茲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隊長首先問畢歐朗。「你是從南方其中一個哨兵站來的，對吧？」

　　「沒錯。」兩名騎士一僵，這名隊長的觀察力實在了得。

　　「和你同行的騎士不是吧？」

　　修瑪回答。「長官，我是皇冠騎士修瑪。」

　　隊長不帶感情地說。「知道了。」他接著指向喀茲問。「那個是什麼？從哪裡來的？我聽說……」

　　牛頭人驕傲地大聲說。「我是喀茲，之前從前任長官處叛逃，現在則是與最高貴和勇敢的騎士修瑪為伴。」

　　巡邏隊員要不是目睹喀茲嚴肅的表情，知道他字字發自內心，可能會啼笑皆非。

　　「還有，我是牛頭人，不是『那個』。」

　　「我明白了。」隊長調整了一下馬鞍上的腹帶，隨即對修瑪說。「我是法藍。雖然我們沒見過面，但我和我的屬下目前都隸於您一位友人的麾下──蓋‧亞維岱爾爵士。」

　　修瑪往後退了一步。

　　「看來您還記得指揮官。我奉命護衛您到爵士面前，希望您知道，您是別無選擇。」

　　修瑪看了一下兩位同伴。兩方人數懸殊，對方還有幾名弓箭手，與之廝殺愚不可及。只要他們還有一口氣在，就還有希望。「我們很榮幸能由您帶路。」

　　法藍得意地笑著說。「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回答。」他揮了揮手，巡邏隊立刻往兩邊散去，各圍住馬車的兩邊，這下真的是無處可逃了。「我們的旅程大約是一天，因此，我建議別再浪費寶貴的時間了。」

　　隔天，蓋‧亞維岱爾爵士說。「我必須承認，你那晚演出的突然失蹤讓我大吃一驚。」

　　三人坐在總指揮官的營帳內。

　　「我已經解釋過了。」

　　「是的，你是解釋了。」亞維岱爾爵士放下手中的酒杯。三人面前也備有醇酒，但無人飲用。「謝謝你的告知，但當我們發現那個瘟疫巢穴時，還是相當希望能有法師的協助。」

　　喀茲沉不住氣了，猛然起身說。「我們已經在這裡三個小時了，前兩個小時等著你的大駕，後一小時聽著你胡扯些荒謬的舊聞。我們到底還要忍受多久？你究竟讓不讓我們帶著龍槍去索蘭尼亞？」

　　兩名守衛衝了近來，但指揮官揮手示意兩人退下。然而，修瑪注意到，守衛並未離開營帳。

　　指揮官放下酒杯說。「過去三個小時，加上昨天整晚，我都為了該不該放行而天人交戰。我先回答你最後的問題，你們可以帶著長槍離開。我有何理由要把這些武器繳給大帝呢？他不會在乎長槍可以拯救『整個』安塞隆，只會把它們視為戰利品，排排放在宮殿的某面牆上。」

　　修瑪和亞維岱爾四目相接。「除了幾名強硬派之外，我們大部分都很務實，也了解事情的真相。我們雖然一度似乎為大帝而戰，但情況已非如此，我們現在把眼光放遠，為了亞苟斯、美麗的祖國、鄉親父老而戰。帝王們來來去去，老百姓卻跑不了。我們之前曾忘了這點，帝國的統治階級卻認為沒了我們他們更可如虎添翼，這你也知道的。」

　　「那麼，」修瑪平靜地說道，「若你所言不假，為什麼還把我們拘禁在這裡？」

　　「你們並未被拘禁，我們只是在等待。」

　　「等什麼？」

　　號角聲響起，揭示有來人到。蓋‧亞維岱爾起身，笑著說。「我想他們到了。請跟我來。」

　　三人站了起來，並跟著指揮官走。不過兩名守衛亦尾隨其後。

　　三人之前一到營區時，修瑪便注意到指揮官營帳前有一大片空地，他不明白這塊平地的用途，也想不透亞維岱爾是怎麼知道他們的行進路線。現在，一切都豁然開朗了。

　　首先降落的是與修瑪多次並肩作戰的銀龍，她的傷勢看來已經痊癒了，並用讓修瑪為之懾服的熱忱看著騎士。

　　「修瑪，真對不起，我這麼晚到。尋求奧援比我想像中難了很多，但我還是找到了牠們！」

　　另兩隻銀龍降落，牠們是她的一兄一姊，兩隻龍對修瑪點頭為禮，其神色之嚴肅似乎在打量著騎士。修瑪略感不安地回禮。

　　最後抵達的是體型較小的青銅龍，他的塊頭雖略小，但肌肉虯結、速度飛快。人類給了牠一個暱稱──霹靂，牠對此相當自豪。修瑪認為，霹靂直爽的草莽性格和喀茲頗為神似。

　　銀龍說。「每隻龍可以負載四到五柄龍槍。」

　　修瑪開口。「至於鞍座……」

　　「我已經吩咐手下做好了，」亞維岱爾插口。「我們備有四具龍鞍，應該足夠了。我保證龍鞍的品質絕沒問題。」

　　「最好是這樣。」喀茲囁嚅道。

　　「你剛說四具，」修瑪說道。「但我們不算瑪濟斯在內，只有三個人。除非你想……」

　　「不可能！」亞苟斯指揮官直視修瑪的雙眼，堅定地說。「以帕拉丁和整個安塞隆大陸之名，我禁止你挑戰叛逆法師、營救瑪濟斯，做出無謂的犧牲！你自己說過，龍槍對所有人的未來是何等重要，你要是輕舉妄動，不啻把全部人拉入黑暗之后邪惡的妄想中罷了！」

　　修瑪暗自慚愧，因為他聽見亞維岱爾的話竟鬆了口氣。騎士心裡一方面亟欲救援好友，同時卻也在意自身的安全，雙方勢力不斷拉鋸、互有增長，幾乎把他逼瘋了。

　　「那麼，第四名成員是誰呢？」

　　「是我。」

　　「你？」喀茲不肩地哼了一聲。「全世界的指揮官都發瘋了嗎？」

　　亞維岱爾爵士冷冷地回答。「法藍可以勝任我的職位。他雖然不怎麼喜歡索蘭尼亞，但非常識時務，我相信他絕不會故意讓情況複雜化。」

　　一直保持沉默的畢歐朗，此時發問。「你的大帝怎麼說？」

　　「要是我能活著回來，就能聽聽大帝的意見了。如我剛才所言，我是為亞苟斯而戰。我知道有相當多人自願上前線，但我無意讓其他人身陷險境。一定得有人跟你去，在天位騎士前為亞苟斯發聲，由我去最適合不過了。」

　　儘管修瑪百般不願意，但仍是答應了。他們現在落在亞維岱爾手中，別無選擇，況且，能把指揮官拉向自己的陣營也是件好事。

　　修瑪將再度和銀龍搭檔，畢歐朗和亞維岱爾分別與銀龍的一兄一姊合作，喀茲則騎乘性子剛烈的霹靂。和騎士想的一樣，牛頭人和青銅龍宛如老戰友般一見如故，他只擔心這對拍檔會耐不住性子衝鋒陷陣，修瑪低聲向銀龍表達這樣的想法。

　　她輕笑著說。「霹靂和喀茲的組合的確令人擔心，但我認為青銅龍應該比較識大體。我們飛到空中後，我會再提醒牠一次。」

　　「一定要確定他們倆個都明白。」

　　「沒問題。」

　　大家本想低調行事，但法藍不從，非得安排大批人馬送行。

　　霹靂對龍槍特別感興趣，牠認為自己本就令人望而生畏，如今有了龍槍和喀茲的配合，簡直是渾然天成的戰鬥神將。三隻銀龍不置可否，勉強做出同意的笑臉，但修瑪還是承認青銅龍絕非吹噓，著實是不容小覷的空中戰士。

　　諸善龍依序飛上空中，修瑪和銀龍打前鋒，喀茲和霹靂殿後。此時已近正午，但有了善龍的幫助，一天內應可飛上好一段距離。

　　他們早趕在夜幕低垂前，穿越邊境，飛入索蘭尼亞。但人算不如天算，途中還是發生了個小意外──在亞苟斯開始下起的毛毛細雨，進了索蘭尼亞後竟變成傾盆大雨。四人全都成了落湯雞，但善龍則是不受影響，尤其是青銅龍，在閃電兩度幾乎擊中自己時，竟還喜孜孜地陶醉在雷電交加的情境當中。在修瑪的堅持下，大夥終於決定降落過夜，期待隔天早晨天氣會轉好。四隻龍排成正方形，四人則在其防禦圈內搭起兩個帳篷（幸好當初亞維岱爾堅持要帶帳篷，以備不時之需）。帳篷抵擋了外面的風雨，但美中不足的是，全身溼透的牛頭人，氣味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到了早上，喀茲也對修瑪做出『溼透的人類臭氣沖天』之類的評語。

　　雖然雨並沒有停止，但雨勢已經轉小。四名騎兵或是穿上斗篷，或是披上隨身帶著的毯子。有了善龍的幫助，他們兩天後就可望抵達敏加堡，若是不運載龍槍的話，應會更早到。

　　然而，他們卻才剛剛展開對抗黑暗之后大軍的旅程。德瑞寇斯在索蘭尼亞中心設署了路障，他已成功封鎖了由南方和北方進出敏加堡的道路，有效孤立了這騎士團的最終堡壘，騎士團幾乎無法進行補給。雖然黑暗大軍尚未百分之百的掌握制空權，但邪惡陣營的士氣高漲，即使頭上有善龍的蹤影也不以為意。銀龍透露，阻止他們拿下敏加堡的唯一理由，便是有關龍槍的傳言。

　　他們察覺敵方正進行偵測時，是由銀龍的兄長領隊。附近有敵人正在施展魔法，鎖定他們的方位。儘管所謂的偵測不過是短暫地探測他們的心靈，但大夥還是突然停了下來。

　　帶頭的銀龍大吼。「往後退！」

　　四隻巨獸繞了個圈，退出原先飛行的路線，並邊飛邊討論。

　　修瑪的坐騎問。「我們剛剛感覺到的是什麼？」

　　「某名人類的心靈，絕非龍類的心靈。此人極強，其法力絲毫不受羈絆，他絕沒受教於正統的法師。」

　　「不是牧師嗎？」

　　銀龍的兄長搖著碩大的頭回答。「不，肯定是法師，是叛逆法師。」

　　修瑪緊張地左顧右盼，並說。「他當然不是你的對手！」

　　他的坐騎回答。「修瑪，形體上來說是如此，但他可以警告其他的同伴，我想他已經這麼做了。而他召來的同伴可能對我們是一大威脅。叛逆法師的主要目的只是監視空中。」

　　霹靂狂吼。「讓我宰了他！」

　　「你打算怎麼做？」修瑪的坐騎問道。「你的攻擊可以阻止他向同伴傳出訊息嗎？」

　　青銅龍瞬間閉嘴。

　　「我認為，」帶頭的銀龍說道，「我們還是有優勢，他畢竟只是個人類。我會飛到比平常飛行高度更高的地方，或許可以查出他法力的極限到哪裡。但我們當然得冒著被發現的危險。」銀龍補充說。「如果大家沒異議的話……」

　　畢歐朗搖搖頭，但卻緊緊握著鞍座。

　　「有沒有其他意見呢？」

　　沒有任何人或龍發言。銀龍得到大夥的默許後，盤旋一周、直上雲霄，其上的畢歐朗則緊握住龍鞍。銀龍愈飛愈高，衝向天際，最後在雲端消失了蹤影。大夥焦急地等了好幾分鐘，接著，修瑪看見遠方有形體破雲而下。

　　畢歐朗除了臉色有些蒼白外，並無大礙；他的坐騎則是喜形於外。「我猜得沒錯。他的思維模式和所有地上生物如出一轍，搜索圈只抵達雲層。在他認為，雲層之上就是一片虛無。」

　　「我早就知道是這樣了！」霹靂抱怨道。

　　修瑪的坐騎說。「你我都不知道。我很驚訝竟是這種情況，我早忘了人類可以如何地閉塞、故步自封。但是，他還是有可能突然明瞭自己的疏失，所以我們得愈快愈好。」

　　修瑪和他的銀龍帶頭，領著大家往高空飛，善龍依序盤旋而上直抵雲層，劃破一陣繚繞的霧氣之後，終於來到雲層的另一端。一行確定方位後，繼續往敏加堡的方向飛去。

　　夜晚時分，騎兵在龍背上小睡，巨龍則持續飛行。修瑪被喀茲和諸龍的爭論吵醒，牛頭人堅持不管地面是否有戰事，善龍都得儘快降落，以免他全身的肌肉僵化。此時，每隻龍看來都疲憊不堪，似乎都作好降落的準備。

　　霹靂打頭快速地向下盤旋，其餘的銀龍緊跟其後。青銅龍率先消失在白茫茫、絲綢般的雲海中，銀龍的胞姊跟上，修瑪和坐騎也旋即往下衝。

　　冰涼的水霧環繞著修瑪，他幾乎看不見銀龍的頭部。他們下方傳來一聲刺耳的轟隆巨響，騎士的第一個反應便是，遇到大風暴了。突然間，他們穿過雲層，並身陷一片混亂。

　　他們之前誤判已通過敵區。修瑪看見腳下的情勢大為驚恐，他這才意識到敏加堡是如何被團團包圍，舉目所及盡是戰鬥。

　　人類和食人魔進行激烈的纏鬥。修瑪覺得，地面上群集著的，全都是死屍，要不就是垂死之人。兩方同在同一時間內，勢力互有消長，端視不同的切入點而定。屍體橫陳的殺戮戰場宛若殘酷的人間煉獄，令人不忍卒睹。隸屬塔克西絲陣營的惡龍，不斷從空中俯衝，攻擊騎士或本是盟軍卻不幸靠太近的食人魔。仍看得見隸屬善神陣營的金龍、銀龍、青銅龍、銅龍，但牠們卻似乎總是寡不敵眾。更糟的是，地面上瀰漫著一股邪惡之氣，不停挫著善龍的信念。修瑪即使位於空中、遠離戰區，仍感到靈魂深處開始自暴自棄、哭喊著投降。

　　「塔克西絲在此，」修瑪的坐騎輕聲對騎士說道。「祂正在克萊恩，用自己的力量餵養著我們邪惡的表親，並讓敵人膽寒、不戰而降。我原本不知道祂可以在人世間保留如此大的力量，彷彿祂就在我們眼前似的。」

　　沒錯，龍后存在的證據處處可見。修瑪打了個冷顫，一陣透骨的寒氣向他襲來，幾乎要凝住他的心靈而非身體。血肉之軀要如何與神祇抗衡？

　　「修瑪，往前看，看見了嗎？」

　　他順著銀龍示意的方向看去，並揉了眼睛好幾次確定沒看錯。他認出了地平面上的渺小建築。

　　「敏加堡！」飛在他們之前的喀茲大吼道。此時，大夥都看得見了，同時也發現，戰雲密佈的地面戰場一路延伸至城牆外圍為止。

　　亞維岱爾指向右方，一隻金龍正和兩隻紅龍苦戰，三隻巨獸都是傷痕累累。金龍開始不敵對手攻勢之際，霹靂再也忍不住了，待喀茲調好龍槍後，青銅龍立刻加入混戰。轉瞬間，空中到處都是巨龍，其中大部分來自邪惡陣營。大夥忘卻了疲勞、飢餓，天際只剩利爪和尖牙互擊、咆哮和尖嘯共嗚、鮮血四處噴濺。

　　除此之外，還有龍槍。

　　此處的惡龍對龍槍一無所知，也許德瑞寇斯未免不必要的驚恐，並未告知龍槍的存在。但惡龍過不了多久就明白了此種驚恐。龍槍削鐵如泥的槍尖不留情地穿透惡龍的硬皮，邪惡的巨獸紛受重創。然而，龍槍抽出惡龍身軀後，卻不沾一滴血、鋒銳依舊，並兀自發散著耀眼的光芒。

　　塔克西絲的子嗣開始左躲右閃，因為牠們了解，此等光耀乃帕拉丁所專有，牠們根本無力回天。這方的惡龍看見同伴抱頭鼠竄的狼狽模樣，認定已無勝算。兵敗如山倒，最初僅有一隻惡龍臨陣脫逃，轉眼間所有的惡龍都因莫名的恐懼而自亂陣腳，盲目地胡亂撤退。

　　善龍毋需再對惡龍多費心，轉而支援苦戰中的騎士團，地面情勢隨即大逆轉。先是東線、接著是塔克西絲的西線部隊，開始轉向、失守、潰不成軍。效忠龍后的食人魔和人類，沒了惡龍在空中的掩護，立刻勇氣盡失、方寸大亂，許多衛士把兵器一扔就拔腿開溜。

　　最後，敵軍不再抵抗。雖然西方山脈上空雷電交加，但幾乎無人在意。騎士團長久以來低迷的士氣，如今為之大振。沒人知道究竟是如何取得了勝利，但大家仍衷心感謝帕拉丁的庇佑，並微笑等著帕拉丁做進一步的安排。

　　剛過正午，四隻精疲力竭的善龍降落在敏加堡的廣場上，牠們背上各載有一名騎兵，各個面無血色、一臉倦容。銀色的光輝籠罩著這一小支戰鬥隊伍，最後終於有人發現，奪目的光耀是直接來自於偉大的長槍，而非善龍或是騎兵。

　　這時，龍槍的故事已傳了開來。

第二十五章

　　「他們說是你，我還不敢相信！在聽了那些故事之後，我不認為你還能撐下來！」

　　「故事？」此時，修瑪和其他夥伴已經從龍背上爬至地面。多虧了掌控敏加堡防禦線的葛藍道爵士，要是沒有他維持秩序，一擁而上的騎士可能會把修瑪一行撲倒。不過，還是有幾名葛藍道麾下的老兵，在巨龍降落後，立刻上前圍住了修瑪一行。

　　天位騎士歐斯瓦爵士對修瑪點點頭說。「你知道我所指為何！就是你和那個惡魔對抗的故事，那個四處施放疾病和腐敗的傢伙。」

　　「雷納德？」

　　「雷納德。這些騎士的記性真壞，當你揭露他的真實身份並擊敗他時，他們立刻就忘了自己當初幾乎對那叛徒所放出的謠言信以為真，他們說他是名邪惡牧師。接著，故事的高潮就是，你宛如帕拉丁的化身，消失在一陣輕煙當中。」

　　修瑪的臉漲成豬肝色。「關於我消失的那一段倒是不假，但我向您保證，那絕非我本身的力量使然。」

　　「的確，」歐斯瓦爵士的目光轉向眾多龍槍，身體似乎興奮地輕輕顫抖了幾下。「那麼，那些就是你一直在找尋的東西嗎？它們就是我們迫切需要的神兵嗎？」

　　「是的，閣下，這些都是龍槍。要不是我們之前加入了一場戰鬥，應該可以更早到的。」

　　「想必如此。我聽說了你們八位是如何突然現身、英勇殺敵，讓龍后的那些馬屁精一嘗恐懼的滋味。或許他們沒說錯，你真的是帕拉丁的人間形象，特地來此拯救克萊恩。」

　　「歐斯瓦爵士！」

　　天位騎士輕笑說。「修瑪，我不是真的這麼想，還不是時候。」儘管歐斯瓦爵士對長槍充滿好奇，但還是面向喀茲說。「我已經認得你了，牛頭人，我很慶幸自己之前對你有信心。你始終表現出超乎你其他族人的美善，此種毅力令人欽佩。」

　　喀茲異常平靜地回答。「我只是為所當為，我早對修瑪發了誓。」

　　「就只是如此嗎？」天位騎士微微一笑，接著轉向其他人。他的臉色倏地嚴肅起來，並對亞維岱爾爵士說。「歡迎您，來自亞苟斯的指揮官，請容我以接待騎士的禮儀對待您。我想，你沒帶著自己的部隊來吧？」

　　「天位騎士，雖然你我只有一面之緣，但我當時就知道您會踏上今天這個位子。我希望慼您已經更加成熟圓融，毋需再度上演當年對峙的場面。」

　　即使亞維岱爾話中帶了點刺，但歐斯瓦仍是回以真誠的微笑。「請原諒我一時忘了您也是位牧師。」

　　修瑪、喀茲、畢歐朗面面相覷，儘管他們對亞維岱爾爵士尊敬有加，但從不認為他是名帕拉丁的牧師。然而話說回來，只要信仰和行為不和神諭抵觸，又有誰規定牧師應該要長成什麼樣子呢？

　　「你洩漏了我的秘密，這樣也好。修瑪現在應該知道，我為什麼堅持要你陪我去卡爾苟斯了。當我發現魔吉安竟對如此高貴的騎士下了標記時，便懷疑他可能包藏禍心，暗中策劃了什麼陰謀。」亞維岱爾轉過頭，對修瑪笑了一下。

　　天位騎士開始饒富興味地看著畢歐朗。後者的美髯顯示他是來自西南方。畢歐朗現在因能親自謁見天位騎士而微微顫抖。

　　「你是……」

　　騎士先眨了幾下眼，然後才會過意來，大聲說。「閣下！我是畢歐朗！」

　　「我想你是來自遙遠的亞苟斯哨兵站吧？」

　　畢歐朗臉色慘白地回答。「是的，閣下。」

　　「好傢伙。」歐斯瓦爵士拍了拍騎士的肩膀後便再度看向修瑪。畢歐朗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並勉強擠出微笑。

　　「好吧，修瑪，」天位騎士嚴肅地說道。「如果你的體力沒問題的話，可否請你和你的同伴到我的寢室一聚，我想聽聽你一路上的情況。」

　　「遵命，閣下。但是龍槍……」

　　「在我們想出該如何使用這些龍槍前，它們會先被小心地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來吧，你們應該都有小酌的心情吧。經歷了今天這場混戰後，我可想痛快地大醉一場呢。」

　　修瑪向歐斯瓦爵士報告之際，西方山脈不時傳來轟隆轟隆的雷聲。喀茲認為，這要不是塔克西絲正在降怒戰敗的屬下，就是暴跳如雷的嘉倫‧德瑞寇斯正在大發雷霆，不敢相信大軍竟無法奪得龍槍。

　　歐斯瓦爵士邊聽修瑪報告，邊輕敲著桌面。「帕拉丁啊！說話的要不是你，要不是我親眼見到了龍槍，我才不會相信這些經歷呢！修瑪，你讓我這個老人備覺驕傲，我知道德瑞克也會以你為榮的。」

　　「謝謝您，閣下。」歐斯瓦的話對修瑪意義深重。

　　「一名有著一隻銀臂的鐵匠，竟手持神錘用龍銀鍛造出長槍。」

　　修瑪有些困惑。「我剛剛並沒提到這些。」

　　天位騎士笑了笑說，「修瑪，我對古老的傳說稍有涉獵，這也是我始終信任你的原因之一。如果這名鐵匠的相貌真是如此，那柄神鎚肯定是直接出自李奧克斯之手。那些典籍的記載果然不假，我也相當慶幸你能毫髮無傷地帶回龍槍。」

　　有個想法在修瑪心中緩緩成形，騎士終於站起來說。「閣下，我相當感謝您對我的信任，也知道您日理萬機，但我還是有個不情之請。我們現在終於有了龍槍，共有二十柄可在空中使用。我只請求借用其中的一柄，讓我能深入敵境，踏上龍后和嘉倫‧德瑞寇斯的領域，我一定要前去營救瑪濟斯！」

　　「修瑪騎士。」天位騎士的音調不帶任何感情，令人想起雷納德。歐斯瓦爵士看著修瑪，直到後者終於回座後才繼續說。「若你只為了一名男性或女性，不論他是你的同伴、愛侶、或血親，而必須犧牲數百人的性命，真是太不值得了，即使我就是你想營救的人也不例外。你可能不同意我的做法，但我們是為整個索蘭尼亞、克萊恩、安塞隆的生死存亡而奮鬥，因此我不能同意你的要求。」

　　「他是為了捍衛這些長槍才被擄走的。」修瑪的聲音流露出一絲苦澀。

　　「我明白，修瑪騎士。我同時也明白，你並沒意識到可能的艱難險阻。我不會動搖的，清楚了嗎？」

　　修瑪沉默不語。

　　「好吧，言歸正傳。你說共有二十一柄龍槍，其中一柄是給步兵用的，對吧？」

　　「是的。」

　　「二十柄實在不夠。這次是我們運氣好，惡龍沒料到你們會突然出現，才會丈二金剛摸不著頭。」

　　「他們可是夾著尾巴逃的。」喀茲自得地說道。

　　「『可別期待下次也會有這種好運』。我相信他們過不了多久就會再回來，他們將更有自信、更加狡猾。到時候，別說四柄、就算是二十柄龍槍也拿他們沒輒。」

　　「你這是在宣稱已經戰敗了。我可沒料到，這種話會出自索蘭尼亞騎士團的天位騎士口中。」亞維岱爾爵士說道。

　　天位騎士不在意亞苟斯指揮官一臉的輕蔑，定定地看著修瑪說。「不能平心靜氣、衡量情勢的人，才會認為我已承認敗北。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騰出打鐵鋪，盡可能精準地打造出品質和龍槍一樣的長槍。」

　　蓋‧亞維岱爾瞇起雙眼、泛出微笑，喀茲和畢歐朗不解地對望，修瑪則先是猶豫了一會，旋即恍然大悟。

　　「好個計策！我們將會虛張聲勢，把他們一舉成擒。」

　　歐斯瓦爵士笑了一下，目光灼灼地說。「沒錯，虛張聲勢。我們早就有打造長槍的設備，現在重點在於，要儘量鍛造出忠於原創龍槍、幾可亂真的冒牌龍槍。」

　　「這要花上多久？」亞維岱爾問道。「你剛說，他們過不了多久就會回來。」

　　「指揮官，騎士團視鑄鐵技術為高度的藝術表現，這也將是我們致勝的秘密武器。騎士規章內便蘊含著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精神。兩天之內，應可打造出一百多柄長槍，這些都將是原創龍槍的複製版本。敵軍上次潰敗的原因應該已經傳了開來，我估計下次敵我再度對峙之時，我軍至少會握有近百把長槍。惡龍將誤以為自己面對的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龍槍，上百柄的神兵必將引起大騷動。有了善龍箝制空中戰場，我軍的地面部隊便可望一舉殲滅敵軍的食人魔部隊。」

　　「這已經跳脫了虛張聲勢、混淆視聽的戰術，不論有沒有龍槍，你都希望能一役定江山。這個計劃相當有趣，你真的有十成的把握嗎？」

　　「您身為帕拉丁的牧師，應該再清楚不過。況且，撇開龍槍不談，我對我軍信心十足，畢竟，我們都是索蘭尼亞騎士。」

　　「修瑪。」

　　騎士獨自走著，希望能理出個頭緒來──瑪濟斯、龍槍、嘉倫‧德瑞寇斯、葛妮絲……

　　「修瑪？」

　　他在原地轉了一圈，發現她就在馬廄的陰影之中。她銀藍色的袍子隨風飛揚，走動時玲瓏有緻的身材在袍子下若隱若現。修瑪看呆了。

　　「葛妮絲？」

　　她嫣然一笑，接著說。「你在等別人嗎？」

　　「不！」

　　「我本想早點和你會合的，但實在沒辦法。我非得去……做某些事情。我希望能陪你走一段路，希望你不會介意。」

　　「當然不會，我一點也不介意。」

　　葛妮絲挽住修瑪的手臂，兩人沿著廣場緩緩地走著。好久沒有如此清朗的夜空了，空中有些地方竟完全不受雲層的遮蓋，給人終於煙消雲散的錯覺。但修瑪很清楚，唯有徹底擊垮黑暗之后，才真正會有雲消霧散、撥雲見日的一天。

　　修瑪等了半晌，才敢鼓起勇氣問。「妳是怎麼來到這兒的？」

　　她別過頭說。「請你別再問了，我保證很快就會和你說明。」

　　「好的，我只要能見到妳就很滿足了。」

　　葛妮絲回過了頭說。「我很高興能聽你這麼說，一切都是值得的。」她的臉色突然又是一沉。「我聽說，你想獨力去救瑪濟斯。」

　　「天位騎士不准我去。」

　　「你會怎麼做呢？」

　　「我有義務服從天位騎士。」

　　之後便是一片靜默。葛妮絲始終把手搭在修瑪的手臂上，騎士驚訝地發現，纖細的她手勁卻不弱。她真是個謎樣的女子，修瑪也完全不明白，她和龍槍究竟有怎樣的關係。葛妮絲一定是名牧師，但他不清楚她侍奉的神祇為何。

　　葛妮絲忽然身體僵直地盯著前方。修瑪順著她的視線，看見一名年齡和他相仿的陌生男子。該人作村民打扮（有些村民趕在戰事爆發前，逃進敏加堡避難），但其神態絕非等閒之輩。儘管他的臉龐全被陰影遮住，但修瑪親眼看到他的雙眼發出亮光。陌生男子看了兩人一眼，就消失在轉角處。

　　「那是誰？」修瑪握住劍柄說道。若有人膽敢跟蹤葛妮絲……

　　葛妮絲迅速地回答。「沒人哪。」她鬆開挽住修瑪的手。「我必須離開了，不過我保證，很快就會再見到你。」

　　她轉向兩人剛走過來的方向，並快步離去。修瑪本想跟上去，但葛妮絲須臾間就不見了。騎士眨了下眼，他竟想不起來她是往哪個方向去的。

　　其他騎士對龍槍的反應，是修瑪始料所未及的。

　　修瑪興致勃勃地向其他騎士展示如何使用龍槍，但卻只有寥寥幾人到場。其中一員告訴了修瑪，人們對龍槍漠不關心的原因，讓年輕騎士大感驚訝。修瑪隨後對其他同伴轉述，何以大家老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上次勝利的光環已經褪色了，他們不認為龍槍是真神的恩典，但又有誰能責怪他們呢？我們等於是叫他們白白送死。握有原創龍槍的騎士，勢必成為我軍進攻的主力，必須直接挑戰敵軍主帥──嘉倫‧德瑞寇斯和他邪惡的女王。騎士規章和信條是禁止自殺行為的。現在，只有少數人真正相信帕拉丁的能力，還有些人認為，龍槍根本就是我做出來的。他們明明可以和同伴並肩作戰，在較平等的基礎上，短兵相接地殺敵，何苦要做無謂的犧牲。對抗惡龍是一回事，但親自面對塔克西絲根本就是愚不可及。現在很多騎士就是這麼想的。」

　　歐斯瓦爵士怒不可抑地站了起來，大聲說。「該死的！他們還是得上！他們是騎士，可不是什麼偷偷摸摸的小賊！我會下令他們一人一槍的給我上戰場去！」

　　「他們全都會送命。」亞維岱爾插話。

　　「你說什麼？」兩名指揮官互不相讓地四目相對。

　　「他們全都會死的，天位騎士。他們要是信心不足，或根本沒信心的話，將立刻陣亡。重點不在於龍槍是否會展現帕拉丁的力量，而在騎士是否有信念。沒信念的騎士，手怎麼樣也快不起來，每次出手都會慢半拍。他們必須和我們一樣有信念，否則龍槍和一般的長槍在他們眼裡便並無二致──刺向惡龍的鱗甲時，會折彎、斷裂、甚至粉碎。」

　　「但是龍槍……」

　　亞苟斯牧師舉起手示意歐斯瓦噤聲。「我們有二十柄龍槍，對吧？」

　　「還有一柄是給步兵用的。」修瑪迅速補充道。

　　「二十柄龍槍，我們就只需要二十人。我深信帕拉丁正看顧著我們，祂只賜給我們二十柄一定有祂的理由。若我們真的需要更多，祂應會賜給我們更多。只要有堅強的信念，不論是二十柄還是一千柄龍槍，我軍都會獲勝的。」

　　歐斯瓦爵士看著修瑪說。「他是對的。」

　　修瑪看著房裡的同伴，喀茲、畢歐朗、亞維岱爾都會上前線，只需要再找十六人。「那麼，二十人就二十人吧。」

　　修瑪不假思索地說。「畢歐朗、喀茲、亞維岱爾閣下，我知道你們三人會和我並肩作戰的。你們知道龍槍的力量，也知道如何使用這些神兵。若龍槍真是致勝關鍵，那麼我們應該衷心感謝帕拉丁，讓我們有機會把龍槍的力量發揮到極致。」

　　「修瑪，你應該當牧師的。你的信念強過我所認識的每一個人。」亞維岱爾的話中絕無一絲嘲諷。

　　一名負責守衛的玫瑰騎士敲了一下天位騎士的房門，並稟告歐斯瓦。「天位騎士，班奈特騎士求見。」

　　「我請他來見我，已經是一段時間前的事了，他到哪裡去了？」

　　「他並未說明，閣下。」

　　歐斯瓦爵士看了修瑪一眼，接著慢慢地點頭。「讓他進來。」

　　「閣下請。」守衛先向來者報告，隨即立正。班奈特抬頭挺胸地邁入，修瑪從未看過他和其父如此神似。他恭敬地對自己叔叔行禮，接著對其他人點頭為禮，但還是嚴厲地盯著亞苟斯指揮官好一陣子。

　　「班奈特，有什麼事嗎？」

　　「叔……天位騎士，我親自去看了龍槍。」

　　歐斯瓦臉色一沉，說。「誰准你去的？」

　　班奈特的銳氣減了幾分。「我是自己去的。您告訴我龍槍是修瑪在他……失蹤後發現的，我實在沒法不去一探究竟。」

　　班奈特說話時，邊看著修瑪。但後者實在無法從他分明的鷹狀五官中，讀出任何訊息。

　　「然後呢？」

　　天位騎士的姪子雙眼圓睜，剛毅、不帶感情的面具頓時化為無形，修瑪和歐斯瓦爵士看著班奈特眉飛色舞的神情，著實吃了一驚。「它們摸起來極為平滑，軟順得有如……繞指柔。我從未見過如此鋒利的槍尖、如此耀眼的兵器，是這麼的……有生命力。我聽說有人質疑這些龍槍的出處，但我深信，是帕拉丁親自挑選出人中之龍，請他帶回了這批神兵。」

　　修瑪首度感受到，天位騎士之姪竟滿懷敬意地看著自己。

　　歐斯瓦爵士也相當驚愕，喀茲則不以為然地輕哼了一聲，但班奈特立即瞪了牛頭人一眼，後者旋即安靜下來。

　　「天位騎士，我想成為其中的一員。我數過了，一共只有二十柄龍槍，不論如何，我想手持龍槍上戰場。我畢生所受的訓練都是為了這一刻──效忠騎士團三神祇和帕拉丁。我願意接受各種考驗，證明我夠資格。」班奈特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氣，雙肩也陡然下垂。該說的都說了，他現在靜待天位騎士的裁判。

　　天位騎士的目光先看向修瑪，接著轉到亞維岱爾，最後又回到自己姪子身上。

　　「班奈特騎士，你是我兄長之子，在他和我角逐天位騎士職銜之前，我們的感情相當融洽。論戰技膽識，我和其他騎士一直都認為，你將成為騎士團的第一把交椅。」班奈特挺起胸膛，流露出自信和自豪。歐斯瓦繼續說。「若你真是其他騎士的模範的話，我必須請你以這位騎士為榜樣……」他指向錯愕的修瑪，接著說。「不管他自己相不相信，他都具體落實了真神揭示的諸項美德。」

　　「那麼我……」

　　「是的，我指派你負責一項特殊的任務。從三種騎士中，挑出十五名菁英，他們必須願意相信帕拉丁的意志和力量，並有膽量在空中持龍槍作戰。」

　　班奈特步履不穩地走向門邊，然後轉頭看著叔叔。歐斯瓦爵士揮手示意其離去，玫瑰騎士遲疑了一會兒才退下。

　　班奈特的確聽命行事，他以戰技和信念、而非是否效忠於自己為標準，從三種騎士中挑出合適的人選。自願前來的騎士，有久經沙場的老兵和初加入的新兵，還包括三名在戰場上受傷，導致終生殘廢的騎士。若在承平時期，歐斯瓦爵土會請這些騎士留在堡內，不會讓他們面臨施展不開的窘境。但目前是非常時期，騎士團亟需每一位成員效力──少了條腿還是能騎馬用劍、廢了隻胳膊還有另一隻。索蘭尼亞騎士不戰到最後一刻誓不甘休，不是敵死就是我亡。如果排除了這些騎士，堡內的可用之兵將會銳減四分之一。

　　上次一戰後，邪惡大軍往後撤，騎士團得以重開補給線。南方的騎士運來食物和原料，但路上形勢仍然險惡。食人魔和惡龍還是經常出沒，有些馬車就不明不白地消失在半路上。

　　修瑪察覺自己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盯著目前出奇寧靜的西方山脈。瑪濟斯還被困在山裡，修瑪始終希望能想出營救法師的辦法。在堡內等待敵軍的出擊令騎士十分厭煩。

　　要是葛妮絲能在他身邊就好了，但上次一別後就又沒了她的消息。修瑪不時跟曾和他合作數次的銀龍談話，但每次都得等到負責空中守衛工作的其他銀龍都不在時，他倆才會單獨交談。因為其他善龍（特別是銀龍的手足）老是緊盯著修瑪不放，讓他困窘不堪。

　　她總是專心聆聽修瑪所說的每一個字，並誠懇答覆騎士的所有問題，他有時差點忘了自己不是和人類、而是和巨大的善龍對話。不過修瑪發現，她總是不知所以然地帶著淡淡的哀愁。騎士有一次幾乎想逼著她說出哀傷的原因，但銀龍只是靜靜地轉過身，不發一語地離去。

　　這時，修瑪還無法解釋自己為何如此在乎銀龍，但他隱約知道，自己應該是她不快樂的理由。

　　修瑪害怕自己會可能發現事情的真相，因此刻意不再碰觸類似的話題。

　　三天之後，突然間風雲變色。堡內的騎士指著天空竊竊私語，他們雖然力持鎮定，但騎士們一想到前一次天空變成這個樣子時的慘況，就個個臉色慘白。

　　修瑪衝到城垛旁，喀茲和畢歐朗緊跟其後。修瑪和牛頭人瞇著眼睛，看著前方可怖的景象。來自西南方哨兵站的畢歐朗上次並不在此，他仔細看了一下，接著發現所有人都驚恐萬分。

　　他同樣臉色發白地問。「這是什麼意思？怎麼會這麼暗？」

　　上回無邊的黑暗幾乎讓騎士團全軍覆沒，現在，不斷翻捲著的黑暗再度由最遠方的防守線，衝著敏加堡而來，而四周也刮起了駭人的暴風。

第二十六章

　　「快準備龍槍！我們一定要起飛作戰！」

　　修瑪和同伴到達廣場前，其他騎士早就動了起來。班奈特看著修瑪，彷彿等待著指揮官的命令，此時此地，修瑪身負指揮調度的重責。

　　善龍也已抵達廣場。由於所有的善龍都自願和騎士並肩作戰，因此最後由最熟悉龍槍的銀龍負責挑選適任的巨龍。她以過去表現和體能為標準，挑出二十隻善龍，沒有一隻龍質疑她的決定。到場的有銀龍、青銅龍（霹靂是其中最多話的一員）、甚至還有一隻金龍。

　　騎士之前就準備好許多鞍座（其數量遠超過二十個），並已妥當安置在龍背上。還有人想到要把適合步兵使用的龍槍，也綁在修瑪將騎乘的銀龍身上。

　　修瑪確定一切就緒之後，回過頭發現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他的命令，連遠比自己更加適任的亞維岱爾爵士也不例外。他皺了皺眉頭，看著前方，再度確定沒問題後，輕踢了銀龍一下，便下令所有人起飛。

　　修瑪在空中回頭時，發現這支隊伍實在震懾人心。二十隻巨龍排成箭形──修瑪是箭尖、喀茲和霹靂飛在左後方、畢歐朗在右後方，由於亞維岱爾殿後，因此不在修瑪的視線範圍內。

　　修瑪正沉醉在眼前壯觀的景象中時，被銀龍打斷了思路。「修瑪，我……」他往前看，隨時準備對抗從黑暗中殺出來的龍后子嗣。「沒事。我只希望你能相信我的判斷力。」

　　修瑪大吼。「我會永遠感激妳的幫助。」現在強風不停地在騎士耳邊呼呼作響，他不確定銀龍究竟聽見了多少，後者的頭部已又轉回前方。

　　飛入嘉倫‧德瑞寇斯手下的魔法黑幕，就等於加入了戰事。由於大風又急又強，眾騎兵出於安全的理由，紛紛把自己和龍槍牢牢綁緊在龍背上。修瑪和銀龍首先衝入黑幕──克萊恩消失了、天和地全不見了，只剩下一龍、一人、一槍。然而修瑪瞬間領悟到，不只是如此，他可以看見龍槍的光耀從他身後流瀉而出。他最初還擔心這些亮光會暴露形跡，但隨後驚訝地發現，龍槍竟能吞噬黑暗、驅逐魔咒。會不會成為眾矢之的已不再重要，龍槍所到之處、黑暗不復存在。

　　「黑幕消失了！」銀龍吼道。

　　大地重見光明。修瑪在地面上時，覺得黑暗無邊無際、蔓延千里，他覺得自己是頭不知身陷險境的小動物，隨時可能遭到突襲。但現在，黑暗已是無足掛齒。

　　敵方巨龍正在他們上方。

　　銀龍和修瑪飛入光明之際，遭到龍群第一波的攻勢。在紅龍眼中，一龍一人無甚抵抗能力，是完美的獵物。兩隻紅龍決定飛離同伴，直攻修瑪。騎士身後的其他善龍此時往前靠，唾手可得的獵物搖身一變為野心勃勃的獵人。兩隻過度自信的紅龍轉眼間便快速往下墜落，使得剩下的藍龍、黑龍、紅龍略微遲疑。修瑪認為，這些惡龍看似是因為懼怕黑暗之后才勉強作戰，牠們對龍后的恐懼戰勝了對龍槍的恐懼。

　　甫成為皇冠騎士的赫理瑞，年紀雖輕但戰技了得，不過仍被惡龍噴出的強酸烈焰擊中，活活被燒死。其他騎士共打下四隻惡龍，使得其他的邪惡巨龍往後撤，寧可領受黑暗之后的懲罰。

　　幾名騎士企圖乘勝追擊，但被修瑪制止。他的目標是直擊魔法黑幕的源頭。

　　接下來，他們又被敵軍猛攻數次。天上幾乎有著各種顏色的惡龍，還一度出現長著獅子嘴、鳥般身體、三對爪子的怪獸。一名騎士看見一頭必定是龍后親自創造出的醜惡怪物時，驚恐莫名，一時失神而陣亡。修瑪對此特別難過，這名戰功彪炳的玫瑰騎士是老兵麥瑞克‧奧格理班，他是其中一名有殘疾的騎士，同時也是最先自願上戰場的騎士。現在只剩十八名騎兵了。修瑪在龍背上，希望能儘量記住兩名同伴身亡的情況，以便日後能把他們英勇的事蹟記錄在詩歌當中，供後人稱頌。

　　修瑪知道，他們離魔法的源頭愈來愈近了，他可以感受得到。

　　銀龍說。「修瑪，我發現了一些東西。」

　　「在哪？」

　　「右前方的地面上。」

　　他順著她的視線，只見一個幾乎光禿禿的小丘，上面長了幾棵扭曲腐朽的樹木，似乎以某種形式排列著。修瑪不認為這會是他的目標，也把此想法告訴了銀龍。

　　她笑了笑說。「修瑪，不要用眼睛看，用帕拉丁的智慧來看。你見過整齊排列為五角星形的樹嗎？」

　　騎士再看了一遍，才察覺這些樹木真是排成精準的五角星形。他仔細觀察時，樹木開始晃動，但並未消失，而是變成一個個身穿褐袍的人影，和之前在樹林裡攻擊他的法師很像。

　　他現在看得更清楚了，大概共有十幾個法師，低頭蹲跪在地上，雙手往前直伸，對著一名站在五角星形正中央的褐袍法師。

　　「我們應該現在攻擊嗎？他們應該沒注意到我們。」喀茲問道。霹靂也是同樣地躍躍欲試。

　　「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能生擒這些法師。」

　　喀茲哼了一聲說。「如果可能的話？」

　　霹靂往前方俯衝，卻差點被從地上劈來的電光石火給打個正著。喀茲和霹靂繞了一圈又試了一次，這次青銅龍輕易躲過了攻擊。突然間，天上閃電大作，不偏不倚地劈中小丘，待煙消雲散後，法師們原先的所在位置，變成了一個大坑洞。

　　修瑪聽見銀龍的輕笑聲。「你知道他為什麼會有霹靂這個綽號了吧。所有青銅龍都會玩這個把戲，但只有少數能夠做到快狠準，像牠這樣彈無虛發的更是絕無僅有。」

　　法師的防線瓦解了，所有叛逆法師忽然間同時站了起來，面對善龍的方向。儘管修瑪距離他們仍有一段距離，但他覺得法師的臉好像全長得一個樣，可能全是手足。接著，他意識到自己為何會有這個感覺。因為他們是集體行動，似乎全專注於某種法術並結合成一體，現在所有法師正對著修瑪和銀龍高舉雙手。

　　修瑪急喊。「快走！」他還沒說完銀龍就開始動作了。叛逆法師企圖繼續鎖定銀龍的方向，但她敏捷地或轉彎、或繞圈、或俯衝、或爬升。其他騎兵趁法師把全副精力放在銀龍身上的瞬間，陣式愈來愈集中。

　　修瑪開始忖度，叛逆法師這樣邊進行防禦、邊維持黑幕，到底可以撐多久？

　　「修瑪，看那邊！」

　　小丘後方，有一整批食人魔部隊以穩健的速度行進。地面上幾乎滿滿地都是食人魔、人類盟軍、地精、還有一些無法判定究竟是什麼的怪物，他們都是法師各種實驗下的失敗產物，有的有太多隻手臂、有的有太多條腿、甚至還有太多頭和太多軀幹的。

　　修瑪看著地面時，氣流突然一亂，他只消一瞥就見到了，那個只在他惡夢裡和祈禱時才會出現的地方。雖然只看了一眼，但那無垠黑暗極度駭人，彷彿隨時會把他一口吞下去，他知道，那兒準是無底深淵。

　　他們的力量竟如此強大，強到可以在大地上撕開一個深不見底的裂口，它可能會把他給吞掉！修瑪見到這個景象開始不安地顫抖，連銀龍也微微地發抖。裂口不斷朝橫向發展、向他們逼近，似乎是無處可逃了。忽然間，裂口開始左右晃動，因為叛逆法師必須分神對付善龍的攻勢。法師們已到達集中注意力的極限，太多要事在同一時間發生，他們必須面面俱到。善龍一隻接著一隻地往下攻擊，法師則是一個一個地倒下，幾名叛逆法師頑強抵抗卻瞬間死亡，其餘的呈鳥獸散，他們之間的凝聚力已經土崩瓦解。

　　法師身後的黑暗消散了，許多生物淒厲地慘叫。這些生物在黑暗中誕生（甚至可能生於無底深淵之內），對習於黑暗的他們而言，光亮就代表死亡。他們像朝陽下的露珠一般，轉眼間就化得無影無蹤。

　　但這並不能阻止地面大軍的行進，他們現在正翻過法師所在的小丘。龍后麾下的眾多指揮官，缺乏克萊努斯的膽識和想像力，只能孤注一擲在眼前的戰役。

　　銀龍再度轉向修瑪說。「修瑪，他們很害怕。我想不是怕我們，而是怕嘉倫‧德瑞寇斯和黑暗之后。」

　　「我們該怎麼做？」

　　「我們可能會死。」

　　修瑪聽見後方傳來戰吼聲，前方則出現了一個浮在半空中的褐色身影。此人雙手交疊在胸前，褐色兜帽下露出輕蔑的微笑。法師很高，可能比修瑪還高些，身材精壯，不像法師，倒還比較像訓練有素的騎士。除了猥瑣的笑容外，他的面貌全被陰影遮掩。

　　「嘉倫‧德瑞寇斯。」修瑪對著自己低語，但對方很明顯地聽見了，此時抬起頭來，知道自己被認了出來。

　　「你是修瑪，就是你膽敢對抗懼狼，久仰大名了。不過，我這回用人類的眼睛看你，感覺不大一樣。」

　　修瑪面對眼前這個集所有邪惡於一身的傢伙，可是全力自持，才沒有對銀龍下達攻擊令。

　　嘉倫‧德瑞寇斯的笑容加深，並說。「我的好騎士，你只不過是在浪費時間罷了。沒錯，那些長槍的確是巨龍的剋星，但請容我說一句，你們只有……二十柄啊，我們的龍可是多得多。你自己看看吧。」法師指向他身後的地平線。

　　修瑪看了一眼從地平線升起、黑壓壓的一片。他最初以為是另一塊魔法黑幕，但仔細一瞧，那並不是一整片物體，而是由許多巨大的飛行生物所組合而成。

　　全是塔克西絲的子嗣──惡龍，有好幾百隻之多。

　　修瑪把目光轉回嘉倫‧德瑞寇斯時，後者仍是難掩笑意地說。「有了吾后的幫助，我得以召喚克萊恩每個角落的巨龍，黑龍、紅龍、白龍、綠龍，全都來了。他們已經飛了好幾天，眼看就要到了。」

　　二十柄龍槍……現在只剩十八柄。用十八柄龍槍對抗數以百計的惡龍，無異以卵擊石。要是有更多的龍槍……

　　「要是你現在投降，還可能謀個一官半職。吾后對你的能力相當激賞，若你願意為吾后效力的話，祂會非常……感激的。」叛逆法師笑了一下說。「你已經見識了祂在軍事上的天賦，祂在……其他方面的表現，也是可圈可點。」

　　銀龍憤怒地噴著鼻息，修瑪突然發現自己離法師愈來愈近。但奇怪的是，德瑞寇斯面對張牙舞爪的銀龍，竟毫無懼色，仍然帶著微笑。

　　銀龍對著法師用力咬了下去，卻撲了個空。

　　「幻象。」修瑪喃喃道。

　　法師嘲弄的笑聲仍然在空中迴盪。騎兵在龍背上等待著修瑪的命令，只能漫無目的地在空中盤旋。但修瑪卻還緊盯著嘉倫‧德瑞寇斯剛才所在的位置不放。

　　有名騎士失去了耐性，大聲說。「我們輸了！」

　　班奈特吼了回去。「多理克，沒戰到最後一名騎士陣亡，我們是不會輸的。」他低聲對坐騎說了幾句，金龍立刻飛到修瑪身邊，讓班奈特能小聲和指揮官交談。「我們現在怎麼做？」

　　班奈特竟來詢問他的意見？要不是情勢如此不利，修瑪可能早就笑了出來。「撤退，我們一定得回去。龍槍這麼少，只能守著敏加堡了，一定要把龍槍的優勢發揮到極致。」

　　「你是放棄了？」

　　「並沒有。目前，守住敏加堡是我們最有利的一著棋。」修瑪面對其他人說。「回敏加堡去！」

　　修瑪看著大夥面對惡龍，卻只能打道回府，只能儘量不表露出自己的失望之色。似乎是沒希望了。

　　接著，修瑪看到不斷閃爍的光亮。他最初以為是太陽的反光，但旋即意識到，現在並沒有太陽。他無法判斷光源。

　　修瑪看著小小、不斷跳躍著的光亮，它似乎正在打招呼。它並不刺眼，不過是發著綠色的光芒罷了，讓騎士想起了同樣放著綠光的淚之劍。

　　光芒好像往下飄，修瑪遲疑了。他請教銀龍。「這代表了什麼？」

　　「可能是某種使者，不過創造它的人應該是穿黑袍的。別管它，快趕在情況更糟以前離開吧。我……我不喜歡這裡。」她的回答怪怪的。修瑪注意到，自從攻擊德瑞寇斯不成後，她就異常的安靜，好像在生著悶氣。騎士知道是法師對龍后的描述讓她不悅，但為什麼呢？難道銀龍真的認為他會棄明投暗嗎？

　　修瑪深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說。「跟著它。」

　　「修瑪……」

　　「快！」修瑪從沒這樣對她大聲說話，但他知道現在不能倚賴她的判斷力，只能自己作主了。

　　「修瑪！」喀茲在前方大叫。修瑪搖搖頭，面無表情地指著回敏加堡的方向。牛頭人對霹靂說了幾句，然後加入其他騎兵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喀茲又吼了幾聲。牛頭人不理騎士的指示，執意和坐騎留在原地，等著修瑪回來。

　　銀龍不情願地跟著綠光往地面飛，他們靠近一座山丘時，綠光閃了一下就突然消失了。銀龍降落在小丘上，修瑪則期待地環顧四周。

　　「索蘭尼亞騎士，我並無惡意。」這個聲音低沉卻粗嘎。修瑪前方出現了一名矮小但結實的男子，他的頭不成比例的大，五官卻小小窄窄地有如鼬鼠一般，頂上則一根頭髮都沒有。

　　他身著黑袍。

　　「被耍了！我警告過你了！」銀龍暴跳如雷，準備捍衛修瑪。雖然黑袍法師的眼神並未透露出懼色，但他還是往後退了一些。修瑪在龍背上大聲喝斥，好一會兒後，銀龍才平靜下來。騎士已有些消受不起她的倔強性格。

　　黑袍法師低啞地說。「聽我說。」

　　修瑪繃著臉對著黑袍法師說。「你有什麼好說的？我已經和你的主子談過了。」

　　法師做了個苦相。「你講到重點了，那個叛逆法師膽敢封自己為我們的領袖，該死的！」

　　「你們不是侍奉同一位女王嗎？」

　　「索蘭尼亞騎士，聽好。我不知道那個無賴何時會注意到我不在，我們需要和你達成協議。」

　　「我？」修瑪眨了眨眼，眼前的黑袍法師竟然向他求援？

　　「我們從一名法師口中知道你是誰，他曾換穿過許多的袍色，現在則在心裡換上了另一種顏色的袍子。」

　　「瑪濟斯！」騎士聽到法師約略的描述後跳了起來。「他在哪裡？」

　　法師舉起手示意他噤聲。「現在沒時間說這個。聽好。如果黑暗之后取得勝利，我們對祂而言就和你對祂一樣的沒利用價值。德瑞寇斯已成為祂在世間的發聲機器，他的世界就如無底深淵般的邪惡無邊。你領教過他有多惹人厭了，難道你希望他成為統治這世界的力量嗎？我們希望能和你聯盟，戰死總比永遠苟活在祂的『恩澤』下好，祂獲勝後，一定會好好處置我們的。」

　　黑袍法師竟然……想要聯盟？「你身處龍后的陣營，我憑什麼要相信你？」

　　法師正色說。「我們最初和最終的信仰，是效忠黑暗魔法之神努塔瑞。我們錯在誤以為侍奉祂，就等於侍奉黑暗魔法之神。我不會稱祂為祂的母親，這麼說吧，祂只是生下祂的人。努塔瑞關心這個世界，因此，祂和努林塔瑞以及……」法師停了一下才繼續說。「善良魔法之神索林那瑞，決定放棄克萊恩上的戰鬥，另闢一個魔法國度。這個國度應該能夠改善世間的魔法。如果塔克西絲獲勝，克萊恩會像星辰上了無生氣的冰冷硬岩，我主的夢想將會破滅。我們不能坐視不顧。」

　　「你想要什麼？」

　　「我們想要的不多，但能幫得上一些忙。」

　　「幫忙？」法師一出現後就沉默不語的銀龍，瞇起了雙眼，刻薄地笑著說。「黑袍法師只會帶來悲慘和死亡。」

　　「這種指控對我們並不公平。但是，我們現在談的，就是如何導向德瑞寇斯和他那班烏合之眾的悲慘和死亡。不過，我們需要你起個頭。」

　　「起頭？什麼意思？」

　　「我給你這個。」法師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掌中握著一個小翡翠珠子。「嘉倫‧德瑞寇斯的城堡位於平原和無底深淵的邊緣，不靠近的話，是很難看得到的。這個可以幫你找到城堡的所在位置。」

　　銀龍不屑地說。「難道你之前侍奉的黑暗之后會坐視不管嗎？祂有可能眼睜睜地看著祂主將的領士被攻擊嗎？」

　　法師指著龍槍說。「我聽說祂對龍槍不大放心，祂留在無底深淵附近的堡內，就是因為害怕龍槍的威力。」

　　「胡說八道！修瑪，我不會讓你……」銀龍轉過頭，但卻被騎士的表情震懾住。「修瑪……你不能相信啊。」

　　騎士不理她，問法師。「假設我們真的發動攻擊，你們會怎麼做？」

　　「你們一進入堡內，最大的威脅就是，一心跟隨德瑞寇斯的黑暗衛隊和叛逆法師，我們會負責清理他們。如果行有餘力，還可以對付惡龍。」

　　「太瘋狂了！」

　　上空飛來一陣陰影，法師、騎士、銀龍全往上看，只見喀茲和霹靂正在低空盤旋，牛頭人大喊。「快點！我看見惡龍在前面偵查。」

　　法師迅速對修瑪說。「我以努塔瑞之名起誓，我是剛薩，你可以信任我。拿去吧！」

　　黑袍法師以自己的主子之名發誓。對努塔瑞的信徒來說，違背誓言的下場通常就是一死。修瑪伸出手，接過了小翡翠珠子。

　　「我們站在你這邊。」法師突然間消失了。修瑪輕輕踢了坐騎一下，銀龍展翅飛向空中，臉上的線條柔和了許多。

　　喀茲看著修瑪握拳的手問。「那是什麼？」

　　修瑪盯著滿目瘡痍的地面，想著創造黑幕的魔咒。他低頭看著自己握著小珠子的手回答。「我想，這是讓我們能姑且一試的小工具吧。」

第二十七章

　　「騎士團三神祇啊！他們到底還有多少的部隊？」

　　蓋‧亞維岱爾搖搖頭說。「我的前輩說過，邪惡一有機會生根，就會立刻枝繁葉茂，雖然形容得有些誇張，但並沒說錯。」

　　大家站在巨龍和騎兵甫降落的廣場上，天位騎士相當煩心，一方面是因為折損兩名菁英，再者是因為聽說敵軍的援兵正朝著他們而來。

　　班奈特問。「修瑪，你和努塔瑞信徒達成了怎樣的協議？以你之見，我們能信得過他們嗎？」

　　修瑪思索良久，才終於回答。「我想可以。」他打開掌心，其上的小翡翠珠子似乎悸動了一下。「他們給了我這個。這雖然可能是個誘餌，引我們全員出動，但翡翠寶珠的主人親自對黑暗魔法之神發了誓，我想，沒有任何黑袍法師膽敢違抗努塔瑞。」

　　「我同意，」天位騎士說道。他嘆了一口氣後說。「我們現在的麻煩很大，敵軍這樣層層包圍，我們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但若是不顧一切地殺出去，又太過瘋狂。」他遲疑了一會，接著說。「我已詢問過善龍，是否願意和我們同生共死，撐到最後一刻。」歐斯瓦爵士舉起手鎮住不安的大夥。「我一定得問的，但我相信，牠們會選擇留下來。我說到哪裡了？喔，我們還不知道東方戰事的全貌，不過據稱食人魔已收斂不少；我們無法向南方求援，該死的精靈，北方則是一片汪洋。」

　　「我們還有新打造的龍槍啊，」班奈特突然插話。「讓我們在最後一役裡使用它們吧，應該可以挫一下惡龍的銳氣，能打下幾隻就是幾隻，至少可爭取到更多時間。」

　　歐斯瓦爵士咕噥了幾句，便看著長槍騎兵說。「今天一整天都太瘋狂了，但若沒有別的建議，我可能要一併採用我姪子的建議，以及修瑪直接攻打德瑞寇斯城堡的提議。」他看看大家，沒有人有異議。連身為牧師和軍事指揮官的亞維岱爾爵士，都並未反駁這個自殺式的策略。

　　歐斯瓦搖搖頭說。「若後世還記得我的話，應該稱我為送子弟兵赴死的天位騎士吧。」

　　號角聲響起。

　　一名騎士緊張地說。「他們已偵查到敵軍第一波的攻勢了。」整個城堡進入備戰狀態，所有騎士加快腳步準備列隊。戰馬已經就位，整齊地排好。矛兵、槍騎兵、弓箭手也已整好隊形，大家在這個生死存亡的重要時刻，不能容許任何一點的差錯。

　　「把步兵使用的長槍發下去！」天位騎士對一位手下大吼道。這名騎士匆忙地行完禮後，就忙不迭地跑去通知負責此項工作的護衛。

　　修瑪企圖重新編整剩下的十八名龍槍騎兵，卻被歐斯瓦爵士阻止。「不，如果你希望能殺出一條血路、並深入敵營的話，就得等到惡龍加入戰事後再出兵。」

　　「但是地面部隊……」

　　「善龍會在上空保護他們的，我……」

　　號角聲再度響起，但這次則帶來不同的消息。

　　「以奇力喬里斯之名啊，到底是怎麼了？」天位騎士和其他人往前跑，趕至鷹眼爵士的所在位置。

　　「鷹眼爵士。」統領皇冠騎士的鷹眼轉了過來。

　　「天位騎士，敵軍突然停了下來，連惡龍都停在半空中了。他們似乎在等待著什麼。我已經下令所有騎士嚴陣以待了。」

　　「很好。」天位騎士舒開緊揪著的眉頭時，修瑪也才鬆了口氣。「他們想跟我們玩心理戰，希望我們全員出動和他們拚了。這些蠢蛋，竟然以為我們會隨隨便便地去送死！」

　　「讓他們流點冷汗、讓他們去等著吧。待嘉倫‧德瑞寇斯或他的女王失去耐心時，才是我們出手的時機。」

　　一隻金龍從尖塔上飛至廣場。即使在龍類之中，他的年紀都有一大把了，牠的身上傷疤處處，說明飽經陣仗的輝煌過往，然而，牠依然十分健朗。

　　「我和其他同伴討論過你的提議了。」金龍的聲音非常低沉，讓修瑪想起侍奉瑪濟斯的地元素。

　　所有騎士一片靜默。

　　歐斯瓦爵士遲疑了一下，還是問。「牠們的反應如何？」

　　金龍的表情恰似人類的『我早告訴你了』，牠回答。「我們不會背棄你的。若敏加堡被攻下，其他地區也不保。此處是勝負關鍵，敏加堡一陷落，亞苟斯、精靈和矮人的國土也會隨之陷落，黑暗之后會取得全勝。」

　　「我只希望，要是我們不敵，還能繼續維持帕拉丁之道。」

　　「正道是永遠存在的，塔克西絲也應該懂得這個道理。」

　　儘管戰雲密佈、人馬喧囂，但金龍面前的幾人卻沉默不語。修瑪明白，深信帕拉丁教喻的善龍為了人類盟軍，已誓言全力以赴、至死方休。

　　天位騎士在金龍面前單跪了下來，祈禱諸神保佑善龍，不只是這隻金龍，而是所有效忠帕拉丁的巨龍。牠們竟放棄眼前脫身的機會，決定和騎士並肩奮戰。

　　「謝謝您。我希望……啊，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如何。」

　　金龍尊貴地點點頭，接著伸展修長的雙翅盤旋而上。天位騎士靜靜地看著金龍起飛，接著望向急急跑來的衛兵。衛兵搬來了適合步兵使用的龍槍複製品，修瑪看著那些從箱子裡被取出的長槍，大為驚訝，它們是如此的耀眼，宛如……

　　「閣下！」修瑪不敢相信，自己竟在這個緊要關頭打擾天位騎士。

　　「修瑪，什麼事？」

　　「我有些要緊的事需要準備，可否容我告退？」

　　「下去吧。」

　　「喀茲。」騎士把牛頭人拉到一邊說。「拿一把衛兵正在分配的長槍，去和龍槍真品比較一下。」

　　「什麼……」牛頭人被騎士打斷。

　　「我回來後再跟你解釋。」修瑪快步離去，留下大惑不解的牛頭人。

　　打鐵鋪就在不遠處，剛好在天位騎士目光不及的範圍。

　　修瑪準備上前時，巨大的木門突然打開，騎士立刻退後一步，片刻間便和一名陌生男子大眼瞪小眼。

　　「你如果不想受傷的話，最好別離門邊這麼近。」此人的臉型窄長、一頭銀黑色的頭髮。一時間，他的雙眼彷彿跳出了火花，讓修瑪想起那晚和葛妮絲在廣場漫步時，所看見的人影。她似乎很怕那個人，但眼前的男子應該不是他。此人高了點、瘦了點，但是那雙眼睛……

　　陌生人目光銳利地說。「你是長槍騎士修瑪吧。」

　　「我是修瑪。」騎士不是什麼吟遊詩人口中的英雄人物，不需要那種封號。

　　「大師正在忙，不過我想他會撥冗接見你的。」此人怪異地笑了一下，冷漠得讓修瑪不寒而慄，這人究竟讓他想起了誰？

　　打鐵鋪傳出聲音，兩個說話者的聲音都極為耳熟，特別是其中的一個。

　　「……你可不可以別再給我建議了？」

　　「……我已經離開人類世界太久了……我也快離開克萊恩了。我想你應該選個自己的同伴吧。」

　　「……他們全都不懂！我要怎麼告訴他，我和他所想的不一樣？要怎麼告訴他，我幾乎每天和他一同飛行，但他卻被蒙在鼓裡？如果他知道了，你覺得他還會愛我嗎？……我們……」

　　裡頭除了熔爐四周外，光線並不大夠，因此騎士只能大略看到兩人模糊的輪廓。

　　「葛妮絲？」

　　原本說話的女性停了下來，倒抽了一口冷氣後從後門快步離去。修瑪本想跟上去，但卻被剩下的一人擋住，此人開心地說。「修瑪！能再見到你真是太好了！」鄧肯‧艾朗維佛一把抱起修瑪，把他像嬰孩般的高舉，左搖右晃一番後才放了下來。騎士瞄了瞄壯碩鐵匠的背後，但無法看出葛妮絲走去哪裡了。

　　「你真的以為我只會給你二十柄龍槍嗎？小子，你實在令我太驚訝了！」

　　「它們是真的！我不是在胡思亂想！」

　　「如假包換！我早就有遠遠超出二十柄的龍槍了，但是那時都不在身邊。再說，你也帶不回全部的龍槍，對她那個種族來說，負擔會太重。還有，」鐵匠笑了笑說。「我也需要來一趟。」

　　鄧肯‧艾朗維佛指向熔爐說。「原本在這裡的鐵匠的確精於製作盔甲和兵器。我撒了個小謊，說是你把我從南方叫來的，不過某種程度上也真是如此啦。他們先讓我試著做，當然對我的手藝大為讚賞，沒過多久，我就越俎代庖，整個打鐵鋪就被我和我的助手們霸佔了。」

　　「這真是……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這段時間以來，真正的龍槍就在這個打鐵鋪裡打造完成。

　　高大的鐵匠拍拍騎士的胸膛說。「修瑪，你向他們證明了龍槍的威力。我想連你那個了不起的天位騎士也不知道，他麾下竟有如此多騎士深信龍槍的力量。」

　　修瑪突然脫口而出。「鞍座！我們需要更多的龍鞍！」

　　「克帝斯！」

　　這是修瑪首度注意到鐵匠的助手──一名精靈、一名人類、還有一名叫做克帝斯的矮人，後者上前問。「艾拉維佛大師？」

　　「鞍座準備好了嗎？」

　　矮人露出和鐵匠相仿的微笑，上了年紀的他有著一把美髯，動作十分敏捷且優雅。「夠多了。」

　　「很好，很好。」鄧肯‧艾拉維佛走到修瑪面前，把一隻手放到騎士肩上。修瑪覺得自己正被對方的大手逼著轉向。

　　「艾拉維佛大師，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葛妮絲……」

　　「那是你和她之間的事。」鐵匠臉上的表情一變，騎士立刻噤聲。「記著，你現在有了龍槍，要好好地使用它們。」

　　修瑪還來不及道別就已被推到了門口，鐵匠伸出銀臂說。「願帕拉丁與你同在，小子。要是你對真神失去信心的話，即使有了龍槍也無濟於事。」

　　號角聲又響了起來。修瑪快速離開打鐵鋪，戰爭當前，他立刻把所有的疑惑拋到九霄雲外。所有的龍槍都是真品！

　　騎士遇到喀茲，牛頭人兩手各持一柄步兵用的長槍，他說。「修瑪，這是某種把戲嗎？我發誓……」

　　「它們是真的！全都是真的！歐斯瓦爵士在哪？」

　　牛頭人舉起一柄長槍指了指。「在城牆上，他堅持要上去。」

　　修瑪轉過頭看見正在組織騎兵的班奈特，他對班奈特點點頭，後者下達最後一個施令後就走向修瑪。

　　「什麼事？」天位騎士的姪子神采飛揚，他不經意地流露出統領軍隊能讓他如魚得水、得其所哉。

　　「龍槍……全都是真的！」

　　班奈特揶揄地說。「它們當然全是真的。」

　　修瑪猶豫了，班奈特從來未被告知最初的計劃，那時沒人料到鄧肯‧艾拉維佛竟會在此出現。

　　班奈特靜靜地等著修瑪進一步說明，後者終於巍巍顫顫地娓娓道來。聖劍騎士的臉孔一僵，無法讀出他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修瑪說完後，兩人四目相接。

　　班奈特鷹般的雙眼看向正等待著指揮官的諸多騎士，然後再度瞪著修瑪說。「你有別的話要說嗎？還有好多事等著我去辦。」

　　修瑪對班奈特平板的聲調大為吃驚，他原以為對方會義憤填膺或怒不可抑，但完全不是這麼回事。「班奈特……」

　　班奈特不帶感情地打斷了修瑪，他指著眾多騎士說。「修瑪，你說的話有什麼意義嗎？不論有沒有龍槍，這些騎士仍會作好最壞的打算，隨時準備一戰。我會加入他們、成為首批上戰場的一員，我相信你也是一樣。不論是讓敵軍敗陣或我軍被迫撤退，只要我們全力以赴，在某種程度上都是勝利。」他深吸了一口氣，眼中的狂熱褪去了一些。「不過，我還是很高興能知道，我軍在面對惡龍的血盆大口時，並不是手無寸鐵。但即使告訴這些騎士龍槍並無用處，他們還是會奮力一搏，難道你不會嗎？」

　　班奈特對真神的信念給了修瑪不同的感觸。修瑪知道對方的假設不會有錯，特別是關於自己是否會心悅誠服地上戰場這點。修瑪明白，不論獲勝機率多麼渺茫，他還是會成為首批上前線的一員。

　　「好吧，還有好多事要辦，請您容許我告退。您可以在那裡找到我叔叔。」班奈特指向右前方的城牆。「我想他應該會樂於聽見您帶來的消息。」

　　班奈特離開了，他邊走邊發號著施令，彷彿從未和修瑪談過話一般。修瑪轉過身，快步走向城牆。

　　天位騎士站在城牆頂端的觀察台上。歐斯瓦爵士一聽見腳步聲，便面對來人的方向。他看到修瑪時就說。「那裡有動靜，有些東西正在空中集結。」

　　灰濛濛的天空中有一小個黑點，它比敵軍的地面部隊還要遠得多，但一盯著它看，就再也無法把視線移開。修瑪發現自己的靈魂彷彿被它吸了過去，他屏息並強迫自己挪開目光。

　　「那是什麼？」

　　天位騎士搖搖頭回答。「不知道，但它好像驅策著巨龍和食人魔部隊朝向我們來。」

　　修瑪想起自己到此的目的，並立刻向歐斯瓦報告。

　　天位騎士不待修瑪說完，就對著侍從大吼。「通報所有的指揮官！所有的善龍！一定要通知善龍！隨時準備出擊！」

　　歐斯瓦爵士轉過頭看著不斷進逼的敵軍，就在他們注意敵方情勢的當兒，列隊的惡龍已經超過了地面部隊，要不了多久，就會兵臨城下了。

　　「閣下，」修瑪急急地說道。「先讓我帶著龍槍騎兵上去吧，我們會牽制敵軍，讓我方能更有餘裕。下一步，讓騎兵以二十員為一小隊飛上去，先停留在敏加堡上方，等數目夠了再一舉衝鋒，地面部隊接著上。要是能在空中取得主導權，地面戰場就不成問題了。」

　　「你會送命的！」

　　年輕騎士猶豫了，但只遲疑了短短的一秒。「那麼身為騎士的我，便可以把自己的性命獻給帕拉丁。」

　　歐斯瓦點點頭。修瑪快速跑下城牆，希望能儘快組織其他的龍槍騎兵。但出乎他意料的，所有人都已準備就緒──騎兵手持龍槍坐在龍背上。他們並肩殺敵的時間雖不長，但已習於一起行動，產生了同生共死的緊密關係。連修瑪的那隻銀龍也在那兒，等待著騎士的命令。

　　大家現在等著出征、異常地安靜。修瑪站在小隊前，解釋這次任務的危險性和可能的後果。他原本認為大夥可能會有別的意見，甚至駁斥他的計劃，但所有人都對他的策略有信心，即使可能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班奈特點頭表示贊同，幾隻巨龍也頷首表示同意。奇怪的是，他自己的坐騎完全不置可否。儘管修瑪爬上她背部時她並未反抗，下達起飛令後她也快速地一飛沖天，但似乎就少了點熱誠。

　　一飛上天際，喀茲和霹靂就飛向修瑪說。「我們在戰死前，一定會給他們好看的。修瑪，你等著看我對付他們吧。」

　　「我們一定要找出德瑞寇斯，」修瑪答道。「他是所有問題的關鍵。」

　　「他還有他的女王。」

　　修瑪點點頭。

　　他們飛到高空時，負責監看西南方的亞維岱爾爵士忽然指向地面大叫。「看那裡！你們看到了嗎？」

　　霹靂首先回應。「另一支敵軍，他們的聲勢愈來愈浩大了！」

　　亞維岱爾笑著說。「那是我軍，聲勢愈來愈壯大的是我們！」

　　這是來自北亞苟斯的部隊。他們明白騎士團戰敗後，自己要面對的就是敗陣和奴役。他們孤注一擲，打算從敵軍後方進行閃電戰，殺個敵人措手不及。他們走到這裡都還沒被塔克西絲的手下發現，的確是個好兆頭。

　　亞維岱爾咆哮。「其他騎兵還要多久才會飛上來？」

　　「快了！」班奈特大吼道。修瑪相當感謝班奈特代他回答，因為他現在著實不想保證任何事。

　　他們談話之際，隊伍移向第一批惡龍斥候。惡龍維持整齊的列隊，牠們深知單打獨鬥絕非騎兵的對手。

　　惡龍似乎知道騎兵的意態，開始往另一個方向飛，但有幾隻質疑騎士的能力，兀自飛離了同伴。修瑪忍不住臉上的笑意，他看見惡龍張牙舞爪朝他們飛來時，就知道牠們並不相信龍槍的威力。

　　幾分鐘內，發動攻擊的惡龍就差不多死傷殆盡，牠們主動衝向龍槍，彷彿肉串自動衝向叉子一樣。小隊又殲滅兩隻惡龍後，修瑪便下令留活口，讓倖存的惡龍回去散播恐懼。

　　修瑪看了自己同伴一眼，喀茲面紅耳赤、生氣勃勃；霹靂幾乎要衝向逃跑的惡龍、趕盡殺絕；亞維岱爾爵士看著地上的亞苟斯部隊；畢歐朗則幾乎沒有表情，他的手傷已經痊癒，現在正緊緊握住龍槍。

　　許多背上載著戰士的惡龍朝他們飛來，有紅龍、黑龍、綠龍、藍龍，但沒人坐在白龍的背上。由於白龍的智商似乎較低，又傾向依動物本能行事，作戰顯然不是牠們的強項，因此修瑪懷疑，牠們不過是這場戰事的消耗品罷了。不過，白龍的體型雖較小，但仍可能致命，對塔克西絲還是多少有點利用價值。

　　地面上，兩支部隊轉了方向。亞苟斯部隊開始排開綿長的防禦線，食人魔部隊的南軍正朝著敵軍行進、準備一戰，未意識到有敵軍的北師則開始撤退，使得中間的部隊無所適從，不知該往哪裡走，指揮官也不知該怎麼下令。

　　就是現在！修瑪在心裡大吼，我軍應該趁現在出擊。雖然從敏加堡看不見亞苟斯的援軍，但他們應該看得出食人魔部隊正在四分五裂，這對我軍情勢大好，他們到底還要多久才行動？

　　接著，第一批惡龍朝著人數少得可憐的騎兵小隊衝來，沒時間想其他事情了，能存活下來才是首要之務。

　　起初，修瑪每次睜眼只感覺四周的巨龍來來去去，空氣中充斥著巨獸淒厲的尖嘯。這空中戰場一下有如無底深淵般黑暗無邊，一下又亮如日正當中。所有善龍、惡龍莫不使出渾身解數，騎兵中的牧師和法師也釋放出自己的力量，一時之間，龍焰、冰霧、閃電、及各式各樣的法術大作。

　　正當銀龍俯衝以躲避惡龍攻擊之際，修瑪看到一名長槍騎兵被至少六隻惡龍包圍，寡不敵眾的騎兵和善龍被打下空中。修瑪看到如此壯烈的犧牲狂吼了起來，但情勢太過混亂，他不知道犧牲的是誰。

　　騎兵被迫分散。喀茲和霹靂仍在修瑪和銀龍附近，騎士一度聽見蓋‧亞維岱爾爵士彷彿大叫了些什麼。

　　一隻馱著黑暗衛士的巨大黑龍從騎士頭上衝了下來，修瑪立刻告知銀龍，但她分身乏術，正和一隻紅龍打得難分難解。這隻肩膀被龍槍刺入的紅龍失去了理智，不斷往銀龍的方向擠，使得龍槍愈刺愈深。騎士抽出配劍（但對惡龍實在了無威嚇力），並在心裡作好最壞的打算。

　　正在千鈞一髮的一刻，突然間銀光一閃，一隻善龍衝了出來，和黑龍扭打成一團。修瑪認出了其上的騎兵是畢歐朗，他已經傷痕累累，盔甲和坐騎身上全沾滿了鮮血。

　　好痛！修瑪忽然感到左腿傳來一陣劇痛，他低頭看見鮮血正從見骨的傷口泉湧而出，他的左腿不斷抽搐，劇痛則傳遍全身。他的視線被血水模糊，但仍隱約可見一名手持戰斧的食人魔跨坐在惡龍背上，食人魔的力道雖遠優於人類，不過剛剛對修瑪的一擊竟能命中，純屬僥倖。

　　修瑪打偏了食人魔第二次的攻擊，但他漸漸無法集中注意力，受的傷實在太重了。

　　騎士欣見銀龍已擺脫了紅龍。那隻紅龍千瘡百孔、失血過多，最後終於不支，帶著背上無助的騎兵一起往地面墜落。

　　「修瑪！」

　　騎士花了好幾分鐘才意識到銀龍正在叫他，她的眼神極度恐懼，但並非擔心自己的安危。修瑪曾經見過這種眼神，但是……

　　修瑪的思緒被四面八方的戰吼打斷，他第一個念頭就是──完了，惡龍的援兵已到，龍槍騎兵將被全數殲滅。

　　他錯了。修瑪抬頭，看見上百隻的銀龍、金龍，所有巨龍都閃耀著亮眼的金屬色澤，全是來自帕拉丁的善良陣營。每隻龍的背上都載著騎兵，人人手握發出光耀的龍槍。

　　惡龍全都搞糊塗了。牠們可能被告知騎士只握有幾柄龍槍，位在最前方的幾隻惡龍，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以致於在被刺中前都忘了出手防衛。

　　修瑪擦了一下額頭，發現手上沾了自己的鮮血。他不知道到底是何時、如何受傷的。

　　想到傷口，他再度低頭看自己的腿傷，鮮血仍是不斷湧出。騎士知道，若不趕快包紮，他很快就會暈厥。銀龍已開始飛離戰場。

　　愈來愈多的善龍從敏加堡蜂擁而至。鐵匠到底打造了幾柄龍槍？

　　銀龍以全速飛行，彷彿黑暗之后就在後方窮追不捨似的。她不時回頭看看騎士的情況，雙眼盡是驚懼之色。修瑪眉頭深鎖，用雙手壓住腿傷，希望能止住血。

　　他們好不容易飛過了敏加堡的城牆，還差點和一批正在起飛的龍槍騎兵撞個正著。銀龍怏速地把修瑪帶到傷兵醫療站。

　　「快把他抬下來！」銀龍的語氣堅定，不容許一絲的耽擱。修瑪眼前一黑，再也看不見眼前的銀龍和整個世界。

　　修瑪醒來時，看見葛妮絲在身邊。她的纖纖小手正清理著傷口，騎士覺得，她輕柔的撫觸對減輕疼痛有神奇的療效。她彎身照料腿傷時，長髮遮住了大半臉龐，不過還是可看得出她的臉色相當蒼白。

　　修瑪打量四周。他們現在遠離戰場，在一座山丘上，但仍聽得見前線傳來的金鐵交鳴。亞維岱爾身體的左半邊血跡斑斑；喀茲不在附近；班奈特毫髮無傷，但盔甲上凹痕處處，他正用夾雜著厭惡和驚異的眼光看著葛妮絲，他的目光曾短暫和修瑪交會，但旋即轉開。

　　「修瑪，畢歐朗陣亡了，」歐斯瓦的姪子終於開口，但還是盯著葛妮絲。「我最後看到他時，他和他的坐騎為了救你而單挑黑龍，最後不幸犧牲了。」

　　班奈特的話讓修瑪和葛妮絲大為震驚。她的雙手離開騎士的傷口，開始捧著臉哭泣。修瑪愛憐地碰碰她的手臂。

　　「她不是為了畢歐朗哭，而是……」班奈特找不到合適的字眼。

　　「就這樣吧，班奈特。」蓋‧亞維岱爾掙扎著起身。

　　「修瑪！」霹靂飛了過來，其上的喀茲揮舞著戰斧。牛頭人和青銅龍身上都佈滿著許多傷口，但似乎並無大礙。修瑪只看了他倆一眼，就又看著葛妮絲，但她卻別過了頭。騎士繼續盯著她看，連問班奈特時也不例外。

　　「班奈特，你是什麼意思？你到底想說什麼？」

　　班奈特轉向身兼亞苟斯指揮官和牧師職務的亞維岱爾說。「所有人都看見了，有什麼大不了？她如果說不出口，一定得有人告訴他。他有權利知道，我明白他對她的感覺。」

　　亞維岱爾怒喝。「這是他們之間的事！」

　　「別說了。」

　　說話的是葛妮絲，她站了起來，始終盯著修瑪，雙臂則無力地下垂。

　　亞維岱爾突然倒到地上，並對著班奈特和喀茲說。「你們兩個，快過來幫我的忙。這裡好冷，快把我扶到風小一點的地方去。」

　　喀茲和班奈特不情願地扶著他離開。

　　葛妮絲終於開口。「我為畢歐朗落淚，我為所有為對抗龍后而犧牲的英雄落淚。」

　　「我也是。」

　　她勉強笑了一下。「我特別為載著畢歐朗的巨大銀龍而哭。」

　　修瑪記得那隻銀龍是他自己坐騎的兄長，但葛妮絲為什麼特別難過呢？

　　她傷感地環視周遭，附近沒有別人了。修瑪仍是一頭霧水，她的臉上的線條則軟化了不少。「修瑪，在我繼續說下去之前，請你了解，我是愛你的。我絕不會傷害你。」

　　「我也愛妳。」這幾個字忽然間自然而然地從修瑪口中溜了出來。

　　她懷疑地說。「我想你可能會改變心意。」

　　修瑪沒機會進一步多問，葛妮絲突然間發出了光芒，色澤像極了龍槍的光芒。他驚恐地發現，葛妮絲的臉龐愈變愈長，鼻子和雙唇變成長著森森尖牙的大嘴。騎士本以為她中了某種魔法，想要起身幫助她，但他的腿傷還沒好、頭上的傷口也還沒上藥，只能頹然倒回地上。

　　葛妮絲原本纖長的手臂變得更長了，竟還長出了不少肌肉；小巧的玉手扭曲變形，成了駭人的利爪；她四肢著地，開始不斷變大，背部似乎有東西在鼓動著。她看起來完全不像個人類，現在的形象讓修瑪目瞪口呆，騎士不斷地搖頭，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

　　她的長袍不見了，但她目前也不需要任何衣物蔽體。她背上不停鼓動的部份成為兩個肉峰，並忽然爆了開來，伸展出一對蝙蝠般的翅膀。幾分鐘後，變身過程完成了。原來是葛妮絲的這個生物，現在巨大嚇人，正朝著修瑪走來。

　　她變成一隻巨龍──一隻銀龍。

　　是他的銀龍。

第二十八章

　　銀龍看著地上說。「修瑪，以帕拉丁之名，拜託你說些話啊！」

　　這的確是葛妮絲的聲音。修瑪抬頭看著巨龍的大頭，看見她滿臉懼色──害怕騎士會拒絕她。修瑪不知道自己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他的世界風雲變色、天旋地轉。這不可能是葛妮絲……難道真的是嗎？

　　「你那晚看見的是我哥哥，幫鄧肯‧艾拉維佛的那位也是，他們都是以人類形象出現的銀龍。我們相當欽佩你和你的同伴，在你們短暫的生命中，竟能有如此大的成就。」

　　修瑪不發一語，並不自覺地往後挪了點，他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十分迷惑。

　　但她卻把騎士的舉動解讀為恐懼，並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著自己的故事。她邊說邊漸漸變回人形──翅膀慢慢變小；四肢扭曲了一陣後成為人類的手腳，她又再度以雙腳著地；身體彷彿遇熱融化一般，急速縮小；她的頭變小變圓；一張大嘴縮成豐潤的櫻唇；閃著銀光的秀髮如瀑布般披垂在背後。修瑪幾乎嚇得拔腿就跑，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目睹了如此驚人的變身過程。

　　「早在我還沒意識到對你的感覺前，我的兄長就已經警告我了。龍類歷史上，只發生過幾次類似的事件。我和人類相處太久，不自覺地學會如何愛人。」

　　「為什麼？」

　　她皺了一下眉頭，不大確定修瑪究竟問了什麼問題，但還是回答。「你深信帕拉丁，勇敢、仁慈、從不心懷惡意。我只是單純地愛你罷了。」

　　「喔！甜蜜的小情侶。」

　　冷酷、趾高氣昂的聲音把修瑪拉回現實。不可能是……不可能在這裡……

　　嘉倫‧德瑞寇斯再度慢慢地於修瑪和葛妮絲面前成形，並微揚嘴角說。「我大可以更早現身的，但我實在不願意打斷這甜蜜的時刻。」

　　葛妮絲如野獸般狂吼了一聲，並衝向叛逆法師，但修瑪已早一步，勉強擋在她面前。騎士只走了幾寸，就覺得頭昏目眩，但同時也意識到眼前的法師不過是幻象罷了，自己真蠢！

　　叛逆法師大笑著說。「修瑪，我是來你的傷口上撒鹽的，我已替克萊努斯報了一箭之仇。我必須承認，他實在太過瘋狂，行為難以預測。但話說回來，他也是我最優秀的指揮官，我挺想他的呢。」

　　喀茲和班奈特聽見德瑞寇斯令人作嘔的聲音，立刻衝了過來。叛逆法師的幻象舉起一隻手，兩人旋即如撞到牆般停了下來。

　　「你這個可悲的凡夫俗子啊，我現在可是以牙還牙。」德瑞寇斯舉起雙手，幾人面前開始出現另一個形象，修瑪最後終於認了出來。「瑪濟斯！」

　　瑪濟斯受盡了折磨，他的臉血肉模糊，一隻眼睛被打凸了出來；他的袍子被扯成碎布（騎士驚訝地發現，他不再著紅袍，而換穿了白袍）；他的左手脫臼，雙腿看來軟弱無力。但瑪濟斯還是勉強用右手把自己撐了起來。

　　「修……修瑪。」瑪濟斯少了幾顆牙。「我……最後還是……棄暗投明了。」

　　德瑞寇斯傲慢地說。「他偶爾會這樣嘮嘮叨叨的。」

　　瑪濟斯費盡全力面向德瑞寇斯，在後者衣服上吐了一口口水。此舉讓叛逆法師火冒三丈，他把一隻手掌對著瑪濟斯，白袍法師便痛苦地尖叫，身體則是不停抽搐。

　　葛妮絲走上前說。「嘉倫‧德瑞寇斯，有種就對我施法。」

　　叛逆法師不屑地笑著說。「我遠比妳想像中的強上許多，但我現在並不想展現我的力量。我只是來警告修瑪，應該從他會打勝仗的幻夢中清醒了。」

　　修瑪掙扎著往前移動，希望能幫助他飽受凌虐的好友。

　　瑪濟斯痛苦地搖著頭說。「不，修瑪，這樣沒有意義。我只要求你一件事──打敗德瑞寇斯。」

　　德瑞寇斯舉起雙手說。「我的朋友，你的大限到了。」

　　叛逆法師的手一動，就對著瑪濟斯射出許多綠色光束。光束彷彿利刺般刺穿了他的身體，瑪濟斯不斷慘叫，最後頹然倒在修瑪腳邊，他的死亡並不是幻象。修瑪大叫著企圖挪動身體，其他人則衝向叛逆法師，但德瑞寇斯早已消失了。

　　「索蘭尼亞騎士，這就是反抗的代價。除非你們臣服於我后，否則過不了多久，你們就會受到同樣的懲罰。」

　　「不，叛逆法師，」騎士說道，邊把自己撐了起來。「若必須有人付出代價，那就是你。」

　　他不確定德瑞寇斯到底有沒有聽到他的回應。

　　班奈特和喀茲跑了過來，牛頭人說。「修瑪！你還好吧？」

　　修瑪並未回答，只是定定地看著瑪濟斯的屍體。

　　「修瑪，如果你想報仇，我會助你一臂之力的。」喀茲從未在乎過瑪濟斯，但此刻，他還是對法師升起了敬意。

　　修瑪搖搖頭說。「報不報仇不是重點。」騎士伸出一隻手。「把我扶到他那裡。」

　　兩人照辦。怪異的是，瑪濟斯的臉上十分平靜，他從未看來如此的安詳。

　　修瑪把法師的頭輕輕地放在地上，並咬緊牙關準備自己站起來。班奈特和喀茲等在一旁準備扶他一把，但卻被騎士拒絕了。他好不容易站好後，對著三人說。「我需要你們三人的幫忙。現在是重建均衡秩序的時候了，現在該讓嘉倫‧德瑞寇斯和他那邪惡的女王知道，邪惡勢力所到之處，必有善良勢力與之抗衡。瑪濟斯就是個典型的例證──他這輩子穿過三種顏色的法師長袍，但最後還是穿上了努林那瑞的白袍。善惡勢力有消有長，現在該是善良陣營揚眉吐氣的時候了。」

　　班奈特問。「你要去找那個城堡嗎？」

　　「是的。我需要你們和所有龍槍騎兵的協助。這是個自殺式的任務，若你們不願意，我也完全能諒解。」

　　喀茲憤慨地說。「若你想把我拉出任何一場戰役，特別是這一場，那你就太不了解我們牛頭人了。我可能不是什麼索蘭尼亞騎士……」他不理會班奈特嚴峻的目光，繼續說。「……但是我知道何時該挺身而戰。算我一份！」

　　班奈特點點頭說。「我會加入，我也確定，所有還能跨上龍背的騎兵都會加入。」

　　「那麼，請給我幾分鐘的時間。班奈特，請向天位騎士報告此處發生的事情，也請他無論如何，給瑪濟斯一個像樣的葬禮。」

　　「沒問題。」

　　牛頭人和班奈特退下。修瑪看著瑪濟斯冰冷的屍體，遙想單純的兒時。他的思緒被葛妮絲給打斷。

　　「修瑪，那我呢？我們還沒討論完啊。我並不奢求你回報我的愛，我只想說，在對抗嘉倫‧德瑞寇斯以及捍衛克萊恩時，我仍是你的夥伴。我將會帶著你，迎頭痛擊邪惡的黑暗之后。」她等著他回答，但修瑪什麼也沒說。「我會等著你的。」

　　修瑪聽著她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騎士就這麼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牧師們把瑪濟斯抬走。法師終於可以安息了。

　　修瑪蹣跚地走向大夥。所有還能作戰的龍槍騎兵都到了，共有八員，八隻巨龍也已就位。由於亞維岱爾爵士的傷勢過重，因此無法參與這次任務，但他還是到場送行。

　　修瑪問亞維岱爾。「你的部隊怎麼樣了？」

　　「雖然戰事陷入膠著，但他們情況還算不錯。天位騎士已經派出地面部隊，現在正逐漸逼退食人魔部隊。」

　　修瑪麻木地點了下頭，亞苟斯指揮官的話他只聽進了一半。他知道叛逆法師殺害瑪濟斯是狗急跳牆，只是想消磨騎士的心智。的確，在這個他理應要發光發熱的重要時刻，騎士只覺得一片渾沌。

　　「牧師，祝我們好運吧。」

　　「不只是如此。」亞維岱爾摸向頸間，拉出一條鏈子，上面還附了一面護身符。他取下鏈子說。「把頭低下來。」

　　修瑪照做。亞維岱爾幫騎士戴上護身符，並說。「你才應該戴著它。」

　　騎士執起並看著護身符，其上的帕拉丁圖像也正看著他。修瑪感到護身符讓他的手心相當暖和。「謝謝……」

　　「別謝我，快去拿下德瑞寇斯！」

　　修瑪點點頭並站起身。其他騎兵都已在龍背上坐定。修瑪走向銀龍，本想和她說幾句話，但還是決定多說無益，之後便翻上龍背。一名騎士把他的龍槍遞給他，修瑪還發現，步兵龍槍再度被綁在銀龍身上。

　　修瑪一聲令下，大夥依序起飛，他們決心跨越敵區，直搗叛逆法師的大本營。修瑪打開掌心，看著小綠珠子，希望它能領著一行抵達目的地。

　　小珠子開始發出耀目的光芒，接著從騎士的掌中升起，並朝西方山脈飛去。

　　八名騎兵和八隻巨龍尾隨其後。

　　空中戰場一片殺戮之氣。惡龍迫於黑暗之后的淫威，硬著頭皮一次又一次地攻擊龍槍騎士，但每回出擊都是死傷慘重。

　　龍槍騎兵方面，他們面對為數眾多的惡龍，已折損了五分之一的兵力。至於地面部隊，起初節節敗退，但騎士們一習得龍槍的威力，情勢便開始逆轉，傷亡人數劇減。未久，惡龍不敢再靠近部隊，然而，魔法和龍焰仍如雨點般落在騎士身上。幸好，這種力量是有極限的，況且，黑暗之后的子嗣發現，自己輕易地就成為龍槍騎兵攻擊的目標，因此開始疲於奔命。

　　戰事一發不可收拾，儘管修瑪的騎兵小隊無意涉足戰鬥，但好幾次還是得出手援救其他受困的善龍和騎兵。目前，龍后的子嗣尚未遭到痛擊，牠們組成許多小隊，不斷攻擊任何可能的弱點。已有不少惡龍突破騎士團的防線，飛往敏加堡。但修瑪知道，天位騎士畢竟是沙場老將，早配置了至少五十名善龍和騎兵，待一聲令下，便會義無反顧地加入對抗惡龍的血戰。

　　食人魔部隊現在仍不能進入狀況，被迫兩面作戰。亞苟斯軍隊的策略奏效，在敵軍的南師大有斬獲。

　　天色忽然一暗，修瑪和眾騎兵立刻感到邪惡勢力正衝向小隊。

　　刺眼的閃電精準地劈中善龍和騎兵，原先佔上風的龍槍騎兵開始撤退。黑暗之后的子嗣開始進行另一波的攻勢。

　　修瑪在盾上用力捶了一拳。如何能對抗暴風雨呢？這並非任何法師的傑作。騎士遮住雙眼。若有個具體的目標，或許還有勝算，但面對自然力，即使連龍槍也無用武之力。

　　騎士被捲入暴風的中心，此處邪惡無所不在。修瑪覺得黑暗之后正親自對著他投下大雨和閃電。一道閃電劈往修瑪後方，騎士旋即聽見慘叫聲。現在他無法分辨，臉龐上不停滴落的究竟是雨是淚。

　　修瑪的龍槍突然大放光芒，亮到騎士必須暫時閉上眼睛。他聽見身後傳來驚呼聲，明白其他龍槍也放出光耀。修瑪適應了亮度，慢慢睜開雙眼，並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奇景。

　　暴風雨雲逐漸散開，天空很快地就大放光明，修瑪發現陽光正把自己的盔甲照得閃耀生輝。有些不大對，現在應該是傍晚時分，但太陽卻分明高掛在空中。

　　毋需贅言，兩軍都已清楚大勢走向。惡龍失去了鬥志，把龍后可能的處罰拋諸腦後，開始四散撤退。帕拉丁的力量明顯凌駕塔克西絲。

　　食人魔則幾近瘋狂地戰鬥。惡龍一撤過幾天還能再戰，但食人魔部隊和其人類盟軍，面對騎士團的猛攻卻無處可逃。對他們來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喀茲和班奈特飛在修瑪兩側偏後的位置。修瑪摸了摸亞維岱爾爵士送他的護身符，它溫熱依舊。騎士出於本能地傾身，讓護身符碰了一下龍槍。

　　一股力量立刻流遍修瑪全身。

　　山脈已在正前方。小綠珠子始終領著路，絲毫不受暴風雨、或黑暗之后降怒的影響。修瑪開始注意是否有城堡的蹤影，他不確定現在到底距它有多遠，但知道德瑞寇斯一定早有準備，不會等著挨打。

　　西南方的一座小丘突然射出一道火束，修瑪轉向它，希望用龍槍與之抗衡，但火束攻向另一柄龍槍。火束一遇長槍便消失於無形。修瑪看見另一座小丘同樣發射出火束，並看見兩個山頭都有人員的活動。騎士再看了幾秒便明白了，他笑著對喀茲說。「黑袍法師已經動作了！他們正在對付嘉倫‧德瑞寇斯和那幫叛逆法師！」修瑪也告知另一邊的班奈特，後者聞訊後便把消息傳給其他龍槍騎兵。

　　山區突然竄出十二隻載著騎兵的紅龍，所有騎兵都身著黑服。修瑪和同伴驚訝地發現，他們每人都有一柄龍槍。

　　敵軍一定是從陣亡的善龍身上卸下這批龍槍，修瑪大嘆自己沒料到這個可能性。不論所有人是誰，龍槍都是一樣的致命。

　　惡龍的數目是修瑪小隊的一倍。

　　班奈特和其他騎兵上前，和修瑪排成一列。黑暗衛隊的指揮官身穿斗篷，頭戴拉下面甲的頭盔，盔上還有兩支醜惡的龍角。他比了個手勢，惡龍開始改變陣式，紅龍或上或下，排成了兩列。他們的意圖很明顯，不論修瑪小隊決定攻哪一列，第二列都會趁著空門發動另一波攻勢。

　　紅龍迫近之際，修瑪高舉雙臂，接著如拍手般兩手相握。

　　騎士分為兩隊，一左一右。

　　善龍的隊形讓敵軍傻眼。紅龍先是遲疑了一下，收到攻擊令後，卻因害怕被龍槍擊中而左躲右閃，陣式大亂。有些惡龍擠成一堆，其中兩隻在慌亂中互相對撞，修瑪趁隙先刺中其中的一隻，其他的龍槍騎兵跟著衝上前。此時，速度是致勝關鍵。

　　眾騎士並未浪費時間，把握住每次進攻的機會。一隻紅龍猛地噴出龍焰，銀龍迅雷不及掩耳地把頭往下腹部的方向一閃，龍槍不偏不倚刺中惡龍，後者開始劇烈痙攣。其上的騎兵見大勢不妙，欲從背後抽出弓箭，但為時已晚。修瑪不可思議地看著在紅龍一陣抽搐後，竟爆成一團火球，一龍一人瞬間化為灰燼。

　　修瑪瞥了一眼穿著黑檀盔甲的敵方指揮官，他正趁一隻金龍不備，用偷來的龍槍刺中善龍的頸子。金龍劇痛難耐，想把自己抽離龍槍，但傷口太深，掙扎之間竟把背上的騎兵拋了出去，而善龍的鮮血也激射而出。現在指揮官衝著修瑪而來，騎士沒辦法營救正往地面墜落的騎兵了。

　　金龍的血滴至槍尖，修瑪不經意地發現，龍槍竟沾上了血污，這是從未發生過的。接著，兩隻巨龍開始咆哮，猙獰地揮舞著利爪尖牙準備一搏。

　　銀龍衝向紅龍，兩柄龍槍目前的角度都極適於使出致命的一擊，修瑪此時終於想到葛妮絲，明白她這回是難逃一死了。兩柄龍槍同時往前刺之時，騎士短暫地向帕拉丁禱告。

　　敵軍龍槍的槍尖猛刺進銀龍胸部的右方，並貫穿她的身體，再由翅膀下方戳出。

　　修瑪的一擊又猛又深，槍尖從紅龍背後鑽出。由於兩柄龍槍都卡在巨龍身上，因此葛妮絲不得不緊緊攫住瀕死的紅龍，互相使力以便掙脫長槍。她受傷的翅膀使得情勢更加艱鉅。

　　黑暗衛士一逮住機會就解開鞍座上的皮帶，並迅速往紅龍頭部爬去。銀龍分身乏術，直到衛士跳到她身上並到達修瑪背後，才發現情況不對，但已來不及反應了。

　　衛士一手緊抓銀龍的肩膀，另一隻手從背後抽出一把巨大、醜惡、雙刃上滿是倒刺的劍。

　　相比之下，修瑪的配劍在氣勢上就輸了一大截。但騎士沒別的兵器，只好轉過身，一劍朝衛士揮去。兩把兵器一交鋒，騎士的配劍就被倒刺卡住，修瑪的手一滑，差點連劍都握不住。

　　銀龍掙扎良久，好不容易才擺脫紅龍巨大的屍體。她一拋開紅龍，旋即用力企圖甩掉衛士。

　　同時，龍背上短兵相接的兩人仍是僵持不下。修瑪仍被皮帶綁在龍鞍上，雖然重心較穩，但轉身作戰卻頗為吃力。至於跨坐在銀龍身上的衛士，則必須時時夾緊巨龍的身軀，以免一失神就往下掉。

　　修瑪用力扯開把自己束縛在龍鞍上的皮帶，並往後轉面向衛士。衛士持劍猛刺，但並未命中。修瑪跨過龍鞍，用力往對手的身側一擊，但卻被衛士一劍擋住，劍上的倒刺再度牽制住騎士的武器。兩人緊握配劍、互不相讓，希望能打掉對方的兵器。

　　修瑪的位置讓他得以雙手持劍，但衛士卻無法做到。黑暗衛士伸出另一隻手希望能加強握力時，卻突然重心不穩，硬是從銀龍背部滑了下去。他本企圖抓住巨龍的翅膀，但她立刻改變了姿勢，衛隊指揮官落得只能在空中狂亂地揮舞四肢，邊慘叫邊往地面墜落。

　　修瑪往上看，喀茲和霹靂則往下看，雙方都帶著勝利的神色。

　　出乎大家意料的，這次的苦戰只折損了一員。修瑪感謝諸神的保佑，但同時對未來仍是充滿著不確定感。

　　接著，小隊四周的空氣開始閃爍著微光，修瑪一面把自己重新固定在鞍座上，一面想著可能再度遇襲。這些亮光使人失去方向感，此時，周圍又刮起了冷風。整個山區現在看來極為扭曲，恰似山脈同時飛往數個不一樣的方向。修瑪無計可施，只能牢牢地抓緊龍鞍。

　　不知是帕拉丁聽見了修瑪的禱告，抑或是已經通過了魔法迷霧，總之那片怪異的光亮已不復存在。修瑪再度張開眼睛時，山脈又變回了原先的模樣。

　　不過，山區多了個建築物，一座地形異常崎嶇的山旁邊，矗立著一幢高聳巨大的城堡。

　　這便是嘉倫‧德瑞寇斯之堡。此人為極度邪惡的叛逆法師，誓言效忠黑暗之后塔克西絲。

　　此處為生死存亡的關鍵──不是在這裡取得最後的勝利，就是敗北、永無翻身之日。

第二十九章

　　山頭上寸草不生，其極北處座落著邪惡的城堡，活像未經照料的膿瘡。城堡的顏色極為黑暗，暗過夜晚以及衛士的黑檀盔甲，足以和修瑪惡夢中的無底深淵媲美。修瑪一度甚至考慮回頭，等集結更多龍槍騎兵後再往城堡去，但沒時間回頭了，必須要儘快對抗龍后。

　　「修瑪，現在怎麼辦？」銀龍看著騎士問道。她的眼裡寫滿傷悲，但不是為了修瑪而是為了自己。修瑪知道，她已經放棄了和他成為愛侶的念頭。騎士想對她說些話，但卻始終開不了口。他就是無法對著眼前的巨龍吐露心聲，騎士對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恥。

　　「找地方進去，一定要找到嘉倫‧德瑞寇斯。」

　　愈靠近看，這個城堡就愈令人作嘔，它似乎在所有人的眼前不斷腐敗。覆著灰泥的木製柱子三三兩兩地傾倒，外牆上爬滿藤蔓，修瑪不敢相信在如此嚴寒的條件下，竟有植物能夠生長，但隨即發現，這些藤蔓都已枯死多時。

　　城牆堞口上，站著許多形象怪異的守衛。仔細一瞧才發現，它們並非醜惡的生物，而全是出自瘋狂的雕塑家之手。

　　城堡內共有兩座極為高聳的尖塔，其中一座位於左邊，很明顯的是瞭望台。它離山脈較遠、視野極佳，可把山區和東方的地勢盡收眼底。

　　另一座塔看來和其他建築格格不入，它相當巨大，佔了總面積的四分之一。堡內所有東西都是年久失修，惟這座塔似乎甫興建完成、上頭簡直毫無瑕疵。修瑪確定一定可以在裡面找到叛逆法師。

　　班奈特咆哮。「他們沒有守衛！」

　　修瑪面向大夥說。「解散！我要一個人進去。」

　　載著他的銀龍顫抖了一下，但眼睛還是直視前方。喀茲就沒這麼平靜了。

　　「解散？你瘋啦？你以為我們真會丟下你嗎？」

　　「德瑞寇斯要的是我，我就應該隻身進去。」

　　班奈特邊和坐騎靠近修瑪邊說。「我不會准許你這麼做的。」

　　載著班奈特的金龍說。「修瑪，這的確太瘋狂了。」

　　突然之間，銀龍向下俯衝、正對著城堡飛了過去，修瑪一陣驚愕，只能緊握住鞍頭，其他人則是張目結舌地看著銀龍離去。她代他們做了決定，就算大夥想跟來，也追不上她。

　　正下方就是廣場，修瑪發現這個城堡的規模非常大。嘉倫‧德瑞寇斯不可能強到這種地步，又要在山峰邊維持城堡於不墜、又不能讓外人發現城堡的位置、還能不斷地興風作浪。

　　一陣驚人的力量襲向修瑪和葛妮絲時，騎士還正想著德瑞寇斯的力量究竟有多大。他只覺得一隻大手把他狠狠扯下龍鞍。

　　整個世界就消失了。

　　修瑪在一個狹窄、陰暗的通道中醒來。整個通道只有一把火炬提供照明，牆壁是用冰冷的石頭砌成，整個地方都瀰漫著一股潮溼的惡臭，令騎士中人欲嘔。

　　他怎麼會在這裡？若這是德瑞寇斯設下的圈套，他為何不是身在地牢？盔甲和武器也都還在？

　　武器。他往身側一摸，確定配劍還在，其他的兵器也都沒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走動時兵器互相碰撞的叮噹聲讓修瑪回過神來，他知道有數名荷槍的衛士就在隔壁的通道內。騎士謹慎地抽出配劍，但卻不願貿然跟上去。此處蜿蜒狹窄的通道令他想起囚禁龍祖的巨大洞窟。

　　修瑪站在通道交會口的右側，屏住呼吸、高舉配劍。騎士估計對方至少有兩人，他希望拿下第一員，或許接著可再制服另一人，但來者若超過三人，就可能會驚動整個城堡。

　　一隻黑色的靴子映入修瑪的眼簾，一名身穿黑檀盔甲的衛士忽然住左轉，第二名衛士旋即跟進。修瑪屏息以待。

　　第二名衛士聽見了動靜！立刻舉起一把巨劍，這把劍上有許多倒刺，和之前那名惡龍指揮官的相同。但他還來不及揮劍，騎士就刺中他的頸子，一劍斃命。

　　剩下的一名衛士不甘示弱，砍向修瑪，但騎士輕易躲過了這一擊，衛士的巨劍叮噹一聲深深刺進牆壁，但立刻又抽了出來。修瑪又躲了一劍，隨即化被動為主動。

　　這名衛士的劍術相當了得，但再怎麼樣也比不上訓練有素的索蘭尼亞騎士。一身黑的衛士明白自己不是騎士的對手，連防禦的動作都常常慢了半拍。修瑪先逼著對手高舉巨劍，接著用力給了他一腳，通道太過狹窄，衛士沒辦法躲，一下就被踢到牆邊。倒地的衛士掙扎著起身的時候，騎士一劍就解決了他的性命。

　　打鬥的聲響一定會驚動其他人。

　　修瑪打量衛士走過來的通道，以及他們本想往左走的那條，兩條似乎都是永無止盡。

　　騎士輕手輕腳地走向對面的通道，裡面伸手不見五指，他必須不停摸著牆壁，以確定不會錯過任何一個旁支的通道。

　　銀龍呢？不，葛妮絲呢？不論她以何種形貌出現，她都還是葛妮絲。儘管修瑪不明白自己對她的感覺，但他清楚知道這一點。他推斷葛妮絲應該也在這裡，可能同樣被困在城堡某個陰暗的角落，漫無目的地亂走，只希望能找到他。

　　修瑪本能地從胸口拉出並緊握著護身符，它的熱度溫暖了騎士，同時開始發出亮度媲美龍槍的光芒。此時，通道另一頭傳來說話聲。

　　可聽出是兩人低聲地在討論。修瑪認為，應該不會是黑暗衛士，因為他們甚少講話。但如果是法師的話，究竟是叛逆法師，還是誓言幫助騎士團的黑袍法師呢？

　　騎士緊握配劍準備攻擊，邊在心裡詛咒著照明不足。黑暗是法師的好朋友，他們就和刺客一樣，善於在黑暗處耍花招。修瑪只希望能迅速地拿下兩人。

　　「他一定在這裡！」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叛逆法師逮住了他們倆個，他……啊！」

　　原本在說話的法師發現劍尖正對著自己的下巴，他的同伴則無意攻擊修瑪。

　　騎士輕聲說。「我不會失手。」

　　另一名法師對著同伴說。「真的是他！」

　　「我看得出來！」接著法師對修瑪說。「我們是盟友！難道剛薩沒告訴你嗎？」儘管騎士在黑暗中看不見對方的表情，但認為他一定雙眼圓睜、一臉恐懼。

　　「剛薩？」

　　「矮小、禿頭、五官長得像動物。」

　　真是簡短但真確的描述，但仍不代表這兩人是朋友。

　　「他給了你一個小翡翠珠子。」

　　「好吧。」雖然有些冒險，但修瑪還是放低了劍。兩名法師都長長地吁了口氣。兩人高度相若，其中的一人身材圓胖，修瑪就只知道這麼多了。

　　「下次再有這種情形，我們可能得教教你威脅努塔瑞信徒的下場，」身材圓胖的法師喃喃道。「但現在情勢所逼，我們一定要協助你。」

　　「我和你一樣，是不得不合作。」

　　「德瑞寇斯預料到你看見空空如也的廣場，一定會降落，但他早有準備。我們沒時間帶走你們兩個，只好先保住你。我們為了怕叛逆法師找到你，只好先讓你落入堡內隨機的一處，再看著辦。」

　　「我早就知道你會在哪裡降落，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較瘦的法師輕蔑地哼了一聲。

　　「有些人有的時候就是特別走狗運。」圓胖法師的話是衝著他的同伴來的。修瑪隱約猜到他們除了同穿黑袍外，應該也是兄弟。「就這樣吧，我們要你……」

　　「你們要？」修瑪再度緊握配劍，並把劍尖舉到兩位法師頸子的高度。「我不接受黑袍法師的命令，我們的確一起合作，但是處於平等地位。」

　　兩人嘆了口氣。修瑪寧可不要這種盟友，但他倆卻已經先救了他一次了。

　　「我的坐騎怎麼了？」

　　「那個東西嗎？」較瘦的法師問道。「現在冷死了，嘉倫‧德瑞寇斯可不會浪費任何可以生火的原料。」

　　「這是什麼意思？」即使是現在，修瑪一想到葛妮絲可能會遭不測，就驚恐莫名。法師誤以為騎士火氣上升，急忙盡力安撫他。

　　「沒事的！他現在忙得不得了！他說要去準備能永久改變克萊恩的偉大咒語，不會有時間對付那隻龍的。」

　　修瑪深吸一口氣，平靜了下來。「你們截至目前為止，幫了我們許多忙，我也知道你們做了很大的讓步。但他現在應該對所有的黑袍法師都起了疑吧？」

　　瘦削的法師又哼了一聲說。「他不清楚造反的規模有多大，只懷疑少數幾名心生不滿的黑袍法師。我們全都不願意成為那個無賴和他女王的奴隸。」

　　「小聲點，」圓胖的法師說道。「不要引起祂的注意，我們可沒辦法對付祂！」

　　「沒辦法？」修瑪嫌惡地看著兩人，並希望他們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所以，你們還是希望我繼續接手。很好。嘉倫‧德瑞寇斯在哪裡？」

　　「你不可能這麼瘋狂吧！」修瑪聽不出來說話的是哪一名法師。

　　「哪個方向？」

　　「是我們把他帶來這裡的，」胖法師對瘦法師說道。「說不定我們真的可以成功。」

　　「我們的計劃不是這樣。」

　　「但從一開始，事情的進展就全出乎我們的意料。賽佳坦努斯第一次出言挑戰叛逆法師時，就慘遭殺身之禍，可是他組織起叛逆法師，並對他們保證，我們同意與其共存！他還承諾，即使他們拒絕成為三種法師的一種，或違背法師議會訂下的規矩，都不會被處罰或消滅！」

　　「我們真是大錯特錯！竟眼睜睜看著他們繼續進行那些遠超過我們容忍限度的邪惡實驗。」

　　修瑪為了阻止喋喋不休的兩人，把劍尖指到兩名法師臉龐的中央，他們立刻閉嘴。

　　「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你們，嘉倫‧德瑞寇斯在哪裡？」

　　圓胖的法師說了一大串指示，包括左轉、右轉、直走……等等，重複了一次後要求修瑪複述，騎士完全記了下來。

　　「我們會盡力救出那隻龍，但如果真不行……」法師聳了聳肩。

　　「我其他的同伴呢？」

　　「他們在陷阱前飛走了，我不確定他們還會不會回來。說不定他們回敏加堡去了。」

　　修瑪不理法師的嘲弄，他知道其他騎兵就在附近計劃下一步。騎士現在的最佳選擇，就是繼續完成此行的任務。

　　通道內傳來腳步聲，兩名法師跳了起來。

　　「快走。」瘦法師輕聲說道。

　　修瑪快步離開兩位黑袍法師，他隱約可以聽見一些聲音，明白法師正盡力幫他爭取時間。

　　騎士看見前方有黑暗衛士的影子，他立刻退到另一條通道等待著。

　　六名衛士安靜地通過，注意力集中在他們被指派的任務上。

　　黑袍法師的處境比他們所想的更加危險。若修瑪的解讀正確，衛士正奉命找到所有的黑袍法師，說不定還會在短時間內把他們全都解決掉。如此一來，修瑪就被迫要單槍匹馬地對付嘉倫‧德瑞寇斯和他那極端邪惡的女王。

　　修瑪在下一個轉彎處停了下來，他突然發現前方的三條通道都是燈火通明。

　　說話聲。修瑪緩緩往前靠近，他一認出其中一個聲音時，全身血液便為之凍結。

　　「佳理斯，你知道該怎麼處理那顆寶石吧？」

　　「嘉倫大人，我們已一切就緒，就靜待您的指示。」

　　「這只是一個她所要求的保護措施，佳理斯。但時機成熟時，你們要遵守的是我的命令，了解嗎？」

　　叫佳理斯的傢伙含糊地回答一陣。修瑪懷疑，德瑞寇斯運用類似催眠術的方式，加強他對屬下的控制權。

　　嘉倫‧德瑞寇斯確定佳理斯會遵從命令後，旋即叫他退下。修瑪往後退，但佳理斯並未經過騎士前方的出入口，他的腳步聲從另一個方向消失。從他的穿著判斷──樸素的褐袍，他應該和他的主人一樣是叛逆法師，而非黑袍法師。

　　大廳不只有一個出入口。修瑪小心翼翼地走進會通往大廳的通道，他緩緩地上前，往裡面瞄了一眼。

　　大廳的設計比城堡的其他地方更為瘋狂。牆邊排列著巨大、醜惡的塑像，窮兇惡極的模樣彷彿隨時準備攻擊入侵者，這個想法令騎士不寒而慄。廳堂內最壯觀的工藝品，就是用黑水晶製作的大平台，平台共有四階，最上層擺著一顆閃耀的翡翠寶珠。

　　騎士即刻往後退。德瑞寇斯正站在寶珠前，背對著修瑪的方向。騎士早料到叛逆法師會在裡面，但竟還有一隻體型是人類三倍大的綠龍，冷靜地坐在寶珠後方，定定地看著珠子。

　　修瑪從未見過這種龍，讓他有種不祥的感覺。

　　「我的小朋友，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老是佔上風了吧？」

　　「嘉倫大人真是偉大。」年輕的綠龍發著嘶嘶聲說道。即使用惡龍的標準，牠的聲音都算得上既冷酷又狡詐。修瑪對綠龍了解不多，但知道牠們據稱是最陰險惡毒的巨龍。綠龍不偏好公開的戰鬥，喜歡玩陰的，精通各種騙術、花招。儘管如此，牠們的體力亦不容小覷，咸信和狡猾的心智能力不相上下。

　　「湛青‧血爆從嘉倫大人身上學到了很多。」

　　叛逆法師爆出的笑聲和綠龍一樣的冷酷無情。「湛青‧血爆如果想『凌駕』在我之上，就不能成大器。湛青，你是個實驗品。是我讓你了解人類、精靈、矮人、和其他種族的想法，這樣的能力是其他巨龍所沒有的。等你成長茁壯後，你的名聲將讓其他的種族如雷貫耳，即使是出現在惡夢裡也令人聞之膽寒。但若你想超越我，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突然傳出窒息聲，修瑪懷疑綠龍可能受不了法師自負的言辭，決定給他點顏色瞧瞧。一會兒後，他聽見湛青‧血爆上氣不接下氣地向法師道歉。

　　「嘉倫大人萬歲！拜託！別再這樣了！」

　　「你的嘴真臭，把整個廳堂都弄臭了。退下！我想見到你的時候，會再召喚你的。」

　　「是的，大人！」裡頭傳來振翅的聲音。修瑪了解大廳的上層一定有對外的出入口。

　　腳步聲提醒修瑪，德瑞寇斯正在走出廳堂。騎士大膽地往裡看，只見法師的背影走入另一個拱門。德瑞寇斯離去後，大廳內的火炬似乎減弱了。

　　修瑪往裡走了一步，本以為自己會落入某種魔法陷阱，但什麼也沒發生。

　　騎士如履薄冰地走著，走上黑水晶平台，並盯著巨大的寶珠。修瑪認為他的小翡翠寶珠可能就是受到大寶珠的吸引，說不定它是德瑞寇斯得以把城堡和外界隔絕的法寶，說不定它也是……

　　一陣強烈的震波襲向修瑪，讓他左搖右晃，差點連劍都丟了。他隱約感覺震波是直接來自寶珠。修瑪暫時閉上眼，並集中注意力。它的怨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鄙視，彷彿嘲笑著站在其前方的修瑪。騎士強迫自己睜眼，他知道可能會看到什麼，並不允許自己被嚇著。

　　祂就在那兒，透過寶珠看著他。

　　塔克西絲。

　　怪的是，修瑪最先想到的，竟是懷疑嘉倫‧德瑞寇斯到底知不知道祂進得了這間大廳？因為從他企圖催眠屬下的舉動推斷，法師可能正密謀造反。不過，祂應該也明白，野心勃勃的叛逆法師若無法掌握全局，是不會善罷甘休的。難道這就是祂微笑的原因嗎？

　　微笑？起先，一切都朦朦朧朧的。現在，可以看見黑暗之后的雙眼、鼻子、嘴巴，這是一張極端女性化的臉孔。只要祂想，祂大可以化身為身穿盔甲的戰士，甚至是一棵樹。

　　事實上，騎士愈看就愈覺得，他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絕倫的面孔。祂的五官細緻秀麗的如石膏像般完美無瑕，祂真的不是凡夫俗子，而是后中之后。世間男子極易沉淪於如此絕美的面容，即使要賠上性命也不足掛齒。騎士團給了他什麼？不就是一連串的災厄嗎？他失去了父母、雷納德、以及包括畢歐朗在內的諸多同伴，全都是騎士團的緣故，連他所愛的人也……

　　謊言！修瑪的心頭升起一陣迷霧，讓他看見了所謂真相背後的謊言。雷納德早在加入騎士團前，就已效命魔吉安，並必須對修瑪母親的死亡負責；修瑪的父親杜雷克則是為了自己的信念而戰死；至於葛妮絲……騎士還找不到答案。

　　黑暗之后並未企圖攻擊騎士，只是靜靜地微笑。

　　臉孔消失了。龍后只想讓修瑪淺嚐一下邪惡的滋味。

　　「我想，現在是結束這場遊戲的時候了。」嘉倫‧德瑞寇斯突然說道。

第三十章

　　嘉倫‧德瑞寇斯雙臂交疊於胸前，瞪著騎士。他細薄的嘴唇扭曲成一抹微笑，像隻專撿腐肉吃的禿鷹。

　　叛逆法師脫去兜帽，露出一張醜臉。他的頭髮稀稀疏疏，細軟的頭髮服貼地蓋在頭皮上，前額還有個美人尖。他的頭型瘦長得不像個人類。兩頭懼狼簇擁在法師身邊，他伸手輕拍其中一隻慘白的生物，露出自己乾癟的手指，指尖竟然有如猛禽的利爪。

　　「一切都快有個了結了。你一定要來這裡見證我的勝利……這最終的勝利。」

　　「你本來就知道我在這裡嗎？」

　　「那些努塔瑞的信徒本來就成不了氣候。他們太自以為是，不能理解不受法師議會那些呆頭所訂的規範，可以強到什麼樣的程度。我早就不指望尋求他們的支持。」

　　德瑞寇斯說話時，修瑪的腦袋不斷評估著下一步該怎麼走──但選項實在不多。騎士出於絕望，退了一步，並把手放到寶珠上方說。「我只要一用力就可以把它打得粉碎，到時候你要怎麼實現你的夢想？」

　　「如果你真能打破它的話，一定會破成許多碎片。不如我給你個機會試試吧。」

　　修瑪使盡吃奶的力氣用力捶擊翡翠寶珠的頂端，但他戴著鐵手套的手卻彈了開來。寶珠上連一個小刮痕都沒有。

　　「看到了吧？」

　　修瑪點點頭，若無其事地把手放到腰間。

　　「我想……」嘉倫‧德瑞寇斯只說到這裡，修瑪就對著他擲出一把利刃。

　　匕首的確朝著叛逆法師的方向沒錯，但德瑞寇斯只伸出一隻手指，匕首就放慢速度、轉了個彎、劈向修瑪。騎士往前一閃，在黑水晶平台上跌了個狗吃屎。匕首則從寶珠上彈開，嘩啦一聲落在地上。

　　「真可悲啊，我恐怕太高估你了。」修瑪還來不及起身，德瑞寇斯就彈了一下手指。騎士忽然間被來自後方的巨手強壓住，這些形貌可怖的大手似乎是用石頭作成的。儘管修瑪不斷掙扎，但一點用也沒有，騎士的盔甲開始因為外力的壓迫而嵌入他的皮膚。

　　德瑞寇斯說。「到牆邊去。」

　　修瑪先在地上被轉了一圈，接著被抬起。他的手腕和腳踝都被某種冰冷的石頭牢牢扣住，騎士現在是動彈不得了。

　　對方精準、快速的動作讓修瑪沒機會看清他的面貌。但騎士突然間發現，對手是其中一尊原本列在牆邊的怪獸雕像，正緩緩地回到壁龕裡去。修瑪轉頭，看見另一尊雕像目前緊緊地將自己壓制在牆上。

　　「我看得出，你對我的藝術品讚賞有加。」德瑞寇斯走近騎士，修瑪看見法師臉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鱗片，看起來幾乎像隻爬蟲類動物。修瑪懷疑，法師為了獲取力量，到底犧牲了多少的人性。

　　「老實說，一開始我的確是低估了你，我認為你只是瑪濟斯的一個小跟班兼童年好友。你可以想像當我發現你不但不是他的跟班，我們這位朋友竟然還很信任你的時候，我有多麼吃驚了。」

　　想到瑪濟斯就讓修瑪熱血賁張，但石怪的力道太大，他還是無法掙脫，只能無力地看著法師，後者臉上則堆滿得意的笑容。

　　「你知道嗎，他說什麼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我真懷疑，整個克萊恩上究竟還有沒有白袍法師的存在。他真可悲啊，你應該聽聽他的慘叫聲。我的眾多手下對於刑術可是很有創造力的，我有一次還被迫懲罰一名出手太重的屬下，他差一點就要了瑪濟斯的命。」叛逆法師輕笑了幾聲。「但我實在不願意扼殺他們的創造力。再者，我也不確定瑪濟斯到底是不是站在我們這一邊。他開始自言自語，說一些童年的事情，這讓我的手下非常灰心，他不再注意肉體上的折磨。事實上，他後來根本不說話了，直到你我見面時才又吐出了那幾個字。你一定對他很重要，竟然可以把他從自己的幻想世界拉了回來。」德瑞寇斯聳聳肩。「說夠了過去的事了，我們來談談未來吧。」

　　修瑪壓住心裡的憂慮，對德瑞寇斯笑著說。「惡龍被打敗了、你的叛逆法師也敗了、克萊努斯和大部分的黑暗衛士都戰死了、食人魔在今晚之前就會撤退，你已經輸了。整場戰爭在兩三個星期之內就會結束。」

　　德瑞寇斯的眼睛發出怒火，修瑪知道自己刺到了對方的痛處。法師再度開口時，聲音粗嘎又憤怒。「你只說對了一件事──食人魔沒過多久就會撤退。他們不過是恃強凌弱的惡霸而已，所有的惡霸都是懦夫，就只是這場戰爭裡的消耗品。食人魔將會驚訝地發現，在我的世界裡，他們是多麼的微不足道。」

　　「你的世界？」

　　「我的世界當然是吾后塔克西絲的王國。」德瑞寇斯諂媚地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你沒有軍隊。」

　　「這就是克萊努斯的問題所在，他把所有事情都當作戰爭，即使他勉強承認我的法力，也只認為魔法不過是達到目的的一種手段罷了。」

　　嘉倫‧德瑞寇斯走到黑水晶平台的最上層，愛憐地撫摸著寶珠。寶珠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臉龐，他看起來就像一具死亡多時的屍體。修瑪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

　　「我的力量來自於我的追隨者，不論他們是否心悅誠服。當黑袍法師賽佳坦努斯發現我的時候，對此十分驚訝。我那個時候很蠢，只控制了幾個當地居民。我對那個悲慘的地方還有些感情，畢竟我是在那兒生的。」法師抬頭看著修瑪。「你聽過一個叫卡泰萊的地方嗎？沒有？我一點也不驚訝。那是一個位於伊斯塔中部的小地方，以農業為主。他們能出口的東西，除了燕麥之外，就是幾名身強力壯、可充當外籍傭兵的男丁。你想想，有史以來最強的法師，竟然是來自於這種窮鄉僻壤。」

　　「你的日子一定不好過吧。」修瑪不敢相信自己竟說出這種話。

　　法師猙獰地笑著說。「是啊。但從沒有人對我這麼說過，我想，可能因為你也是來自小地方，所以感同身受吧。」

　　看來，德瑞寇斯對騎士了解頗多。

　　『這是留給你的。』

　　修瑪的腦子突然迸出這樣的想法，但這不是他自己的聲音，而像是……瑪濟斯的聲音。什麼是留給他的？

　　其中一隻懼狼察覺到異狀，跑到騎士身邊嗅來嗅去。懼狼的腐臭味讓修瑪一陣噁心。

　　此時，德瑞寇斯開始定定地看著寶珠，說不定正盯著只有他才看得見的東西。

　　兩人聽見巨大翅膀的拍擊聲，都往上看。湛青‧血爆不等主人召喚，竟然自行飛了回來。綠龍的眼神相當驚恐。

　　「嘉倫大人！食人魔開始撤退了！我的同伴們慌張地亂飛……那些懦夫！我們該怎麼辦？」

　　德瑞寇斯得意地說。「時機成熟了。如此的混亂情勢，到達了夢幻之年代以來的最高點。」他對著焦急的巨龍說。「別煩我們！在這麼重要的時刻，我不會讓你的惡臭玷污了整個大廳。」

　　年輕巨龍不情願地飛走了。德瑞寇斯召來那兩頭正在不停顫抖的懼狼。

　　修瑪既反胃又讚嘆地看著生命力從懼狼身上一點一滴地流失，牠們甚至完全沒有掙扎。嘉倫‧德瑞寇斯的雙手一離開那兩頭憔悴、動也不動的懼狼時，牠們立刻化為灰燼。

　　「恐懼是混亂的，戰爭是混亂的，混亂的情勢可造就無窮的力量。連諸神都敬畏這種力量，你明白嗎？」

　　修瑪眨了一下眼，他還沒從懼狼化為灰燼的驚愕中恢復過來。「你要怎麼做？」

　　「這個。」法師敲了敲寶珠。「這是連接無底深淵和這個世界的關鍵，它是黑暗之后踏上這個世界的大門和通道。你要了解，諸神若踏上我們的土地，我是說親自踏上這片土地，牠們不過是自己的影子，根本沒什麼能力，也給了其他神祇可趁之機。」

　　騎士豁然開朗，眼睛發出異彩地說。「這就是龍后總是離祂所創造的出入口不遠的原因，祂怕帕拉丁會逮住機會攻擊祂。但現在，你找到一個方法，可以讓祂在我們的世界使出全力。」

　　嘉倫‧德瑞寇斯的臉色先是一變，隨即開始冷笑。城堡似乎動了一下，但法師絲毫不以為意。「你比我想像的還要聰敏，但你很快就什麼也管不著了。」

　　別這麼確定！一個模糊的影像躍入修瑪的腦海。

　　「你應該覺得很榮幸，將見證能改變整個克萊恩的偉大事件！」

　　法師語畢，巨大的翡翠寶珠發出更為耀眼的光芒。嘉倫‧德瑞寇斯戴上兜帽，並召喚來一柄顏色如白骨般的法杖。

　　修瑪緊緊盯著德瑞寇斯的法杖。那就是關鍵！瑪濟斯的法杖！瑪濟斯被黑暗衛士帶走前，丟下了法杖，丟下？比較可能是被他給留下來的。瑪濟斯大可以和德瑞寇斯一樣，隨時隨地召喚法杖。

　　但他能怎麼辦呢？法杖現在又在何處？

　　叛逆法師高舉法杖時，廳內的火炬開始閃爍不定，他似乎吸走了整個房間的光亮。廳堂比之前暗了許多。

　　「塔克西絲女皇，祢是偉大的黑暗之后。完全打開大門的時辰已到！讓祢無比的力量，流入這個世界的時辰已到！」

　　修瑪暫時忘記了瑪濟斯法杖。他恐懼地看著寶珠後方的牆壁開始扭曲變形，接著緩慢地崩潰裂解。

　　但前方並未出現山脈，而是一片黑暗混亂，似乎進入了永遠不見天日的邪惡深淵。

　　但修瑪眼前的情況又變了，現在是一片樹林，但所有的樹木不是已死就是剩不了幾口氣，全都轉化成墨黑的顏色。

　　接下來，是一片正在燃燒中的沙漠，其上散落著旅人的森森白骨。不一會兒，就化為駭人的白骨之海。

　　「這是什麼？」修瑪心裡早有譜，但他希望法師能給他另一個答案。

　　站在這瘋狂情景前的嘉倫‧德瑞寇斯轉過身來，瞇著眼對著騎士說。「這是吾后的領土──無底深淵。」

　　「它不停地改變。」

　　「是你的想法一直在變。黑暗深淵根據個人經驗而有所不同，現在是反映出你的經驗。我已學會了摒除下意識的干擾。」

　　嘉倫‧德瑞寇斯走下平台，一路往修瑪處走去，後者正徒勞地掙扎著。城堡又震動了一次，但法師依然沒任何反應，只對著騎士的額頭伸出一隻利爪。

　　「別擔心。」叛逆法師施恩似的說道。「我現在沒時間也沒精力耗在你身上，我只是要把你的思路和無底深淵隔開，就像築起一道高牆一樣。」

　　修瑪的頭因為突如其來的衝擊力而往後一倒，有一段時間，他什麼想法也沒有，等他再回過神來時，德瑞寇斯再度登上平台的頂端。法師敲了兩下象牙色的法杖，開始喃喃唸起咒語。翡翠寶珠的亮度像個小太陽。城堡再度震了一下。

　　叛逆法師得意地大叫。「聯繫無底深淵的通道已經沒問題了！」寶珠內似乎有東西浮現。德瑞寇斯先讓法杖消失，接著無視於寶珠幾乎令人眼盲的光亮，直直盯著它，並再度唸起咒語。

　　修瑪用意志力召喚法杖。

　　騎士無法判定究竟是他、抑或是瑪濟斯一心復仇的亡靈在召喚。他只知道必須集中精神，喚來亡友的法杖，而且時機轉瞬即逝。

　　其實過程並不複雜。前一分鐘他的雙手還空空如也，下一分鐘左手就握著法杖的縮小版。他感覺到手掌動了一下時，雙眼圓睜。它似乎自有生命，開始敲擊擒住他手腕的石爪。

　　石爪放開了他的手腕。

　　嘉倫‧德瑞寇斯仍然面對著寶珠，他伸直雙臂，似乎在乞求著神祇的大駕。

　　修瑪右手的手腕也被放開了。

　　德瑞寇斯開始大聲嘶吼著修瑪不能理解的話語，寶珠的光芒現在激射到法師身上，他看起來高了許多。修瑪看著寶珠，裡頭似乎不斷翻攪著巨大的能量。城堡又震動了一下，這回頗為劇烈。

　　「不！」德瑞寇斯彷彿正和另一人對話。「能量太強了！我必須要吸收更多力量，否則能量會把我吞沒！」

　　修瑪不了解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不過知道他必須打破連接兩個世界的管道。如果塔克西絲是利用那股力量……

　　這次震動之強烈，把幾尊雕像給震到了地面、摔個粉碎。嘉倫‧德瑞寇斯看到修瑪掙脫了束縛，臉色完全沒變，只是低聲說了幾句話，就重新專注到咒文上。

　　修瑪一能活動自如，法杖就開始變大變長，並發出光芒。

　　突然間，怪獸雕像紛紛從壁龕裡走下來集結在一起，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除去修瑪。

　　修瑪過去的訓練包括靈活使用各式兵器，法杖在他的手中成為致命的武器。騎士每次出手，都爆出火花，這些石怪像是用奶油所製，對法杖沒有抵抗力。但是，缺手斷腳、甚至被砍了首級的石怪仍然戰力十足，把騎士團團圍住。修瑪知道叛逆法師手下有許多這種不死生物，但他仍然秉持著對帕拉丁的信念而戰。

　　騎士雖然知道只消給德瑞寇斯一杖就已足夠，但石怪從四面八方源源不絕地衝出，他已經沒有足夠的空間揮舞法杖。除非援兵立刻出現，否則修瑪再過幾秒就會被這些石怪壓倒。

　　「修……瑪……！」

　　聲音是從上方傳來，穿越了吵雜的大廳。德瑞寇斯到底在做什麼？難道他必須親自剷平山脈嗎？

　　「修……瑪……！」

　　修瑪看得見她了。

　　「葛妮絲！」

　　她快速瞥了一眼修瑪的情況。一隻石怪意圖奪走騎士的法杖時，銀龍尖嘯一聲，攻擊了那名怪物，後者旋即化為一片沙塵。她飛高、轉了一圈，接著再度發動攻勢。幾隻石怪把注意力集中到這新來的外敵，葛妮絲發現自己被四隻石怪拖住，她不耐煩地大吼，開始快速地繞圈希望能把怪物甩掉。但他們實在抓得很牢，銀龍被迫盤旋而上、飛出廳堂，準備用力把他們拋掉。

　　即使是如此，銀龍也為修瑪爭取了一些時間。騎士高舉瑪濟斯法杖、奮力一揮，擊中最近的石怪。其他怪物則再次一擁而上。

　　幾名黑暗衛士衝向大廳，卻停在門邊，驚駭地看著眼前的情景。

　　修瑪看了一眼轉身面對衛士的德瑞寇斯。法師看來相當瘋狂，雙眼裡跳躍著翡翠寶珠不斷翻攪的綠光，他只說了一個字，身體就似乎縮了一下。

　　寶珠突然朝著衛士激射出一道致命的綠光，其迅速分支為兩道、接著變成四道。衛士明白自己是目標後，開始拔腿狂奔，但綠光速度之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貫穿了其中四名衛士，並把他們拖進大廳。修瑪嚇了一跳，他懷疑嘉倫‧德瑞寇斯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麼，法師現在完全已被力量沖昏了頭。

　　其他的衛士做鳥獸散，接著寶珠又發射一道綠光，旋即分為四支，但這次是直衝著修瑪而來。

　　綠光擊中修瑪的胸部，並刺穿騎士的身體，撂倒附近的石怪。修瑪覺得自己的生命力正慢慢流失，但突然間情勢逆轉，綠光被逼得退回寶珠。騎士摸摸胸口，碰到亞維岱爾給他的、專屬於帕拉丁牧師的護身符。

　　「修瑪！城堡快要倒塌了！」

　　一個石怪忽然跪下，另一個則就地爆開。修瑪一轉身，發現自己正面對嘉倫‧德瑞寇斯，法師本來就只有三分像人的臉上，看來完全失去了理智。

　　「我會……得到……我想要的！我乃德瑞寇斯，有史以來最強的法師！」

　　法師再度召喚法杖，並用它敲了平台三下。「施拉克！杰斯歹‧施拉克‧卡歐克！」

　　所有石怪一個接著一個在修瑪身邊倒下。銀龍再次出現、飛向騎士。德瑞寇斯並沒有對他們採取行動，事實上，他根本視而不見，只微笑著往天空看，全身似乎奔竄著驚人的能量。

　　「吾后，我成功了！力量全歸於我！」

　　叛逆法師陶醉於自己的勝利，未注意翡翠寶珠起了變化──浮出一張非人的、神情輕蔑的臉孔。修瑪看著它一分為二，接著又多了一張。這些臉孔扭曲成爬蟲類的頭部──龍頭。至少有五個，全都帶著嘲笑的神情。

　　「修瑪！我們一定要離開了！」

　　「不行！」修瑪看著葛妮絲載著的兩把龍槍，連步兵的那把都太笨重了。接著他的視線釘住瑪濟斯法杖，突然有了主意。

　　修瑪舉起法杖，唸誦出他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咒語，法杖隨即亮了起來。他用盡力氣把它往前一拋。

　　法杖沒擊中嘉倫‧德瑞寇斯，但法師並不是目標。法杖像支矛一樣，準確地刺向翡翠寶珠的中心，它初碰到寶珠時似乎稍有遲疑，但立刻長驅直入、刺穿了寶珠。

　　「別看！」修瑪對葛妮絲吼道。

　　翡翠寶珠轟然一聲爆了開來。

　　城堡宛如感應到寶珠已毀，又開始震動，廳堂也開始傾斜。

　　「修瑪！」銀龍靠近修瑪說。「我們一定要離開！快！」

　　騎士企圖站穩，並抓住銀龍的翅膀。他往平台看了一眼，只見整個平台都被熊熊的綠色烈焰吞噬。

　　忽然傳來一聲怒吼。

　　「帕拉丁啊！」騎士低聲道。這不可能！修瑪只能想到一種生物，能夠發出如此驚天動地、震耳欲聾的吼聲。一隻巨龍……有著五個頭的壯碩巨龍……塔克西絲。

　　「你……！」

　　修瑪轉回聲音來源處的火場。

　　某樣生物緩緩地從綠色烈焰中走出。他全身發著光，雖以兩腳行進，但早已不是個人樣。他舉起一隻過去曾是人手的利爪，他醜惡的五官在恐怖的臉上扭成一團，像個畸形的爬蟲類，頭上還有著兜帽的殘餘破片。

　　「修……瑪……！」

　　嘉倫‧德瑞寇斯慢慢地前進。

　　「你一定得死！」

　　覆著怪異捲鬚的不明物體衝向修瑪，但飛到一半，就被一個閃了一下、看似銀盾的東西震住，停止攻勢。嘉倫‧德瑞寇斯往後退了一步。

　　「你也有你的……庇護者！真可惜，已經來不及救克萊恩了！」法師的醜臉扭成一團。

　　修瑪往前一步，葛妮絲正要抗議，騎士嚴肅的目光便讓她噤聲。騎士開始緩緩地走向瘋狂的法師。

　　「嘉倫‧德瑞寇斯，太多人因你而死。我以帕拉丁立誓，我不能讓你繼續恣意妄為，一切都要在此劃下句點。」

　　德瑞寇斯開口時，聲調極為平靜，他看著遠方說。「是的，一切都會結束。我的勝利……我的陰謀已經被揭露，我願意放手一搏，但現在是徹底輸了。」

　　叛逆法師蹣跚地走向烈焰。他不良於行，愈來愈倚靠法杖。

　　修瑪大步邁向法師說。「我不能讓你走。」

　　畸形的法師大笑了一段時間後，瞇著細細的雙眼說。「我不會等候吾后的裁判，我不會讓祂永世折磨我的靈魂。」

　　叛逆法師嘉倫‧德瑞寇斯吐出了一個字。

　　翡翠色的烈焰吞沒了法師，不管他之前是如何免於火燒之苦，現在他放棄了那項特權。綠火愈燒愈旺，修瑪不得不遮住眼睛。他再度睜眼時，德瑞寇斯已經不復存在。

　　「他自焚了。」

　　「不。」銀龍搖著頭說。「他最後一個咒語是讓自己停止存在。過不了多久，那些曾經認識他的人，都會忘了他。不過我認為，他的女王應該是個例外。」她皺了一下眉頭。「他竟然能逃離龍后，真是不可思議。」

　　城堡又開始劇烈晃動。

　　「修瑪！」葛妮絲立刻回過神，意識到眼前的危機。

　　「好！」騎士開始往銀龍身上爬，但忽然停了下來。「不！瑪濟斯法杖！我一定要……」

　　「你腰間不是有根小棍子嗎？」

　　修瑪低頭，看見一呎長的法杖正牢牢地插在皮帶右側。「這是怎麼……」

　　葛妮絲終於被激怒了。「我改天再和你解釋魔法的力量！修瑪，以帕拉丁為證，我愛你！我不會袖手旁觀，讓你死在這裡！」

　　騎士笨拙地爬上龍背。她為了他不顧自己的性命留下來，是為了什麼？他的遲疑、他的恐懼。

　　但是她愛著他。

　　銀龍迅速起飛。

　　她大吼。「緊緊貼著我……握緊龍槍！」

　　城堡劇烈晃動、整個往山下滾。怪獸雕像的殘片飛來飛去，廳堂開始崩解。由於部份通往外界的通道已經坍塌，通道現在對銀龍來說已太過窄小。

　　修瑪聽見她咆哮著某種咒語，接著聽見石造建築崩散，幾個石塊從他頭上飛過。

　　「握緊了！現在往前了！」

　　騎士感覺到龍槍正深入堅硬的石壁，把缺口弄大。葛妮絲把雙翼平貼身體，像支甫脫弓的銳箭。修瑪知道，她正儘可能地用自己的身體保護他。

　　他們衝了出來。修瑪發現自己一直屏住呼吸，趕緊吁了口氣。銀龍向上盤旋，他們在上方可以看見，綠焰幾乎吞噬了整座城堡。

　　法師的高塔仍巍巍顫顫地立在斷崖邊，它搖晃了幾下，接著緩緩地傾斜。塔頂先朝下，接著整座塔都滾了下去。

　　修瑪看著天空說。「帕拉丁啊！」

　　新形成的黑暗忽然間撲天蓋地而來。

　　「修瑪……」銀龍顫抖著說道。

　　騎士順著她的目光，原先嘉倫‧德瑞寇斯城堡所在的山峰。有個多頭、碩大的東西，從那裡發出極度邪惡的光芒。

　　『帕拉丁的信徒修瑪，來吧，來到我的懷抱。』

　　是塔克西絲。

第三十一章

　　黑暗之后催眠一般的呼喚聲被另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

　　「修瑪！感謝諸神！我們怕你和城堡一起滾下去了！」

　　騎士轉過頭，看見班奈特和喀茲飛在他附近。喀茲馬上說。「其他人回去找援兵了。沙苟納啊！……那是什麼？」

　　班奈特毫無感情地說。「是黑暗之后，對吧？」

　　修瑪只能點頭。他往上看，只見龍后必須使用的大門不斷擴張，祂的形象也愈來愈真實。

　　騎士升起一個想法，他抽出腰間縮小的瑪濟斯法杖，並遞給班奈特。「把這個帶回敏加堡去，務必轉交給法師議會，高階法師會知道該怎麼處理的。這過去是瑪濟斯的法杖，現在我應該用不到它了。」

　　喀茲和班奈特面面相覷。

　　修瑪盯著兩人說。「一定要告訴大家，德瑞寇斯已不復存在了。同時，也請集結起其他龍槍騎兵。班奈特，你是上任天位騎士之子，也是現任天位騎士的姪子，你註定要成為領導的將才。」

　　「我留在這裡盡量拖住黑暗之后，但一定要有大規模的攻擊。至少還有一百柄龍槍，帕拉丁保佑，我們應該還有希望。」

　　班奈特搖頭說。「修瑪，祂是神哪！祂隨便吹口氣就可以解決我們了！」

　　修瑪義無反顧地回答。「但我們是索蘭尼亞騎士，騎士團是由以帕拉丁為首的三位神祇所創立的。自古以來我們的任務都是維護正義，以及確保克萊恩不會被邪惡勢力所把持。這是我們的最終，也是最大試煉，考驗我們是否真正信守騎士規章和信條。」

　　班奈特無法反駁，臉色突然間紅了起來。

　　修瑪說。「沒時間爭論了。班奈特，快回去。喀茲，跟著他。」

　　牛頭人先看了坐騎一眼，接著對修瑪說。「我同意必須有人回去，班奈特將能夠勝任這個行動。但我要留下來。我同樣發過誓，也必須信守誓言。霹靂也做如是想。」

　　修瑪嘆了一口氣。「喀茲，我無法阻止你。班奈特，快走吧。」

　　儘管班奈特咬緊牙關，但還是勉強點了頭。他下了個命令，他的銀龍就轉了方向，但在轉頭之前，當然還是看了葛妮絲一眼，兩隻巨龍交換了某種眼神。修瑪記起，這兩隻銀龍是手足，分離對他們來說並非易事。

　　班奈特離開後，修瑪對牛頭人說。「就是現在。」

　　兩隻善龍開始往上攀升，他們上方的五頭龍正不停妖魅似地擺動著。整座山，甚至整個天空，都因空中裂開的大洞而扭曲不已。這個大洞就是龍后降臨人世間必經的通道。祂在德瑞寇斯的協助下，之前已透過這扇大門凝聚了祂所有的力量、威勢。儘管修瑪粉碎了翡翠寶珠，削弱了龍后的力量，但大門仍然存在。塔克西絲再度汲取了所有的力量，祂在踏入世間前，從未像現在一樣的強。

　　『真是太迷人了，甚至比你倆為了無法解決的諸多問題持續爭論時，還要有意思。』

　　這冰冷、殘酷的意念給了修瑪的心頭一擊。

　　『我會找好幾個像你這樣的傢伙，研究一下這個短暫無常、但很有趣的東西──愛，它似乎是這麼的……沒用。』

　　至少修瑪可以確定，塔克西絲永遠不可能體驗人世間的任何情感。就這個層面來說，祂比任何一名人類都不如。

　　『那麼，教教我吧。』

　　雖然修瑪確定祂的五頭龍形還盤踞在山頭，但他可同時看見一名優雅的絕世美女，亮麗的黑髮隨風飄揚，僅著一層薄薄的黑色絲緞。祂的巧笑倩兮讓人願意讓此情此景永遠停留。

　　『我可以完全配合你的要求，我願意成為虛心的學生，接受你那愛的調教。』

　　騎士心中開始被眼前的美女所佔據，祂擺出各式各樣撩人的姿態，讓他幾乎無法專心。祂的美的確傾國傾城、無人能敵，祂也願意成為血肉之軀，了解愛的真諦。如果他能教會祂怎麼愛的話，克萊恩說不定就不會再受邪惡和折磨之苦。

　　況且，如果真要教祂，說不定還會得到附加的好處。

　　祂笑了一下，伸出祂纖細、幾乎像雕刻出來的完美玉手。

　　修瑪覺得胸前一暖，便下意識地抓起了那個他相當熟悉的東西。

　　「不！」騎士不假思索地大吼道。「祢休想用邪惡的魔法蠱惑我！祢絕不可能了解生命和愛的意義，我也不想和祢有任何牽扯。我的愛是屬於另一人的！」

　　他感覺銀龍輕輕的一顫，但他無暇多想，龍后再度掌控他的想法。

　　『你大可品嚐到無人能享受的狂喜。我從未看過像你這樣足智多謀、能屈能伸、剛猛強毅的戰士，你大可統率我的大軍。你大可僅需聽命於我，而你也絕對想像不到，我會提供多麼豐厚的獎賞。』

　　突然刮起一陣強風，銀龍差一點就被吹到山腰處，霹靂和喀茲也已往下飛。修瑪一手握緊龍槍，另一手抓緊護身符，有了這兩樣東西，他的心中便可燃起熊熊的希望之火。

　　『很好！你拒絕了我，你這是自掘墳墓……也是親手毀了你的愛人。』

　　黑暗之后不能了解愛為何物，但卻能隨時點燃恨意。

　　「修……瑪……！」

　　騎士快速回頭，看見霹靂被迫降落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喀茲只能絕望地緊抓龍鞍。

　　『血肉之軀的索蘭尼亞騎士啊，現在我可得要你好看了！你將會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懊悔萬分，苦苦哀求我的原諒！你將會懇求我讓你速死、結束你的苦痛，但永遠都不會有這一天的。』

　　修瑪想到了嘉倫‧德瑞寇斯的選擇──他寧可毀滅自己的身體和靈魂，也不願淪入黑暗之后溫柔的裁判。叛逆法師可是鐵石心腸，他曾冷血地凌虐瑪濟斯、殺戮不計其數的無辜生命。但最終，他卻是膽戰心驚，害怕接受女王陛下所謂的慈悲待遇。

　　『首先，我會摧殘你的肉體，把你千刀萬剮……但你死不了。然後，我要讓你領略我黑暗領土的美麗。發瘋是救不了你的，我不會准你發瘋。接著，我要把你的愛抓來，慢慢地凌遲她……你只能在一旁無助地看著，卻束手無策。』

　　修瑪已見識過鮮少有人能經歷的奇境和極度恐懼，他對帕拉丁的信仰以及深信帕拉丁所代表的正義和美善，使他能一次又一次地披荊斬棘，此種信仰讓他愈來愈堅強。修瑪已和帕拉丁一樣地愛克萊恩，他願意為了擊退黑暗、拯救世界，而犧牲自己的一切。

　　修瑪並未指示葛妮絲撤退，反而促她前進。

　　銀龍照做，她是不會丟下他的。

　　『你們兩個笨蛋，簡直比想要封神的德瑞寇斯還蠢。他用湮滅術躲過了我溫柔的慈悲，你們拿什麼救自己啊？』

　　修瑪和龍后之間似乎毫無隔閡，塔克西絲高高在上，祂同時美得奪人心魄又邪惡得恐怖異常。

　　五個龍頭都在嘲笑著修瑪，每個龍頭都代表著龍后的子嗣──狡詐冷酷的綠龍、固執的白龍、毀滅性高的紅龍、難以預測的黑龍、支配慾強的藍龍。

　　牠們像被催眠般不停邪惡地擺動，眼神從未離開修瑪。

　　黑暗之后超過六十呎高，祂的每個動作都結合了力與美，在警告騎士，想要違背祂的意念是多麼的愚不可及。

　　『現在你看見了，現在你相信了。』

　　動作敏捷、較為嬌小的白龍忽然對騎士吐出一些能量，修瑪完全來不及反應，幸好葛妮絲輕易地躲了開來。

　　修瑪記起眼前的巨獸就是傳說中的萬色返空龍，後者正狂妄地大笑。對龍后來說，剛剛的一擊只不過是開胃菜，就像貓兒會在老鼠死前恣意玩弄一番罷了。

　　風勢持續加強，銀龍被迫愈來愈往山壁靠近。龍后的五個頭都興味盎然地笑著。

　　修瑪有了另一個念頭，塔克西絲的動作開始稍有遲疑，也不再嘲笑騎士了。五對眼睛定定地盯著修瑪，似乎重新審視著他。龍后伸展翅膀，騎士認為這是不安的表現。

　　修瑪給了葛妮絲一個指令，她轉過身，拉大自己和五頭龍之間的距離，接著她又是一轉，直接面對塔克西絲。修瑪則是緊握龍槍。五顆龍頭同時一僵。

　　騎士下了第二道指令。

　　龍后之前釋出的暴風雨現在增強了十倍，喀茲和霹靂出於安全的考量，躲進石壁內側。他們只看見銀龍不畏狂風暴雨，以全速往前衝。接著，騎士和銀龍便消失在山頂處。

　　喀茲本著他模糊的記憶，開始喃喃對著每位善神陣營的神祇禱告。他最後向白金龍（也就是人類所知的帕拉丁）禱告良久。

　　刺骨的冰霜、快速的閃電、惡臭的毒氣、火紅的烈焰、飛濺的強酸──每顆龍頭莫不使出渾身解數對付一人一龍。葛妮絲為了躲避攻擊，一躲一閃、左挪右移、忽而盤旋而上、忽而急急俯衝。儘管如此，銀龍的雙翼還是被酸液腐蝕出許多小洞，她的背部也慘遭龍焰燒灼。修瑪則是穩穩地緊握龍槍。

　　目前為止，修瑪尚未反擊。然而，黑暗之后並未釋出全副力量擊敗銀龍，十分耐人尋味。這表示龍后只能掌控部份力量，祂喃喃唸著咒語、希望能火力全開，但仍只能徒然釋出一小部份的力量。

　　葛妮絲對著綠龍頭噴出冰霧，但後者頭一晃就把它甩掉，宛如甩開落葉般不費吹灰之力。

　　銀龍和五頭龍非常接近，修瑪一度正對紅龍的大嘴，幸而葛妮絲立刻飛開。

　　銀龍再度衝向龍后時，修瑪看見五頭龍終於從山頂向上移動。黑暗之后不再確定勝利必是祂的囊中物，祂已正式對修瑪宣戰，並誓言速戰速決。

　　龍后至少是銀龍的十倍大，祂的翅膀遮蔽了整個天空，利爪則似可輕易攫下銀龍的腦袋、再將之捏碎。

　　『我懶得繼續玩遊戲了。妳振翅的樣子和一隻蝴蝶沒兩樣。』

　　銀龍突然躍起，修瑪意識到這是塔克西絲第一次對葛妮絲說話。

　　龍后的黑龍頭大吼一個咒語，騎士和銀龍瞬間便跌入一片黑暗。

　　一聲怒吼。

　　巨爪掠過修瑪上方，銀龍在千鈞一髮之際俯衝，逃過一劫。龍槍依然發出光芒，成為空中唯一的光源。

　　『光亮？你怎麼會有光！』

　　修瑪一開始還沒注意到，但塔克西絲說得沒錯。黑暗化為陰影，陰影消失無形，天空再度一片光明。塔克西絲盤旋了一會，對龍槍的力量大為惱火。

　　『帕拉丁沒辦法永遠保護你的！』

　　「修瑪，」銀龍叫道，她的呼吸相當短促。「祂的攻勢太強，我擋不了多久了。」

　　修瑪握著掛在胸前的護身符，點了點頭說。「該是我們正面交鋒的時候了。」

　　『那麼，快來吧，快投入我的懷抱。』

　　「黑暗之后，我問過嘉倫‧德瑞寇斯這個問題，現在也要問祢同樣的問題──祢投不投降？」

　　『修瑪，你都快要被我毀滅了，還有精神說笑話。你真是挺有幽默感的，應該可以永遠逗我開心。』

　　修瑪調整了龍槍的位置，讓槍尖直對著五頭龍的正中央。

　　「看看我是不是在說笑。這是帕拉丁的力量。沒有凡塵的兵器能打敗祢……但龍槍可不是世間的兵器。」

　　『但你是個凡人啊，索蘭尼亞騎士。』

　　修瑪低下頭說。「我是索蘭尼亞騎士，也是帕拉丁、奇力喬里斯、哈巴庫克在這個世上的代言人。祢只要在克萊恩上，就是我的敵人，黑暗之后。」

　　騎士兩腳一夾，銀龍就活力充沛地衝了出去，龍槍則發出耀眼的光芒。

　　怪事發生了。

　　修瑪發現，自己的盔甲開始發光，感覺起來也不一樣了──不論是外觀或觸感都像是白金，其上諸多的凹痕也瞬間消失。他的鐵手套也閃著和龍槍一樣的明亮的光芒。騎士想起自己初次見到龍槍時的幻象，以及那尊雕像。

　　葛妮絲也變了。她變得更碩大、更有光澤、更加的美麗。她是隻閃耀著刺目白光的白金龍。

　　這些可能全是他的幻想……但，龍后也看見了嗎？

　　騎士不甚確定，但巨大的萬色反空龍又遲疑了一下。這回，兩隻龍面對面的衝突，以尖牙和利爪攻擊對方，互不相讓，這使得龍槍暫時施展不開。修瑪則作好準備，隨時準備出擊。

　　龍后沒料到對手的攻勢會如此之猛，祂的身體微微傾斜，在此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龍槍不偏不倚地刺中正中央那顆龍頭的頸子。

　　膿水激射而出，飛向修瑪，使得他的腿傷更加疼痛，差點讓騎士暈了過去。修瑪強迫自己忘記肉體的劇痛。

　　塔克西絲因痛感流遍全身而不由自主地抽搐。

　　龍后的尖嘯聲撼動群山，傳到了幾哩之外。四顆龍頭朝著痛源胡亂扭動著，藍龍頭則不自然地晃動，已經失去自主能力。塔克西絲狂亂地揮舞利爪，試圖奪下龍槍，但銀龍並未退後。四隻龍頭開始齧噬著葛妮絲。

　　修瑪明白，黑暗之后從未親身體會過痛感。

　　塔克西絲憤怒地亂抓，修瑪示意銀龍後退，但卻驚恐地發現無法抽出龍槍。銀龍血流如注、傷痕累累，覆滿抓傷和咬傷的翅膀開始放慢拍擊的速度，她的呼吸也急促起來。

　　龍后持續尖嘯，並用力拍擊翅膀。龍槍的固定軸嚴重歪曲，修瑪徒勞無功地試著穩住長槍。長槍的末端突然向上彈，敲中騎士的頭部。修瑪頭暈目眩地往後倒，頭上噴出鮮血。

　　他聽見有東西折斷的聲音。

　　修瑪努力坐直，只見一些固定軸的碎屑。塔克西絲已奪走了龍槍。

　　她在哪裡？

　　「修……修瑪。」

　　「葛妮絲！」他往前靠。銀龍的呼吸開始不規律！嘴邊也淌出血沫。

　　「祂……我……在那下面。我……不行……」

　　她的翅膀停在半空中。

　　他們開始垂直往山腰處掉，騎士在著地前再度呼喊了她的名字。接著，他覺得身體從鞍座中摔出。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修瑪清醒時，他的整個世界都是紅色的──鮮血和疼痛。他似乎已躺在地上好幾個小時。騎士的雙眼被血刺痛，視線也是模模糊糊，有如霧裡看花。狂風依然呼呼地吹。

　　他無法止住疼痛。痛感已傳遍全身，受傷的腿已失去感覺。

　　修瑪努力地把上半身撐起。

　　接著他試圖站起來，卻臉朝下地摔至冰冷的地面。劇痛再度撕扯著他的每一根神經。

　　他開始爬行。舉目所及並沒有葛妮絲和龍槍的蹤跡。騎士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一隻手，一隻人類的手。

　　修瑪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然把自己撐了起來，並跑向躺在地上的女子。

　　「葛妮絲！」

　　她已變為人形，但仍舊是體無完膚。她一隻手臂折在背後、臉色死白、呼吸濁重且急促、身體不時痙攣，她有著裂傷、淌著血的嘴，不斷發出類似動物的哀嗚。葛妮絲的全身都是傷口和瘀青，能活下來就已經是個奇蹟了。

　　修瑪張口無聲地嘶叫，並奮力爬到她身邊。騎士無視摩擦著粗糙地面的雙手已鮮血淋漓，也無視全身劇烈的疼痛。

　　他到她身邊時，才發現她緊緊握著步兵龍槍，彷彿它是最後的希望。即使葛妮絲傷重至此，但仍拚命保住了龍槍，她知道，要是黑暗之后再度攻擊，這是他們唯一可與之抗衡的武器。

　　他又輕喚了葛妮絲一聲。

　　他處傳來巨吼聲。葛妮絲張大雙眼，往上看去。

　　「修瑪？」

　　「別動，喀茲或其他人會來幫忙的。」

　　「不！」她流著淚說。「塔克西絲！你不能就這樣放祂走！」

　　騎士抬頭，山上似乎有東西在掙扎著，它異常巨大、彷彿承受著極大的痛苦。又是一聲怒吼。

　　「祂……」葛妮絲咳出血沫。「祂早晚會擺脫掉龍槍，你一定要在那之前有所行動。」

　　「我能怎麼做？」修瑪連撐著自己都有困難。

　　「用這個。」她指了指步兵用的龍槍。「我特意把它留下。」葛妮絲忽然緊抓住修瑪說。「你傷得重不重？讓我來幫你！」

　　「別管我，別管龍槍。妳怎麼了？妳怎麼變成人了？妳可以治好自己嗎？」

　　「這……這不重要。剛剛那一摔……加重了我的傷勢。感謝帕拉丁……你還活著。」

　　「別多說了。」

　　修瑪恐懼地想著──她不能死。

　　『我……我可以救她，人類！』

　　風忽然變得更冷了。修瑪靜靜地思考著，要怎麼救？

　　『她……她……的痛苦！我還幫得上她！快點幫我……把這個抽走，我很樂意幫助你們！我以……天外天……神上神起誓！我保證！』

　　修瑪低頭，看見葛妮絲正氣若游絲地盯著他看。

　　「怎麼了？」

　　「祂說可以救妳……我們一命。」

　　「條件呢？」

　　修瑪遲疑了一會才說。「放祂走。」

　　「修瑪……」葛妮絲劇烈地咳嗽。她閉上了雙眼。修瑪一度擔心她已斷氣了，但她過了一會兒後張開眼，直直看著騎士說。「你是不可能……殺了祂的，但也不能放祂走。否則，整個克萊恩都會落入祂之手，承受巨大的苦痛。我的命……比不上克萊恩的未來。」她停了下來，說這幾句話幾乎搾乾了她所剩無幾的氣力。

　　修瑪用上半身覆住她，為她擋掉些凜冽的寒風。「我不會讓妳死的。」

　　「你別無選擇。」她虛弱地笑了一下。

　　「妳不能，」修瑪停了一會，才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他早已發現的事實。「我愛妳，我真希望能早點告訴妳。我不會讓妳死的。」

　　她傷痕累累的臉上彷彿洋溢著幸福。

　　「我希望……希望……你記住我現在的模樣，這才是真正的我。我現在才像個真正的人類。」她深吸了一口氣，接著說。「我和人類一樣懂得愛。」

　　她的手從他掌中滑了出來。「我將會像人類般死去……終於知道你……」劇痛襲向葛妮絲，她閉上了眼睛。修瑪輕擁著不住顫抖的她。「……你……」

　　顫抖平息。修瑪放下了她。葛妮絲的雙眼緊閉，臉上流露出安詳和平靜。

　　「葛妮絲？」

　　『人……人類！現在……還來得及！』

　　空中出現一條尾巴，但其旋即隱沒於山峰之上。天空再度漆黑一片，塔克西絲用以進出無底深淵的大門儘管範圍縮小，但依舊存在。

　　修瑪緊握龍槍，開始往山頂爬。他自然而然地就這麼做了，只約略明白下一步該怎麼辦。騎士的神智已經開始模糊，甚至直到看著龍后時，他才知道自己已爬到了山頂。

　　祂躺在自己剛落下來時所撞出的凹洞內。

　　修瑪趴在地上好一陣子，他的肋骨斷了好幾根，所以呼吸對他而言愈來愈困難。他也愈來愈無法集中注意力，眼前的景象總是模糊不清。

　　但他還是把龍槍拖到了山峰，並把槍尖調向前方。他已不在乎刺骨的寒風，冷風只讓他更加清醒，知道該怎麼做。

　　『你……你要做什麼？』

　　龍后的想法突然躍入他的腦袋，他嚇得差點丟了龍槍。接著，騎士開始倚著龍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修瑪舉起龍槍，往下看著受到重創的龍后。

　　祂背部著地，翅膀以不自然的角度疊在身後。四顆龍頭胡亂地攻擊仍插在黑暗之后身上的龍槍，但龍頭一接近長槍，這柄神兵就會爆出火花，燒灼攻擊者，使得牠們不斷後退。

　　「聽我說。」修瑪道。

　　起初，龍后仍是不斷扭動，並出於憤怒和痛苦，發出令人膽寒的尖叫聲。

　　「聽我說。」他又重述了一次。

　　『人類……你想做什麼？』

　　巨獸企圖起身，卻癱回地上。

　　「黑暗之后塔克西絲，祢被打敗了。」

　　『我沒有！我不可能被打敗！』

　　「祢的軍隊在撤退，祢的叛逆法師不是死了，就是四散奔逃，法師議會會逮到他們的，並且嚴密監控他們日後的行為。將不會再出現第二個嘉倫‧德瑞寇斯。」

　　龍后沉寂了一會兒，很明顯地在天人交戰。

　　『人類，你想要怎麼樣？』

　　「繼續維持均衡。沒有善良勢力，邪惡勢力無法增長；沒有邪惡勢力，善良勢力會裹足不前。我知道我是殺不了祢的。」

　　『那麼，放了我！』

　　此刻是克萊恩命運的時刻，修瑪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龍槍差點自手中滑落。

　　「首先，祢必須投降。」

　　狂風止息，天空異常清朗，陽光讓修瑪暖洋洋的。

　　大門幾乎要消失於無形。

　　五頭龍一動不動，看起來幾乎像是……死了一樣。修瑪不再用槍尖指著巨獸，而是斜倚著長槍。

　　綠龍頭忽然衝了上來，修瑪退得不夠快。

　　綠龍噴出一團惡臭的綠色毒氣，修瑪還來不及反應就被其包圍。騎士往前一跌，這回真鬆了手，龍槍掉到地上，他也朝著龍后往下摔。

　　地面凹凸起伏，渾身是傷的騎士連聲慘叫。

　　若他之前嚐過疼痛的滋味，那麼現在他可真知道何謂劇痛了。他放聲大吼，但仍一息尚存。

　　『你還活著！到底要怎麼殺掉你？你只是個人類啊！』

　　騎士不顧痛苦地笑著說。「我屬於帕拉丁，也屬於葛妮絲，他們絕不會讓祢得到我的。」

　　修瑪往前爬，他不斷咳嗽，雙手不停顫抖。騎士吸入太多毒氣，剛剛那一摔更是讓他傷痕累累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他勉強讓自己坐了起來，但頭暈目眩。他知道自己大限將至。

　　「塔克西絲，他們快到了。」

　　『誰？』

　　「其他的龍槍騎兵，有超過一百人之多，也就是百倍於祢現在的痛苦。我願意放祢一條生路，祢知道，他們是不會這麼做的。」

　　『他們殺不了我！』

　　「他們可讓祢永遠受苦、萬劫不復。」

　　『他們不行！要維持均衡！你說過的！』

　　「他們哪裡在乎什麼均衡？他們會說，消滅邪惡才是首要之務。」

　　龍后沒有回應。修瑪的眼皮開始往下垂，他旋即勉強地撐開，但眼皮彷彿有千斤重。

　　「等他們到達，祢就沒機會了。就算我死了，他們也會攻擊祢，讓祢嚐嚐人類的慈悲。」

　　『你想怎麼樣？』

　　龍后很明顯地也快不行了。只剩一個龍頭還盯著修瑪，其他三個開始無意識地抽搐。

　　「離開克萊恩。」

　　『我……』

　　「現在就離開！」

　　『很好。』

　　「叫祢的巨龍也撤走，牠們再也不許來到克萊恩，把牠們帶走。」

　　龍后並未回應。

　　「快發誓。」修瑪補充道。

　　祂遲疑了。

　　『我發誓。』

　　「我要真的聽見祢以祢最敬畏的神祇起誓。」

　　塔克西絲和修瑪都看見空中飛來一隻巨龍，其上的騎兵正在大吼。

　　喀茲的聲音發抖，青銅龍一臉疲憊，但他們仍在空中繞圈，準備靠得更近。

　　「黑暗之后，祢的時間不多了。」

　　『我誓言將離……離開克萊恩……』

　　龍后痛苦地扭動，修瑪一度認為自己將被祂龐大的身軀壓死。

　　『我會帶著我的子嗣一同離開克萊恩，讓世界恢復原貌。我以……天外天、神上神起誓。』

　　霹靂在附近降落，喀茲不顧龍后幽然可見的身影，仍急急奔向修瑪。

　　「你贏了！你擊敗祂了！」喀茲突然停了下來，表情轉為嚴肅。「修瑪，我是你的證人。我……我絕不會忘記你的英勇行為，就像記得我的祖先一樣。」

　　修瑪以眼神示意他噤聲。「喀茲，你一定要抽出插在祂身上的龍槍。」

　　「什麼？」喀茲一躍而起，認為騎士已失去了理智。「放了祂？祂會恢復全部的力量！到時候，我們要是能得個好死就是運氣好了。」

　　修瑪搖著頭說。「不，祂發過誓了。我向你……保證……祂會……」他真想閉上眼睛。「……祂會離開。」

　　「我不會放祂走！」

　　「喀茲，」修瑪痛苦地說道。「我承諾過祂了，這……這是關乎到我的榮譽，你知道榮譽的重要性。Est Sularis Oth Mithas……榮譽即吾命。」

　　牛頭人看了看騎士，又看了看龍后。他默不作聲，為難地聳了聳肩。

　　「動作快。龍槍。我的榮譽。其他人……不會讓你這麼做的。」

　　牛頭人不情願地往前走。「榮譽……」他幾乎是自言自語。「……即吾命。」

　　龍后的諸多龍頭轉向喀茲的方向，但只有陰險的綠龍頭緊盯著他，其他的都彷彿失去了控制，來回地晃蕩著。

　　龍槍深深刺進藍龍的頸子根部。喀茲懷著極度反胃和一點畏懼的心情，爬上黑暗之后塔克西絲的身軀。

　　綠龍頭的目光緊盯著他不放。

　　喀茲故作鄙視地用力哼了一聲。當龍頭似乎要攻擊牛頭人時，他往後退了一點。接著，綠龍頭的眼神轉向龍槍刺入的傷口。

　　「諸神啊！」喀茲喃喃道，但在想到自己的誓言後，立刻閉上了嘴。牛頭人走到龍槍前，用力握住、並一鼓作氣地把它抽出。

　　龍槍順著喀茲的手勁滑出，牛頭人重心不穩，跌下巨獸的身軀，但他的雙手仍緊握長槍。

　　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劃破空氣。

　　喀茲一僵，轉過身，並且抬頭看。

　　龍后宛若新生，翅膀大張、遮蓋了整個天際，五個龍頭全都仰望天空大笑著。祂似乎沒經歷過任何的痛苦和重傷。

　　五顆龍頭窮凶極惡地一起看著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騎士，接著看向甫釋放龍后的牛頭人。五顆龍頭全露出奸險的笑容。

　　天空爆出烈焰，喀茲不得不遮住雙眼。

　　當他再度睜眼時，天上高掛著潔白的雲朵，以及……久未露面的太陽，太陽尊榮地、帶著勝者之姿地發出耀眼的光芒。

　　陽光普照大地，修瑪不再覺得寒冷，但他也不覺溫暖。他只想好好睡一場。

　　他發現亞維岱爾爵士給他的護身符，仍在他打開的掌心上。護身符上的帕拉丁像，在陽光的照耀下，放出明亮的光輝。修瑪覺得太刺眼了，他閉上眼睛，但卻無法握住護身符。但沒關係，等陽光射往別處時，他還要再看一次護身符。

　　他想到了葛妮絲，以及他們可以一起做的事。現在，戰爭終於結束了。

第三十二章

　　「一座神廟。你只想好好休息，他們卻為你蓋了一座坎德人會詛咒不已的神廟。」

　　喀茲駕著戰馬轉離莊嚴堂皇的墓碑。歐斯瓦爵士和牛頭人同樣嫌惡諸多過度鋪張的裝飾品，修瑪生前對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根本不屑一顧。但天位騎士還有別的因素要考量。

　　「人們需要一名英雄，」年邁的天位騎士含糊地解釋道。「況且，騎士團也需要一套新的規範。修瑪既是英雄，又已成為騎士團的楷模。」

　　喀茲開始想著，人們多久之後會忘記修瑪，或是，認為他只是眾多傳說中的一名人物。隨著時間的流逝，人類、矮人、坎德人、精靈都有遺忘或是曲解事實的傾向，即使連牛頭人也不例外。

　　牛頭人打量前方的道路。班奈特相信，平原地區應該可在五、六年內，恢復戰前的情況，喀茲則估計大概要個九、十年。不過，目前的路況大致上還勉強過得去，這就足夠了。他希望在騎士團發現他離開前，能跑得愈遠愈好。這世上有許多地方，是牛頭人這個種族尚未涉足的。奎靈那斯提聽來很有趣，說不定可以去那裡和精靈打交道。

　　晴空萬里、一片溫暖，這讓喀茲頗不習慣。他慶幸自己準備了許多皮製水袋，在摸熟附近地形前，他可必須省著喝。

　　他的坐騎是歐斯瓦爵士所賜的壯碩戰馬，牠矯健地不斷疾行。由於地面凹凸不平，震得喀茲的諸多傢伙嘎吱作響，腰間的皮袋也不停拍打他身體的右側。喀茲不堪其擾，把它脫了下來，裡面還傳出金屬互擊的聲音。

　　喀茲停住馬，把手伸進皮袋中，拿出了兩樣物品。第一樣是個印信，正面刻著騎士團的標幟，反面則刻著牛頭人的名字和種族。喀茲名字上方有個記號，說明他受到索蘭尼亞騎士團的保護。最初，喀茲對這個印信嗤之以鼻，但天位騎士立刻指出多數人對牛頭人都沒什麼好感，再者，儘管修瑪的故事已經廣為流傳，但其中對喀茲隻字未提。許多騎士至今還無法接受，帶著傳奇色彩的騎士修瑪，竟和一般認為和野獸無異的牛頭人有深摯的友誼。

　　喀茲小心翼翼地把印信放回皮袋，再檢視第二樣物品──帕拉丁的護身符。他把修瑪的屍體抬到霹靂背上時，護身符從騎士手中掉了出來，牛頭人把它塞到皮袋內暫為代管，但之後就完全忘了這回事。

　　護身符反射出耀眼的陽光，喀茲抬頭看著天際。世界正在改變。惡龍遠離克萊恩，但善龍也離去了。喀茲和霹靂運回修瑪的屍體後，青銅龍就不告而別了。之後，沒人再看過巨龍。

　　喀茲兩腳輕踢戰馬，繼續往前行。牛頭人在馬背上仍握著護身符，他本想留著它，以資紀念和修瑪的這段友誼，但現在，他開始質疑自己持有護身符的正當性。

　　他正要把護身符放回皮袋時，看見了一棵位於道路右前方的樹木。附近其他的樹木不是早已枯萎，就是半死，唯有這棵樹尚有一絲生機──幾枝翠綠的嫩枝開始冒出。

　　喀茲不假思索地驅馬靠近，並把護身符掛在距離路邊最近的樹枝上。

　　「Est Sularis Oth Mithas。」牛頭人低聲說道。

　　喀茲把目光轉回前方的道路，並突然策馬全速前進。他不把墓碑和那棵樹遠遠地拋在後頭，是不會放慢速度的。

　　（全書完）